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君,鄭 昊
(1.北方民族大學 民族學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2.中國社會科學院 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北京 100081;3.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民族學系,北京 102488)
1942年,小川貫弌考察太原崇善寺所存元刊《普寧藏》的扉畫和題記時,注意到主持刊印《普寧藏》與《河西藏》的同為白云宗僧侶,并提及光明禪師李惠月的施經[1]。1961年,神田喜一郎介紹日本所藏金銀字《華嚴經》,其間關注到卷81《普賢行愿品》卷首帶有沈鏡湖題記的扉畫,以及卷尾光明禪師李惠月的抄經題記[2]。后來,李際寧通過考證李惠月的抄經跋語,正確地指出他是元代的西夏遺僧,所刻經本屬于元刊《普寧藏》零本,它們與金銀字寫經一樣,均是元代刊行和抄寫的[3]。王菡則通過考證存世《普寧藏》多部零本佛經的發愿文和牌記、刻工,進一步論證了《普寧藏》《河西藏》的刊行與西夏裔僧侶的關聯[4]。最近幾年,新出現了多卷抄寫精美的金銀書《華嚴經》,李惠月及其金銀字寫經又一次受到了學界的關注[5][6]。
目前所見,與李惠月直接相關的材料共有以下六種。
1.最詳細的是金銀書漢文《華嚴經》卷尾李惠月的抄經跋[1]:
長安終南山萬壽禪寺住持光明禪師惠月,隴西人也。九歲落發披緇,一踞荷蘭山寺,瞻禮道明大禪伯為出世之師,旦夕咨參,得發輝之印。先游塞北,后歷江南;福建路曾秉于僧權,嘉興府亦預為錄首。忖念緇衣之濫汰,惟思佛法之難逢;舍梯己財,鋪陳惠施。印造十二之大藏、剃度二八之僧倫;散五十三部之華嚴、舍一百八條之法服。書金銀字八十一卷,《圓覺》《起信》相隨;寫《法華經》二十八篇,《梵網》《金剛》各部。集茲勝善,普結良緣。皇恩佛恩而愿報無窮,祖意教意而發明正性。師長父母,同乘般若之慈舟;法界眾生,共泛毗廬之性海。
至元二十八年歲次辛卯四月八日,光明禪師惠月謹題。
2.西安開元寺和臥龍寺所出《普寧藏》本《入楞伽經》卷1的施經牌記[7](339):
印經沙門光明禪師,俗姓李氏,隴西人也。七歲遭擄,九歲出家,申禮荷蘭山藏明禪師為師。詣福州路為官,將梯己嚫資,起大悲愿:印十二藏經,表藥師十二大愿;剃度十六員僧,擬彌陀十六觀門。所集功德,上報四重恩,下濟三涂苦,頂誦隨喜者,具獲無上果。
庚寅至元二十七年正月日,印經沙門光明禪師題。提調嗣祖沙門妙敬,講經論沙門祖常,檢經監寺云悟,同檢經沙門正祐。
3.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普寧藏》本《不空罥索心咒王經》卷上卷中合本和陜西省圖書館藏《佛說摩尼羅亶經》卷尾有兩方施經牌記[6][8](141~147):
河西李立叉光明禪師惠月,捨體己財,印造一十二大藏經。散施諸方,普愿見聞,生生見佛,世世聞經者謹記。①高山杉有進一步考證,認為“李立義”應為“李立叉”,“立叉”實為西夏文“大德”,即“lji?j2t?hja2”二字的音譯,同時還指出了“也”字當為“謹記”二字。
