趙 莉
(上海中國航海博物館,上海 201306)
上海中國航海博物館收藏了一幅民國織錦上海黃浦江全景圖,見圖1。該織錦圖由天津大德亨出品,以當時上海黃浦江全景圖的攝影照片為底圖,采用傳統織錦彩線經緯交織的提花工藝,織出了黃浦江水域、船只、碼頭、倉庫、江畔建筑以及周邊房屋、綠樹等圖案,構成了全景視野下的黃浦江圖像。根據圖像建筑元素中已經出現了1934 年竣工的百老匯大廈(今上海大廈),故推斷該織錦圖呈現的是20世紀30 年代的上海黃浦江全景,照片見圖2。

圖1 中國航海博物館藏“民國織錦上海黃浦江全景圖鏡片”

圖2 20 世紀30 年代上海黃浦江全景照片(西冷印社拍賣圖錄)
上海地處太平洋西環航線要沖,踞中國南北海岸線中點、長江入海口,航運條件優越,航道貫通中外。1843 年開埠后,憑借優越的地理位置、廣闊的經濟腹地,上海從以埠際貿易為主的區域性港市發展成為以對外貿易為主的國際性港市。到20 世紀30 年代,上海已成為聞名遐邇的遠東航運中心與貿易中心,城市空間與建筑也發生了巨變。這幅“民國織錦上海黃浦江全景圖鏡片”就生動呈現了這一時期以外灘為中心的上海港市風貌。
上海開埠前,除了東門黃浦江岸之外的岸地多為自然灘地,伴隨江水潮起潮落,灘地時隱時現。由于江寬水急,黃浦江上的船只逆水時需纖夫拉纖才能行走。外灘原為數百年來黃浦江沿岸纖夫與苦工勞作的纖道,開埠后因其位置重要,成為英租界最先發展起來的港埠空間。在此后一百多年間,遠洋航運與對外貿易的飛速發展賦予城市強大的能量,外灘日益成為上海的象征,并且通過西人圖書中版畫、外銷油畫、攝影照片等不同介質的圖像走向世界,成為廣為人知的上海形象標識。
開埠初期的手繪外灘圖像雖然也是寬幅呈現,但畫家選擇的是來自水上的視點,更多聚焦19 世紀中后期英租界核心區域(即今北京東路至延安東路一帶),這些圖中黃浦江上船只往來交錯,中外帆船各具特色,岸上第一代西式建筑已拔地而起。其中尤以帶有寬大內陽臺的券廊式西方建筑為這一時期外灘圖像的代表性元素,而夾雜在眾多西式建筑中的一所中式衙署建筑——江海北關也分外醒目,生動記錄了開埠初期的上海港市風貌。與早期的外灘圖像不同(見圖3—圖6),這幅20 世紀30 年代的織錦圖體現了來自外灘對面浦東的視角,浦東空間的出現是當時上海港航運勢力向浦江東岸拓展的重要體現。全景尺幅更開闊,攝入的外灘范圍也更寬廣,如北至蘇州河沿岸,東至浦江對面的浦東空間,定格了開埠近百年后基于港口、航運、對外貿易的跨越式發展,上海城市近代化歷程進入全面鼎盛的發展階段。圖像主體是由黃浦江水域、外灘沿岸建筑群以及浦東的碼頭倉庫三部分組成,而每一部分都有折射這一時期上海作為遠東航運中心與貿易中心的細節要素。

圖3 1847 年的外灘(中國航海博物館藏《中國通商圖》)

圖5 1850 年代中期的外灘(英國倫敦馬丁畫廊圖錄2017-2018)

