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新 彭啟福
當今時代仍然處于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從資本主義走向社會主義的時代。在這樣一個大時代中,國際社會民族問題風云變幻。如何看待當今國際舞臺中形形色色的民族主義?如何發現“人類命運共同體”背景下世界各民族和諧共榮構想的偉大意義?要回答這些問題,有必要重新研讀《論猶太人問題》《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等一系列經典著作??梢园l現,馬克思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從“族性”維度對當時流行的各式各樣的民族主義思潮做了深入的批判,建構了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馬克思把自由平等作為民族關系的基本價值準則,主張各民族的無產階級要聯合起來,以國際主義來消解資產階級的民族主義,通過共產主義運動,以“自由人聯合體”來取代民族共同體,最終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馬克思對“民族”“階級”“民族主義”等諸多問題的思考,尤其是他在“族性”維度下對資產階級民族主義的深刻批判,對謀求民族解放、實現全人類幸福的深入思考,為我們深入考察民族問題和辯證看待當今“民族主義”思潮提供了方法論指導。
美國學者內森·格拉澤(Nathan Glazer)和莫伊尼漢(D.P.Moynihan)于1962年共同出版了一部研究多元文化背景下美國族裔問題的著作——《遠離熔爐》。在該書中,“他們第一次在學術意義上提出并使用ethnicity這個詞,用來描述‘族裔集團的性質和特點’?!睂thnicity一詞譯作“族性”,為國內學者所普遍接受,但在關于“族性”概念的具體理解上仍然存在著爭議。比如對于“族性”的概念,國內著名民族學專家王希恩就提出了與《遠離熔爐》作者不同的理解。王希恩并未把“族性”看作“族裔集團的性質和特點”,而是將之理解為“能夠構成各種族類群體的基本要素,包括血統、語言、傳統文化、祖籍地、宗教、種族等”。雖然族體“內在構成要素”與族體“性質和特點”講的是一件事物的兩個方面,但是,結合對馬克思民族理論的考察可以發現,馬克思基本上是從總體性質和特點來理解和闡釋族性的。因此,在馬克思主義語境中,把“族性”理解為“族體的性質和特點”更為適當。
事實上,在馬克思民族理論經典著作中,并沒有一個專業術語被用于表示族群的性質和特征,使用較多地是“民族特性、民族個性、民族獨特性”等概念。有不少學者把“民族特性”作為統攝其他概念的基本概念來表示族群的性質和特征。然而,在馬克思的民族理論中,“民族”概念有三層義涵:nation(國族);ethnic(族群);people(人民)。因此,相對于“民族特性”而言,“族性”既涵蓋了國族、族群和人民的概念范疇,又清晰地表達了“族裔集團的性質和特點”這個原旨意涵。綜上所述,完全可以把民族概念中所蘊含的民族學和政治學義涵綜合起來,用“族性”概念來詮釋馬克思民族理論中的相關概念范疇。
馬克思在理論批判和革命實踐中,從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出發,圍繞族性問題進行闡釋,從而建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族性觀,而這構成了他對民族主義批判的邏輯基點。
按照馬克思主義民族觀,民族是由共同地域、經濟、語言和文化的族類群體組成的具有可識別性的穩定的共同體,具有與其他族群不同的性質和特點,是民族認同和民族識別的前提條件。由于自然條件、人口要素、生產力水平等不同,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民族內部結構的差異,各民族在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各自的性質和特點。因此,族性是民族存在的基本形式,承認族性的客觀存在是馬克思主義民族觀的基本前提。在致恩格斯的信中,馬克思批評了在國際工人協會中彌漫的“民族虛無主義”思潮?!懊褡逄摕o主義”否認民族及其特性存在的客觀性和必要性,認為“一切民族特性和民族本身都是‘陳腐的偏見’”,它主張以“團體”或“公社”來取代民族,以團體、公社的“聯合會”來取代國家。馬克思追溯了民族虛無主義思潮的歷史根源,指出人類的這種“個體化”及其“相互性”的發展,經過傅立葉等空想社會主義者的“社區實驗”早就被證明是烏托邦的理想主義,而民族虛無主義必然會使無產階級解放事業落入“蒲魯東派的施蒂納思想”的圈套,從而有遭遇失敗的危險。