4.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普寧藏》本《不空罥索陀羅尼經》和山西省崇善寺《普寧藏》中的《舍利佛阿毗曇論》卷12之末[3],有與“李立叉光明禪師”題名對應朱印“李光明禪師”,其中“立叉”為西夏語“大德”(,lji?j2t?hja2)的音譯[6]。
5.西安市文管處藏《大方廣佛華嚴經》卷9、成賢齋藏《經律異相》卷39[9],以及天理大學圖書館藏《高僧傳》卷5末尾[10](24)存西夏文牌記,原文及譯文如下:

②西夏文“rjar1”(疇)與“rjar1”(寫)字同音通假,為“”字之訛。
番國賀蘭山佛祖院攝禪園和尚李惠月,並尚重明禪師之弟子,為報福恩,印制十二部大藏契經及五十四部《華嚴》。又抄寫金銀字之《華嚴》一部、《圓覺》《蓮華》《般若》《菩薩戒經》《起信論》等。
6.私人收藏的西夏文卷子裝《〈梁朝傅大士頌金剛經〉啟請疏》③感謝西夏文卷子持有人惠賜清晰照片。,卷尾署抄經者為李大德(見圖1):
發愿寫者清信李大德。④大德,此處是李惠月自稱,元代也可以用作對有德高僧的普遍尊稱。國家圖書館藏西夏文《過去莊嚴劫千佛名經》為元代《河西藏》零本,卷尾存有一篇很長的發愿文,為沒尚慧護撰于皇慶元年(1312年),是了解元代《河西藏》刊行情況的重要資料。其中提到一個參與刊行《河西藏》的官員名為“”,可譯作“皇使都管勾臣僧朵兒只大德李”。這個李大德應該與李惠月無關,原因是即使李惠月真能活到皇慶元年,也已經是86歲高齡了,不可能再任“皇使都管勾”。
1900年,伯希和(Paul Pelliot)、毛利瑟(M.G.Morisse)和貝爾多(F.Berteaux)曾在北京北海白塔下的一堆廢紙和舊書里發現6卷瓷青紙泥金書西夏文《妙法蓮華經》,其中第2、6和8卷現藏法國吉美博物館,是貝爾多的遺孀賣給該館的[11](見圖2)。毛利瑟的3卷賣給了柏林圖書館,現藏波蘭雅蓋隆大學圖書館。一直以來,學界對其抄寫者與抄寫時間并不知情,李惠月(大德)手抄西夏文《〈梁朝傅大士頌金剛經〉啟請疏》的發現,或可幫助我們推測在北京北海白塔發現的這些寫卷也是李惠月于1291年前后組織抄寫的。理由之一是金銀書《華嚴經》卷尾發愿文有“寫《法華經》二十八篇,《梵網》《金剛》各部”這樣的記載,理由之二是從字體來看,這些瓷青紙泥金書抄本與西夏文《〈梁朝傅大士頌金剛經〉啟請疏》的字體頗有幾分相像。

圖2:法藏泥金書西夏文《法華經》
綜合以上資料,可對李惠月的生平做如下總結:光明禪師李惠月,西夏人,大概生于1221年。1227年西夏滅亡后,他于兩年后出家,拜賀蘭山佛祖院的道明大禪伯為師①“道明”又作“藏明”,西夏文記作“”,即“並尚重明禪師”,“”(並尚,phjij-?jo)是黨項姓氏,見《三才雜字》“番姓氏”第115,可與黑水城出土漢文《雜字》“番姓氏”第49“並尚”勘同。保定西夏文經幢和故宮藏《高王觀世音經》“施經發愿文”中的助緣者也有此姓氏。。李惠月自稱“李大德”或“李立叉”,“立叉”為西夏文“”(大德)的音譯。他曾于元世祖忽必烈后期在江南做過“嘉興府錄首”,而從現存經他之手刊行的佛經多表現為《普寧藏》零本這一情況看,他所擔任的“錄首”實為組織刊行《普寧藏》的白云宗僧錄。在江南期間他于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完成了12部《普寧藏》的印制,于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卸任僧錄,轉任長安終南山萬壽禪寺住持,其間發愿書寫了漢文金銀字《大方廣佛華嚴經》81卷及《圓覺經》《起信論》等經,同時,他還抄寫了西夏文《法華經》《梵網經》《金剛經》等。這些金銀字寫經與遺存的《普寧藏》零本是李惠月為我們留下的寶貴佛教遺產。
