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奕
冰嬉也叫作“冰戲”,是中國一項具有悠久歷史的傳統體育活動。清代乾隆年間冰嬉盛行,清代大臣禧恩曾作了一首詩《冰嬉》,描述了該項體育活動的場面:“蓬瀛平結亞玻璃,朱架高懸珠絡垂。節爆三聲來遠捷,標幟八色奮前驅。龍飛玉海如環轉,屐踏冰湖似箭馳。知是皇恩天地德,冰嬉歲此惠頒旗。”本文對張為邦、姚文瀚共同繪制的《冰嬉圖》進行藝術賞析,通過總結概括其藝術特點,從而得出《冰嬉圖》對當今時代的價值啟示。
據《日下舊聞考》記載:“冬月則陳冰嬉,習勞行賞。以簡武事而習國俗云。”乾隆皇帝將“冰嬉”欽定為國俗,并曾多次下令其宮廷畫師以冰嬉為主題進行相關的繪畫創作。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由張為邦、姚文瀚共同繪制的《冰嬉圖》(圖1)。①《冰嬉圖》耗時兩個月完成,畫卷橫長563厘米,縱長36.5厘米,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其整幅畫面所描繪的內容是冬季時宮廷冰嬉表演的盛大場景。

圖1 《冰嬉圖》(局部)
《冰嬉圖》的藝術特點之一是具有手卷的形式之美。手卷,又稱長卷,是中國傳統繪畫所獨有的繪畫形式。藝術史家對于長卷有這樣的理解:“一幅手卷必須具有四種相關特征,這些特征把手卷和立軸、冊頁、壁畫等其他繪畫形制區別開來。這四種特征分別是:橫向構圖、高度很窄而長度極長,‘卷’的形式,制作繪畫以及欣賞繪畫時‘逐漸展開’的過程。”②張為邦與姚文瀚合著的《冰嬉圖》就是以手卷的形式繪制而成。手卷繪畫與其他中國傳統繪畫形式不同,中國傳統繪畫形式的作品能在第一時間給予觀者一個基本的總體感受,而手卷繪畫的欣賞過程是需要時間推移的,進而逐步展開畫卷,因而觀者欣賞一幅手卷繪畫伊始是無法得出整體感受的。
在欣賞《冰嬉圖》的過程中,觀者仿佛是在觀看一個時間正在逐漸推移的故事,每一截畫面的展開都有一種獨特的意境:畫卷從右至左依次展開,首先看到的畫面是一個霧氣騰騰的早晨,大臣們紛紛進入城門逐漸前往太液池,太液池右旁,是等待表演的隊伍;到了畫卷中央,被眾人所包圍的是皇帝的冰床,冰床前方冰嬉隊伍正在蜿蜒旋轉的冰道上進行精彩的表演,冰道上放置了三個懸掛彩球的旌門,以供弓箭手表演;在冰場上,有的背系旗幟滑行,有的身背弓箭滑行,有的在進行各種各樣的表演,如舞刀、疊羅漢及金雞獨立等,還有的正在進行比賽,每一位選手似乎都在渴望獲得比賽的豐厚獎勵;畫卷左側是表演結束,云霧再次彌漫宮宇樓閣,整個宮廷又恢復了往常一樣的安靜。《冰嬉圖》以手卷形式創作打破了以往立軸等繪畫形式作品時間定格的局限,這是西方硬框繪畫藝術中所未能擁有的。手卷形式繪畫利用其長距離的橫向結構,通過與人物筆墨疏密的畫面配合,使《冰嬉圖》具有如音樂一般的節奏韻律感,從平淡的開頭至高潮再至安靜的結尾,通過時間的流動增加畫卷內容的可觀性,使觀者回味無窮。
《冰嬉圖》的藝術特點之二是其具有中西融合之美,即在空間的表現上具有統一性與分散性。中國繪畫與西方繪畫有著截然不同的創作體系,西方寫實繪畫藝術更注重科學邏輯的情感精神主導創作,即光影、結構、明暗等方面,在技法上是以焦點透視法作為創作基礎的;而中國傳統繪畫在創作上更多的是強調作者的主觀情趣,講究“氣韻生動”,在技法上并不要求焦點透視,也不講究環境對于物體的明暗光影變化,即“移步換景”“步步皆景”的多點透視法則。在清代,有一部分西方畫家進入宮廷為皇家服務,他們把西方的繪畫理論知識傳入了中國,中國畫家將中國傳統繪畫技法與西方繪畫技法進行了結合,使得中國傳統繪畫在空間表現等方面得到了別具一格的效果。在《冰嬉圖》的繪制中,張為邦與姚文瀚兩位宮廷畫師對西方繪畫技法與中國繪畫技法的結合進行探索,使得整幅畫卷在空間上的統一有了進一步的突破。
張為邦、姚文瀚兩人在繪畫上皆受到了西方畫家郎世寧的影響,因此在繪制《冰嬉圖》時,兩位宮廷畫師將中國傳統的散點透視法與西方的焦點透視法相互融合,使得《冰嬉圖》呈現出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效果。散點透視是指畫家將各個視角所看到的景物組織到同一畫面里,散點透視的運用使得《冰嬉圖》的畫面呈現沒有固定的視角,使觀者觀看任意一截畫面都有“步步有景”的效果。而焦點透視是指畫家將一個固定的視角內所觀察到的景物組織到畫面里,《冰嬉圖》的創作因為受到西方繪畫技巧的影響,所以在總覽整幅畫卷時不難發現:在畫卷的首部,房屋的墻面是從右下往左上收縮的;在畫面尾部,房屋的墻面是從左下往右上收縮的,通過這樣的畫面處理,整幅畫卷巧妙地形成了一個透視感,即呈現出一個由遠及近的空間感,使觀者得到了一個空間統一的恢宏視角。西方的繪畫技巧與中國的繪畫技巧巧妙地交匯融合,創造出了獨具一格的表現形式,讓《冰嬉圖》在擁有中國手卷繪畫“步步換景”意味的同時,又增添了西方繪畫要求空間統一的科學邏輯性。