按照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民族及其特性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民族作為歷史范疇,有其形成、發展和消亡的歷史過程。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過許多大大小小的民族,他們歷經分化和整合才發展成為當今世界的各個民族,隨著民族外部條件和內在結構的變化,族體族性也會隨之變化。由于人口數量的增減、族體間交往程度的發展、民族生產力水平的提高等因素,一個民族可能會分化成多個民族,新的民族在傳承原先民族內在結構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形成了與生產力發展水平相適應的新的結構模式,從而產生了新的族體特征;由于同樣的原因,多個民族可能會整合成一個新民族,其族體特征則是整合了原有民族特征的結果。民族同化是族體特征變化的主要形式,在通常情況下,文明程度高的民族同化文明程度低的民族:“相繼征服過印度的阿拉伯人、土耳人、韃靼人和莫臥兒人,不久就被當地居民同化了。野蠻的征服者總是被那些他們所征服的民族的較高文明所征服,這是一條永恒的歷史規律。”經過民族同化,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族性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大工業時代,民族交往打破了地域的局限,“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此時,各民族的內在構成要素在民族交往和融合中發生沖突碰撞,其結果是族體獨特性逐漸變少,族體共通性逐漸變多,而族體間交往程度愈高,參與世界民族交往的族體共通性愈多。當時的智識階層對歐洲各民族的普遍認識是:英國是工業民族,法國是政治民族,德國是哲學民族。然而,在民族交往日益頻繁的大工業時代,英、法、德之間的族性并非涇渭分明。正如恩格斯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里指出的,英國的政治革命其實是法國大革命的先導,英國的懷疑論哲學和法國的唯物主義有直接的淵源,而英國的民族構成和語言就直接包含著德意志的因素。
馬克思從平等觀念出發,認為族性平等是民族平等的本質內涵,民族不論大小強弱,其族性只有質和量上的區別,而沒有優劣之分。鮑威爾(Bruno Baller)在《猶太人問題的最新論文》(該文是鮑威爾針對人們對其論著《猶太人問題》一書的批評所做的回應)中講道,“古往今來還沒有一個民族在某些方面優越于其他民族……假如有一個能夠在精神上優越于其他民族的民族,那么這只是那個能夠批判自己和其他民族并能認識普遍頹廢的原因的民族。”這里,鮑威爾所謂的“能夠在精神上優越于其他民族的民族”指的顯然是德意志民族。對此,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引用了鮑威爾的這一段話,并反駁道:“古往今來每個民族都在某些方面優越于其他民族?!比绻麑⑦@句話作邏輯延伸的話,不妨理解為:沒有哪個民族比其他民族更優越,也沒有哪個民族的族性比其他民族的族性更優越。馬克思認為,族性作為民族存在的基本形式,伴隨著民族的形成、發展和消亡的整個過程。因此,民族平等本身就蘊含著族性的平等。雖然馬克思也承認每個民族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會有所不同,但他認為,相較而言,文明程度高的民族比文明程度低的民族的貢獻要大,但這并不意味著,文明程度高的民族的族性就優于其他民族的族性。
在歷史唯物主義族性觀建構的基礎上,馬克思從族性的維度對當時流行的形形色色民族主義作了深刻的批判。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主觀上優化本民族的族性,用“民族榮耀和民族利益”的口號來蠱惑無產階級,并且試圖還原歷史上早已消失的族體的族性,幻想著恢復民族榮譽。這種主觀意識和現實行動必然導致民族主義的泛濫。為此,馬克思號召無產階級要肩負起歷史使命,自覺地形成階級意識,結成廣泛的國際聯盟,以階級性來揚棄族性,以國際主義來消解民族主義。