《普寧藏》是元初由白云宗僧錄組織編刊的一部大藏經。其臣字函《華嚴經普賢行愿品》卷40存有“元本終識”,對白云宗發起、組織刊雕《普寧藏》的整個過程記載頗詳。據此記載,最初發起編刊《普寧藏》的是慧(惠)照大師道安,他曾到大都陳請,得到了楊璉真加的護念。編刊工作始于至元十四年(1277年)丁丑,迄于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庚寅。慧照大師道安于至元十八年(1281年)春示寂于大都大延壽寺,之后弟子如一、如賢、如志繼之[12](849~851)。
白云宗僧錄慧照大師道安的事跡詳見牟讞撰《妙嚴寺記》[13](14):
宋嘉熙間,是庵信上人于焉創始,結茅為廬舍,板行《華嚴》《法華》《宗鏡》諸大部經。適雙徑佛智偃溪,聞禪師飛錫至止,遂以妙嚴易東際之名,深有旨哉。其徒古山道安,同志合慮,募緣建前后殿堂,翼以兩廡。莊嚴佛像,置《大藏經》,瑯函貝牒,布互森羅。念里民之遺骨無所于藏,遂浚蓮池以歸之。寶祐丁巳,是庵既化,安公繼之。安素受知趙忠惠公,維持翊助,給部符為甲乙流傳。朱殿院應元實為之記,中更世故,劫火洞然。安公乃聚瓦礫,掃煨燼,一新舊觀。至元間兩詣闕廷,凡申陳皆為法門及刊大藏經板,悉滿所愿。
可知,早在宋嘉熙間(1237~1240年),妙嚴寺即板行諸大部經,而作為庵信上人的弟子,道安于“寶祐丁巳”(1257年)繼任妙嚴寺住持,主持刊雕《普寧藏》。從接任妙嚴寺住持算起,至圓寂的至元十八年(1281年),道安在杭州為僧眾首領達24年之久。
存世《普寧藏》年代最早的題記見山西崇善寺藏地字函《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20,署“戊寅年四月日南山普寧寺刊經局謹題”,其次是法門寺出土麗字函《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429,署“戊寅年閏十一月日,杭州路南山普寧寺住山道安題”[14]。“戊寅年”即至元十五年(1278年),這是道安見于存世佛經題記的最早年月。
道安的弟子如賢自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十一月至二十六年(1289年)十月組織刻經,大致始小乘經部,終第558函感字號之《宗鏡錄》,約300函。法門寺出土經卷中年代最晚的題記有《普寧藏》八字函《廣大蓮花莊嚴曼拿羅滅一切罪陀羅尼經》,署“至元二十六年十月日大藏經局比丘明堅、杭州路南山大普寧住持比丘如賢題”[14]。到住持如賢這里,《普寧藏》的主體經板已經刊刻完畢。
從上引西安開元寺和臥龍寺《普寧藏》本《入楞伽經》卷1施經印記所署“庚寅至元二十七年”,不難看出李惠月所擔任的“錄首”即白云宗僧錄。而作為白云宗僧錄,他接續了如賢、如志等,繼續組織白云宗的印經和施經。
元代西夏遺僧組織刊行《普寧藏》的同時,還組織整理刊行了《河西藏》,西夏文《過去莊嚴劫千佛名經》卷尾發愿文對《河西藏》的刊行過程記載頗詳:最初由法師慧寶發起,后由鮮卑杜七監行,知覺和尚慧中為頭兒,在江南杭州雕版,于至元三十年(1293年)在萬壽寺內開印,到元成宗(1295~1307年)大德六年(1302年)始告完畢。相關西夏文與譯文如下[15](312~331):