《冰嬉圖》的藝術特點之三是體育運動的韻律之美。藝術與體育兩者雖屬于不同的領域,但從其本質來探究,兩者皆是人類早期文明的本能:藝術是由原始人類為祈求生存而產生的祭祀活動演變而來,體育則是由原始人類為了生存進行狩獵活動演變而來。不難看出藝術與體育的產生與人類的生存活動息息相關。原始時代的藝術與體育雖不是當代所理解的藝術與體育,但二者仍能體現出人的生命韻律。在體育運動的過程中,每一個運動的瞬間都有力與美的交匯,而藝術創作者正是抓住運動過程的這一瞬間,使得藝術作品也呈現出一種力與美的交融之美。
《冰嬉圖》的主題取材于北方民族的傳統體育活動,即冰嬉。隨著《冰嬉圖》畫卷的逐步展開,一場盛大的冰上宴會展現在觀者眼前。在畫卷中可以看到有這些豐富多樣的冰上體育運動:轉龍射球、雜耍、雙人滑冰、搶等、擊鼓耍刀等。從畫面中不難看出,畫卷中搶等這一比賽與現今的體育項目滑冰比賽很像:在離皇帝冰床兩三公里的冰面上設置一個出發點,比賽信號發出,參與者需要趕快滑向冰床處,先到者獲得豐厚的賞賜;畫面中央的人則融入了百戲的題材:有人在疊羅漢,有人在單腿舉旗滑行,這些都可以看出滑冰比賽項目的影子。在此之前,人們對于中國畫的認識還只停留在山水花鳥等較為脫離現實的題材創作,但《冰嬉圖》的創作卻還原記錄了當時異彩紛呈的冰嬉表演。《冰嬉圖》用工筆寫實的傳統筆法描繪冰上運動的人,生動鮮活地捕捉到了這些人在運動過程中的瞬間動作。《冰嬉圖》中的冰嬉體育運動是兩位畫師在親眼所見后繪制而成,他們通過自己手中的畫筆,運用中國畫線條優美獨特的韻律將冰嬉體育運動的肢體美感表現得十分生動有趣。
在明末清初之際就已提出“西學東漸”的說法,清代的宮廷畫師也不斷地以“中體西用”的方式進行繪畫創作。例如中國宮廷畫師焦秉貞就是第一位將中國傳統繪畫與西方繪畫技法相融合進行創作的人,他在《歷朝賢后故事圖》中的繪畫皆采用了近大遠小的透視方法,再以工筆繪畫技法描繪,使得畫面的空間關系有了更高層次的呈現。清代雖然是中國歷史上最后的封建朝代,但在藝術創作方面卻也有較多的碰撞交流,宮廷繪畫《冰嬉圖》的創作正是中西藝術交流的成果。西方藝術的傳入,使得清代宮廷繪畫有了更為多樣的呈現方式,進而奠定了中國藝術多樣化發展的道路,為“中西融合”的藝術創作提供了一個十分有利的條件。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而冰嬉是滿族的傳統體育活動,作為民族文化的結晶,冰嬉文化的保護與傳承顯得尤為重要。《冰嬉圖》記錄了清代時期傳統的冰上體育運動畫面,通過對其進行研究與分析,讓冰嬉體育活動的開展有了可靠的史實依據,為研究滿族體育文化提供了極其寶貴的圖像資料,對于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弘揚具有重要意義。
傳統冰嬉文化通過多元形態煥發活力,冰嬉主題的美術作品、景觀設計、文娛表演、數字動畫、文創產品等層出不窮,塑造著新的文化景觀,講述著新時代的中國故事。比如在“生命之光·2022第九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上,青年畫家任慧慧的版畫《高歌冬奧·冰雪情》,既借鑒了清代《冰嬉圖》的卷軸式構圖,又創新了內容和形式。作品上半部分以傳統冰嬉活動為主要內容,下半部分則選取北京冬奧會主要場館和體育項目,展示了現代冰雪運動場景。作品以不規則的折頁圖形打破了傳統圖式的規則,在今古相照中演繹跨越時空的文化對話。作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開閉幕式視覺藝術總設計的蔡國強,也從《冰嬉圖》中獲得靈感,創作了《銀河嬉冰》。藝術家通過多次煙花爆破的方法,在玻璃鏡面上形成絢麗色彩。源于《冰嬉圖》的環形結構,仿佛浩瀚的宇宙銀河,展現了藝術家對銀河嬉冰的美好想象。
這些以《冰嬉圖》為靈感的多元創作,既進一步開掘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富礦,又使其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以人們喜聞樂見的形式彰顯、傳播了冰雪文化魅力。
冰嬉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瑰寶,是極具民族特色的體育文化之一,《冰嬉圖》的創作給觀者帶來了手卷創作形式美、中西融合繪畫技法美及畫面呈現的生命韻律美的審美感受,從而引發了藝術創作與體育運動如何交融的思考。《冰嬉圖》的創作使冰嬉這一文化瑰寶展示在人們面前,藝術與體育的融合使觀者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了更為深刻的了解,同時也為中國文化的繼承與發展開辟了另一個絕妙的展示途徑。
注釋:
①[清]張為邦,姚文瀚:《合畫冰嬉圖》(局部)。
②[美]巫鴻:《重屏:中國繪畫中的媒材與再現》,文丹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7年版,第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