鮑威爾在《現代猶太人和基督徒獲得自由的能力》一文中認為,宗教改革后的基督新教在與現代公民生活的契合度上明顯地高于猶太教,因而基督徒獲得自由的能力明顯地高于猶太人。從這種觀點出發,鮑威爾認為,“猶太人問題”主要表現為宗教問題,猶太人解放主要在于宗教解放,只有實現了宗教的解放才能實現政治的解放,從而使猶太人在基督教國家中獲得與基督徒同等的權利。對此,馬克思針鋒相對地指出,猶太教不僅僅是一種宗教,它還代表著猶太人的世俗精神,因此讓猶太人放棄自己的宗教是不切實際的;再者,政治的解放并不意味著一定要消滅宗教。進而,馬克思指出,猶太人的徹底解放不是宗教解放和政治解放的問題,而是社會解放進而實現人的解放的問題,這是因為“猶太人的解放,就其終極意義來說,就是人類從猶太中獲得解放”。這里的“猶太”(德文Jude)指的是金錢、做生意,也就是說,猶太人的解放其實不在于宗教、意識形態上的解放,而在于世俗生活基礎上的社會解放和人的解放。
從馬克思與鮑威爾的論戰中,我們不難看出,鮑威爾把德意志民族擺在其他民族之上,將其看作能認識普遍真理的、具有批判性的民族。這種主觀優化族性的傲慢和偏見必然導致他在民族和民族問題上堅持“日耳曼中心主義”的原則和立場。因此,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指出,鮑威爾從“自我意識”這一唯心主義的思辨邏輯出發,在對待民族和民族問題上,寄希望于精英統治階層的理論批判和精神性改造,“躊躇滿志地把自己擺在各民族之上并期待著各民族匍匐于自己腳下乞求指點迷津的批判,正是通過這種漫畫般的、基督教德意志的唯心主義,證明它依然深深地陷在德國民族性的泥坑里。”
以黑格爾為代表的思辨哲學家把人類歷史發展看作絕對精神的自我運動和完成的過程。他們認為德意志民族(其實主要是指德國的精英統治階層)是這個“精神”的化身,德意志國家是“全世界歷史的完成和目的”。這些德國的“先知”們甚至預言,人類歷史的發展是由少數幾個文明民族來推動的,德意志民族在所有文明民族中起著主導作用,而“其他民族只是扮演執行它的指令的角色”。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徹底揭穿了“自由人”和德國“真正的社會主義”建立在思辨王國中云霧般的幻想,指出這種把思辨理性視為德國的民族性、把“批判”作為解決德國一切問題的做法是荒謬可笑的。馬克思進而指出,德國“先知”們肆意歪曲客觀事實,主觀優化德國民族性,他們在思想和行動中展現出來的傲慢和無知,其實質是民族局限性和偏見的表現,因而必將成為德意志民族發展的障礙。
近代以來,族群逐漸打破了活動與交往的自然邊界?;诠餐洕?、共同地域、共同語言和共同文化,一些族群與其他族群締結成了以政治國家為形式的共同體,“民族國家”(nation-state)由此出現。隨著歐洲民族國家的率先形成,國族(nationality)認同在很大程度上代替了族群(ethnic group)認同。歷經幾百年的民族國家運動后,歐洲境內誕生了眾多的“國家民族”,雖然在構成這些國家民族的族體或族群當中,有的跟古代斯拉夫民族存在著一定的淵源,但在民族國家的建構中,這些多民族的國家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族性,而斯拉夫民族的歷史、血統和文化早就在歷史的變遷中所剩無幾。在此背景下,主觀臆造或人為恢復一種早已消亡的族性,幻想著將這些在本質上毫無關系、發展情況各異的各類族體湊合成一個所謂的利益和文化共同體,并試圖謀劃一個統一的“斯拉夫聯邦”是不現實的。事實上,資產階級優化和恢復族性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維護整個民族的利益,而是為了維護本階級的利益和實現本階級的統治。馬克思指出,由資產階級掀起的民族主義浪潮,實質上是殖民擴張和對外侵略的沙文主義。通過對資產階級族性觀背后本質的揭示,馬克思戳穿了資產階級民族主義的偽善面目。
馬克思站在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上,既旗幟鮮明地反對資產階級宣揚的民族主義,又堅決反對充斥在無產階級革命隊伍中阻礙無產階級解放事業的民族主義。巴枯寧幻想著斯拉夫民族的“兄弟同盟”,他召集斯拉夫人代表大會,鼓吹建立有共同的歷史和血統關系的斯拉夫聯邦國家,由于他否定民族問題和階級問題的本質聯系,否定階級對立的現實存在和階級斗爭的歷史作用,因而在無產階級隊伍中具有很強的蠱惑性和很大的危害性。對此,馬克思指出,巴枯寧所宣揚的民主泛斯拉夫主義無疑是歷史的倒退。