法師慧寶,深究禪經密律,向擁多志,欲滿圣上之愿故,令奏政院鮮卑鐵肐膽等,以無可疑之德音發出圣旨,命雕完江南杭州經版。由監僧事鮮卑杜七奉旨,知覺和尚慧中為頭兒,先遣從龍象師中所選多行者,取舊經,先后二十余人,于至元三十年萬壽寺內刊印。所施應用逾千種、財物逾萬品。成宗帝朝,大德六年夏初總畢,時奉詔印施十藏。
據元刊《磧砂藏》本踐字函《大宗地玄文本論》卷3發愿文[7](291~292),這里的“萬壽寺”即指“江南浙西道杭州路大萬壽寺”,此次刊造的“江南杭州經版”即是“河西字大藏經板”,即《河西藏》。盡管1293年李惠月已經離開杭州,但《河西藏》能在江南杭州雕版,說明那里肯定有一批能書寫西夏文的工匠,這些工匠的培養離不開李惠月等白云宗“錄首”的努力。
從始至終,《普寧藏》的刊經組織者均為白云宗僧錄,且無論是官方支持者還是組織者,均有西夏后裔或河西僧背景。
俄藏黑水城出土西夏文《三代相照文集》卷首載有“白云釋子道宮偈”和“白云大師了悟歌”,分別與《三觀九門樞鑰》卷末所附“道宮歌偈”和“了悟歌”內容基本相同。白云釋子為白云祖師清覺的自稱,白云大師是白云宗徒對清覺的尊稱,《三代相照文集》收錄的是創立白云宗的祖師清覺等三代大師的詩文作品。該文集卷尾署“凈信發愿者節親主慧照”,慧照名字前冠以“節親主”,顯示他為西夏皇族宗親后裔,本姓嵬名。對照《普寧藏》所載慧照的職銜——“宣授浙西道杭州等路白云宗僧錄南山普寧寺住持傳三乘教九世孫慧照大師沙門道安”,可知白云宗僧錄道安實為西夏后裔[16]。
據《普寧藏》臣字函《華嚴經普賢行愿品》卷40所存“元本終識”中所記發起刊雕《普寧藏》的經過,慧照大師道安曾得到檐八上師、江淮諸路釋教都總攝扶宗弘教大師、江淮諸路釋教都總攝永福大師的護念。這三人中有兩人是河西僧,檐八上師又作“膽八”(Dam-pa,1230~1303),楊瑀《山居新語》記其為河西僧[17](207)。永福大師指的是楊璉真加,為西夏裔僧官[18]。《元史》卷9《世祖六》載,至元十四年(1277年)二月丁亥,“詔以僧亢吉祥、憐真加、加瓦并為江南總攝,掌釋教,除僧租賦,禁擾寺宇者”[19](188)。“憐真加”即楊璉真加,他對白云宗在江南的刊經活動給予了極大支持。“亢吉祥”指的是龍川行育,他的職銜全稱是“扶宗弘教大師釋源宗主江淮諸路都總攝鴻臚卿贈司空護法大師”,他雖是女真人,但弟子一行慧覺是西夏遺僧。慧覺曾慕他的大名,赴洛陽白馬寺從其學習“一乘圓極之說”。在他的支持下,慧覺于至元七年(1270年)開始著手整修西夏舊藏編入《河西藏》,到至元三十年(1293年)開始在杭州雕版刻經。1302年,皇帝下詔命慧覺繼任第三代釋源宗主,管理白馬寺,元世祖皇帝曾為其頒賜“釋源宗主宗密圓融大師”的稱號[20]。
楊璉真加的繼任者是沙啰巴(1259~1314),法洪《帝師殿碑》載其為河西僧[21](733),其幼時依八思巴剃度為僧,學習薩迦派“諸部灌頂之法”[21](729)。據考證,他或曾于1295~1305年間任“江淮福建等處釋教總統”[22],所譯八思巴《彰所知論》款題“宣授江淮福建等處釋教總統、法性三藏弘教佛智大師沙羅巴譯”,廉復撰“序言”贊其“總統雪巖翁,英姿間世,聽授過人,久侍師之法席”,說明《彰所知論》是其在“江淮福建等處釋教總統”任期內翻譯的。