圖6 1865 年的外灘(英國倫敦馬丁畫廊圖錄2019-2020)
與早期油畫圖像相比,織錦圖中黃浦江上輪船錯落有致,數量較多,且體形較大,船型特征鮮明,與散落江面的帆船形成了對比。
從19 世紀60 年代起,輪船航運業興起,出入上海港的外商輪船與日俱增。據統計,1862 年進出上海港的268艘外國船舶中,輪船僅34 艘,占12.7%;到了1870 年,輪船噸位占比達76.2%,到了1890 年代,比重已增加到86.9%。英國倫敦馬丁畫廊(Martin Gregory)圖錄中的油畫就生動記錄了19 世紀60 年代輪船興起時的上海港口。開埠后近百年間,進出上海港的輪船總噸位從1844 年8 485 t 增加至1936 年的37 651 208 t。輪船航運逐漸取代帆船后,各國輪船公司在上海展開了激烈競爭,如怡和、太古、花旗、日清等洋行紛紛自辦輪船公司,承攬了中國沿海和國際航線的貨運業務,成為上海航運的主角。
20 世紀30 年代,經過近百年的發力與積累,上海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大港。1934 年,上海港成為繼紐約、倫敦、神戶和鹿特丹之后的全球第五大港,以上海港為始發港或中繼港的航線總計在100 條以上 。因此,織錦圖中的輪船元素是這一時期上海港輪船航運業興盛的重要標志。
輪船航運業的飛速發展也加快了上海港碼頭的近代化發展步伐,其中重要的體現是黃浦江沿岸碼頭數量激增、碼頭岸線拓展以及港岸設施的變遷。織錦圖中出現了浦東的濱水空間,包括船只停泊的碼頭、裝卸貨物的倉庫棧房等。圖中近景中倉庫呈朱紅色磚墻、煙囪屋頂,具有鮮明的西式風格,可推測為外國商行倉庫,是當時外商航運勢力在浦東拓展的標識。
進入19 世紀60 年代以后,伴隨輪船業興起、長江與北方口岸的開放、蘇伊士運河通航,出入上海港的外國輪船日益增多,對外貿易貨物大幅增長,對碼頭數量與設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從19 世紀60 年代到90 年代,黃浦江西岸碼頭基本排滿、擁擠不堪,新建碼頭進一步發展到浦東。到了19 世紀末,浦東岸線已經成為外商爭奪的目標。浦東并非租界,外商本無權利在浦東建碼頭。然而由于清政府懦弱無能,從19 世紀60 年代起,英、美、日、德等國的輪船公司便在浦東租賃土地,陸續建造碼頭。到20 世紀30 年代,經過幾十年的興建與改造,浦東岸碼頭長度有了較大的增長。1936 年,浦東碼頭已長達44 610 ft,幾乎比浦西多一倍 。從“1937 年黃浦江兩岸碼頭分布圖”(見圖7)可以看到浦東沿岸外商碼頭林立,其中包括亞細亞火油碼頭、日本郵船會社碼頭、英商公和祥碼頭公司的其昌西棧、其昌東棧、太古浦東碼頭、怡和爛泥渡碼頭、日本三井碼頭等。其中,公和祥碼頭公司擁有實力強大的英商怡和洋行作為代理商,借助“天時地利”的綜合優勢,很快發展成上海碼頭業的“霸主”。當時的英商太古洋行、美商大來碼頭公司等都難以與其匹敵,是名副其實的“舊中國外商最大的碼頭托拉斯”,長期壟斷著近代上海港的碼頭裝卸和倉儲業務。在浦東沿岸外商云集的碼頭之間,僅有招商局楊家渡碼頭、招商局華棧一家民族航運公司碼頭。到1936 年,英、日、美三國在上海的碼頭岸線占全港碼頭長度67.1%,庫場容量占一半以上。