在馬克思看來,無產階級民族的形成,為族性揚棄和民族主義的退場奠定了階級基礎和組織基礎。在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矛盾日益尖銳,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兩大對立的陣營,共同利益和共同命運鑄就了兩種截然相反的階級族性,催生了無產階級民族和資產階級民族的形成?!爱斆恳幻褡宓馁Y產階級還保持著它的特殊的民族利益的時候,大工業卻創造了這樣一個階級,這個階級在所有的民族中都具有同樣的利益,在它那里民族獨特性已經消滅,這是一個真正同整個舊世界脫離并與之對立的階級。”馬克思指出,由于喪失了生產資料,無產階級除了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外毫無出路,激烈的競爭、非人的勞動和微薄的工資,使他們淪為廠房里一臺終日運轉的機器,成為異化狀態下的人。工人沒有尊嚴和權利,因而資產階級所謂的“民族的榮譽和利益”與他們無關;他們沒有休閑和娛樂,因而失去了民族文化生活的全部內容;由于機器生產代替了勞動協作,他們連語言的功能也逐漸退化了,從而喪失了族性的基本特征。共同的勞動條件、共同的生活狀況和共同的利益訴求,鑄造了無產階級的族性,誕生了“無產階級民族”。
在《評弗里德里?!だ钏固氐闹鳌凑谓洕鷮W的國民體系〉》中,馬克思對無產階級的族性做了生動而又形象的描述:
工人的民族性不是法國的、不是英國的、不是德國的民族性,而是勞動、自由的奴隸制、自我售賣。他的政府不是法國、不是英國的、不是德國的政府,而是資本。他的領空不是法國的、不是德國的、不是英國的領空,而是工廠的天空。他的領土不是法國的、不是英國的、不是德國的領土,而是地下若干英尺。
“勞動”是無產階級民族的基本族性,而共同“政府”的管轄(指工人受資本力量的共同掌控)和共同的“領空”“領土”(指工人生產活動的空間),使得無產階級聯合成為民族。此外,由于世界市場的開拓和世界歷史的形成,資產階級之間形成了相互合作和競爭的關系,為了共同對付無產階級的斗爭,他們結成了穩固的利益共同體,形成了與無產階級相對應的族性,由此誕生了“資產階級民族”。對此,馬克思指出:“不管單個資產者同其他資產者進行多么激烈的斗爭,資產者作為階級是有共同利益的;這種共同性,正如它在國內是針對無產階級的一樣,在國外是針對其他國家的資產者的。這就是資產者所謂的他的民族性?!?/p>
“無產階級民族”和“資產階級民族”的指稱顯然不是馬克思對現存某個族體的抽象命名,而是出于他們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建構和對人類命運圖景的終極眷注。在馬克思看來,“無產階級”本身就是異化勞動下的產物,因此,無產階級民族的形成最初絕不是出于工人階級自身的意識和行動,而是在一定的勞動條件和生活狀況下工人社會境遇命中注定的必然結果。也就是說,“無產階級民族”其實是各民族的資產者強加于無產者身上的異化的產物。由此也說明,階級民族的形成并不意味著各民族的無產階級否定了本民族的族性(盡管他們身上的族性正在逐漸喪失),實際上,他們否定的只是資產階級所宣揚的那種虛假的族性。
階級視角是馬克思分析和解決民族問題的基本視角。有學者精辟地總結了馬克思認識和解決民族問題的基本立場和方法,認為“馬克思在論述國際主義和民族主義問題時,始終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關照的是包括無產階級在內、以無產階級為主的最廣泛群眾的利益,階級是其主要思路,民族問題的解決必須依賴于階級問題的解決”。很顯然,階級立場和階級分析法也是馬克思民族主義批判的基本立場和方法,馬克思站在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上,運用階級分析法,指出階級民族及其族性的形成,不論對無產者還是對資產者來說,都是一種異化現象,它是對族體內部成員乃至族體本身的自由自覺活動本質的否定。如果說階級民族及其族性的形成對無產者和資產者來說是不自覺的歷史產物的話,那么,根據否定之否定的辯證法原則,歷史的重擔和使命必將落在無產階級的身上。無產階級要從異化的自發狀態中覺醒起來,堅持國際主義的基本原則和立場,把自身組織成為民族,自覺地形成階級意識,展開國際聯合的行動。在此基礎上,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實現無產階級專政和人民民主,進而實現社會解放和人的解放,以階級性來揚棄族性,以國際主義來消解民族主義,從而使民族主義真正地退出歷史的舞臺。