根據金銀字《大方廣佛華嚴經》抄經跋,李惠月于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離開江浙一帶,轉任“長安終南山萬壽禪寺住持”,離開的原因或許是桑哥倒臺,其黨羽楊璉真加在募刻《大藏經》資金的過程中大肆組織結社,甚至挖墳掘墓,影響惡劣,因此被朝廷治罪。《元史》卷16《世祖本紀十三》載:“[至元二十八年]五月戊戌……遣脫脫、塔剌海、忽辛三人追究僧官江淮總攝楊璉真伽等盜用官物。”“[冬十月]敕沒入璉真加、沙不丁、烏馬兒妻,并遣詣京師。”“[十一月]監察御史言:‘沙不丁、納速剌丁滅里、烏(里)[馬]兒、王巨濟、璉真加、沙的、教化的皆桑哥黨與,受賕肆虐,使江淮之民愁怨載路,今或系獄,或釋之,此臣下所未能喻。’帝曰:‘桑哥已誅,納[速]剌丁滅里在獄,唯沙不丁朕姑釋之耳。’”[19](346,352)
李惠月之后,元大德年間組織刊行《普寧藏》和《河西藏》的僧人則是松江府僧錄廣福大師管主八。管主八的刊經事跡見載于大德十年(1306年)元刊《磧砂藏》本踐字函《大宗地玄文本論》卷3發愿文[7](291~292)。據考證,管主八有藏傳佛教薩迦派的背景[23],宿白曾指出:“從管主八(Bka’-’gyur-pa)三字是吐蕃所稱通經藏大師的譯音和管主八本人經歷考察,不難推定他即使不是當時帝師直系的薩迦喇嘛,也是薩迦一派重要高僧”[24](378)。他于大德十年(1306年)“裝印補足直北、腹里、關西、四川大藏教典”中的“秘密經律論”,即與藏傳佛教薩迦派有關的法本,其中大部分是承自西夏或是蒙元時期西夏遺僧在河西整理與翻譯的。盡管史料對管主八的生平缺載,但從元代薩迦派定為一尊,與西夏中后期河西走廊盛行藏傳佛教的史實來看①西夏從仁宗(1139~1193年在位)開始,大力推崇藏傳佛教,很多來自西藏的喇嘛被封為國師、帝師。1227年西夏滅亡后,百姓家國頓失,很多達官顯貴為避屠戮“易服為苾芻”。由于藏傳佛教在西夏有很好的基礎,元代宗教上層和在中原傳播藏傳佛教的僧人多為西夏后裔。,管主八也應是河西僧。由管主八的宗教背景以及西夏后期、元代對藏傳佛教的推崇,不難了解曾于西夏賀蘭山佛祖院出家的李惠月也有藏傳佛教的信仰背景。
從唐《開元釋教錄》起,“四大部經”在經錄中的排列次序一直是:般若—寶積—華嚴—涅槃,只是到了明釋智旭《閱藏知津》時名目和次序才有所變動[25]。而上引《妙嚴寺記》談及庵信上人刊雕諸大部經始于《華嚴經》,足見白云宗徒對《華嚴經》的重視。后來的至順年間(1330~1333年),妙嚴寺在校勘各種藏經的基礎上重刻《大藏經》,又延續了這一做法。至順三年(1332年),“妙嚴寺經坊”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1題記曰[7](286):
曩因《華嚴》版行于世,繼刊《涅槃》《寶積》《般若》等經,慮其文繁義廣,不無魯魚亥豕之訛。謹按《大都弘法》《南山普寧》《思溪法寶》《古閩東禪》《磧砂延圣》之大藏,重復校讎已畢。……至順三年龍集壬申七月日吳興妙嚴寺經坊謹志。
道安師徒刊行“四大部經”的順序與白云宗以華嚴立宗的教理體系有關,任宜敏《中國佛教史》(元代)曰:“聿興于北宋末年的白云宗,以《華嚴經》為一代佛教的旨歸,立‘十地三乘頓漸二教’之教相為教說”[26](332)。從這一點來看,李惠月金銀字手書《華嚴經》也是與其作為白云宗信徒和僧錄的背景相契合的。