圖7 1937 年黃浦江兩岸碼頭分布圖(中國航海博物館講座資料)
從19 世紀70 年到20 世紀30 年代,上海對外貿易總額增加了11 倍,年貿易值始終占全國比重平均一半以上。外貿的飛速發展給上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也催生了金融業的升級發展。伴隨航運外貿與金融業務規模的擴大,外灘一帶的航運公司、洋行、銀行以及海事管理機構從20 世紀初開始紛紛掀起了新建或翻建大樓的風潮,一些具有近現代主義風格的高層建筑拔地而起,形成了外灘第三代建筑。
織錦圖中清晰地呈現了蘇州河北岸城市樣貌。鋼桁結構的外白渡橋橫架蘇州河上,外白渡橋北側一幢高聳的八字形建筑是百老匯大廈(Broadway Mansions,今上海大廈)。這是英商業廣地產公司投資建造,地上21 層,高77 m,由主樓和副樓構成,副樓又稱為“浦江飯店”,于1934 年竣工。建筑特征為裝飾藝術派與美國現代高層建筑風格的結合,是上海高層建筑趨向現代主義風格的早期代表。
穿過外白渡橋,南邊被綠樹青草掩映的一幢兩層樓建筑是經歷了火災之后于1872 年重建的英國領事館(British Consulate)。領事館后方一幢尖塔聳立的建筑為光陸大樓(Catitol Building)。光陸大樓于1928 年落成,由英商斯文洋行出資,由滬上匈牙利籍建筑師鄔達克設計,集劇院、辦公樓、公寓等功能于一體,是上海第一座將戲院設置在大樓內部的建筑。
在圖像的中心位置,矗立著著名的沙遜大樓(Sassoon House,今和平飯店北樓),是近代上海素有“房地產大王”之稱的英籍猶太商沙遜家族的產業,由公和洋行設計,于1929 年落成。沙遜大廈為10 層,鋼架結構建筑,頂端高度為77 m。房間設計有德國式、印度式、西班牙式、法國式、意大利式、英國式、中國式等,充分體現了上海國際都會多元文化特色。建筑以金字塔式的尖屋頂知名,這是猶太人紀念家族業績的標志,也鐫刻了沙遜洋行在上海締造的貿易奇跡。
圖像左側,與沙遜大廈高度相似的兩座大樓是近代外灘的“姊妹樓”:匯豐銀行大樓、江海北關大樓。匯豐銀行是一家股份制的商業銀行,1864 年在香港注冊成立,1865 年上海分行正式營業,20 世紀初發展成為在華最大的外資銀行。與其發展成就相輝映的匯豐銀行新大樓于1923年封頂,占地面積16 畝,分為主建筑和副建筑,建筑面積23 415 m2。主建筑是仿復古主義風格,典雅豪華,以希臘式穹頂為中軸,兩側對稱,被譽為“從蘇伊士運河到白令海峽最豪華的建筑”。
與匯豐毗鄰的第三代江海北關大樓于1927 年建成,與匯豐銀行大樓出自同一個設計師之手。在建筑面積無法超越前者的情況下,江海北關在樓層與樓高上勝出一籌,建筑風格整體上為復古主義與現代主義的結合。為凸顯海關作為對外貿易的管理機構形象,正門以希臘的神廟形式彰顯其神圣莊嚴;但建筑立面線條簡潔,沒有繁復裝飾。頂樓的報時鐘樓,安裝了訂制于英國的四面巨鐘,直徑達5 m 之長。鐘聲悠悠,響徹浦江,穿透時光,綿延至今,似乎訴說著上海的港市故事……
這幾座頗具時代地標性質的高層建筑改變了外灘的天際線,與周圍其他建筑共同定格了今天人們所熟知的“萬國建筑博覽群”,在上海邁入現代城市歷程的圖卷中留下濃墨重彩。
云間生彩,滬濱揚帆。近代以來,不同時期、不同介質的圖像刻畫了西人視野下的外灘,也承載了上海開埠百年間不同發展階段的港市記憶。至民國時期,這幅以傳統織錦工藝所織就的圖像不僅生動反映了外灘的港埠航運功能,而且凸顯了航運貿易全盛背景下上海港市的動態發展特征:上海港的跨越與延伸、城市空間的拓展、城市建筑的變遷等。自開埠以來,外灘因具有展示經濟實力、政治態度等功能日益為世人矚目,最終在20 世紀30 年代吸引了各國建筑師在這里大顯身手,因建筑的成就成為租界象征,也成為上海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