白云宗僧錄在編刊《普寧藏》《河西藏》的同時,組織了大規模的金字或金銀字、銀字寫經活動,其中李惠月發愿書寫的金銀字《大方廣佛華嚴經》是其中部頭最大的作品。這部金銀字《華嚴經》在瓷青紙上用銀字書寫,其中經題及卷次、品名,以及“菩薩”“如來”“世尊”“天”“法”“佛”“皇”“僧”“毗盧”“聲聞”“緣覺”等字用金字書寫。目前所知,該種寫經已發現13卷——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藏卷71、72、73、81,原為守屋孝藏收藏品。國內收藏9卷,即蘇州西園寺收藏的卷77[27],上海博古齋于2018、2019年征集到民間收藏的卷79和卷80[5],北京保利2021年秋拍的卷75,以及四川成都寶光寺收藏的卷21至卷25。當年書抄成后曾分卷施與諸多寺院,其中包括西安的開福寺。明代姚旅(?~1622)《露書》卷7曾記載[28]:
開福寺藏光明禪師惠月所書《華嚴經》,字皆泥銀,惟“佛”“菩薩”“世尊”“如來”“法”“天”諸字泥金,字甚佳。禪師隴西人,為終南山寺僧,蓋至元二十八年歲次辛卯四月八日所書者,然此直手跡耳。
李惠月之后,管主八也曾組織大規模的金銀字《華嚴經》寫經活動,據大德十年(1306年)元刊《磧砂藏》本踐字函《大宗地玄文本論》卷3發愿文,管主八組織“金銀字書寫大華嚴、法華等經,共計百卷”[7](291~292)。
元代組織的金字或金銀字、銀字寫經活動并不限于漢文,還有回鶻文、藏文,西夏文金字寫經也并非一種。據《元史》卷35《文宗四》載:至順二年(1331年)四月,“詔以泥金畏兀字書《無量壽經》千部”[19](784)。《佛祖歷代通載》載:“(妙善寺比丘尼舍藍藍八哈石)又建寺于臺山,曰普明。各置佛經一藏,恒業有差。又以黃金繕寫番字藏經般若八千頌、五護陀羅尼十余部,及漢字華嚴、楞嚴,畏兀字法華、金光明等經二部。又于西山重修龍泉寺,建層閣于蓮池。于吐蕃五大寺、高昌國旃檀佛寺、京師萬安等,皆貯鈔幣,以給然燈續明之費。又制僧伽黎文數百,施番漢諸國之僧。其書寫佛經,凡用金數萬兩。”[21](734)這里的“番字藏經”當指藏文佛經,“畏兀字”則指回鶻文。此外,甘肅定西縣文化館藏有西夏文《華嚴經》的泥金字寫卷,經釋讀,內容為《華嚴經》卷15《賢首品第十二之二》,為寧夏發現,定西康平侯捐贈[29],這件寫經應該也是元代抄寫的。
金銀字《華嚴經》各卷卷首均有扉畫,所繪內容為《華嚴經》經變相。扉畫筆法細膩,線描中施以金粉和銀粉,美輪美奐,展現了杭州南宋宮廷畫師的純熟技法。同時,正如學者所指出的,該組版畫既繼承了宋代宮廷繪畫的傳統,同時具有藏傳佛教的特征①周心慧先生持此觀點,見《金銀輝映、法寶光明——元代初年光明禪師李惠月金銀泥寫〈華嚴經〉賞鑒會通訊》,雅昌藝術網2019年6月13日(https://amma.artron.net/observation_shownews.php?newid=1054395)。,這也與西夏后期和蒙元時期的宗教面貌、李惠月作為元代白云宗僧錄的信仰背景相契合。
與一行慧覺和慧照大師道安一樣,李惠月不僅懂漢文,還精通西夏文,盡管他的西夏文作品傳世不多,但他親手抄寫的《〈梁朝傅大士頌金剛經〉啟請疏》足可證明他有很高的西夏文水平。
金銀書《華嚴經》反映了白云宗組織刊印和抄寫佛經的盛況,可與史料相互印證,對研究元代西夏遺民在整理與刊印大藏經方面的貢獻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