馬克思民族主義批判理論對近代以來的民族解放和獨立運動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其指導思想和基本方法及馬克思在理論批判和現實斗爭過程中所堅持的原則、立場和精神品質,對無產階級革命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在國際格局加快演變的歷史進程中,世界民族問題顯得更加錯綜復雜,馬克思的族性觀及在此基礎上建構的民族主義批判理論具有重要的當代啟示。
“民族主義”一詞具有豐富的內涵,其定性也極具爭議。美國學者漢斯·科恩(Hans Khon)在《民族主義的觀念》一書中指出:“民族主義首先并且最重要的一個被認為是一種思想狀態……在這一狀態中,體現了個人對民族國家的高度的忠誠?!泵褡逯髁x宣揚民族利益至高無上,強調民族內部成員要維護本民族的利益和尊嚴,并認為在必要時可以犧牲個人的利益來維護民族的利益。民族主義具有多種形態,“大致可以劃分成‘國家的’‘社會的’和‘種族的’”。除此之外,薩繆爾·亨廷頓(Samuel P.Huntington)基于對當代世界文明和秩序的判斷,在文明沖突論和秩序重構論觀點的基礎上,提出了“文化的”民族主義概念。
在近代意義上,民族主義作為維護民族利益、謀劃民族前途的一種思想意識和現實行動,其歷史作用極為復雜。在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和資產階級反對封建主義的民主革命中,民族主義曾經發揮過積極的作用。隨著民族國家運動的興起,由“民族分離主義”思潮所掀起的民族解放運動成為被壓迫民族建構民族國家的主要形式。加拿大學者威爾·金里卡(Will Kymlicka)認為,民族主義具有正、反兩方面的功能,其中,“少數群體民族主義”是具有建設性功能的一種民族主義,這是由于“少數群體民族主義是一種極為有效的手段,民族群體可以借此實現自己社會的現代化,并更加積極地加入到全球經濟中來,加入到日益密切的國際法和公民社會的網絡中來”。
其實,馬克思并未一味否認民族主義的建設性功能,“在馬克思看來,民族主義的具體作用是依具體的社會結構的變化而定的。”王希恩分析總結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民族主義論述中的三個共同點:“其一,民族主義是剝削階級,尤其是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和思想傾向;其二,民族主義把本民族的要求放在第一位,實質上維護的是本民族資產階級的特權和利益;其三,分離、隔絕和發展特殊性是民族主義的共有特征。”因此,我們必須要注意到,在馬克思的大多數文本中,民族主義一般是指資產階級所宣揚的民族意識和民族運動,其主要表現形式是以日耳曼中心主義為代表的“大民族主義”和以泛斯拉夫主義為代表的“泛民族主義”,因而具有鮮明的資產階級性質?!笆聦嵣希R克思的民族主義理論是一種‘經濟—財產—階級—民族國家’的邏輯實現路徑?!彪A級視角是馬克思民族主義批判的基本視角,階級立場和階級分析法是馬克思民族主義批判的基本立場和方法,歷史唯物主義族性觀的形成及族性維度下的民族主義批判,實質上是馬克思站在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上,運用階級分析法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和對無產階級革命道路的探索。
當代民族問題的復雜性往往超乎人們的想象,它常常與歷史問題、宗教問題、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糾纏在一起。民族主義的歷史意義具有“雙重性”:一方面它推動著民族國家的建構和世界歷史的轉向;另一方面它催生了一股民族分離主義的反向思潮,進而成為經濟全球化和世界歷史發展進程的障礙。20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冷戰的結束和兩極格局的終結,在“第三波”民族主義浪潮的推動下,誕生了一二十個獨立的民族國家。民族主義作為推動民族獨立統一的思想狀態和現實運動,在歷史上對于民族國家構建和民族運動曾經發揮過積極的作用。然而,鑒于民族主義激進與非理性的特點,一個國家和地區的民族主義常常被少數資本主義國家所利用,成為一個為少數群體謀求政治博弈與現實利益的工具,成為引發國際社會不安定、不和諧的誘因。在一些極端勢力和別有用心政治勢力的鼓動下,當今世界范圍內的民族主義一度活躍了起來。他們利用“民族原則”蠱惑少數族裔,蓄意挑起民族間的仇恨情緒,破壞民族團結和統一,最終使得一些國家和地區的民族主義演變為極端的民族主義和民族分離主義,由此引發了新一輪的民族矛盾和社會危機。
近年來世界民族的生存和發展狀況令人擔憂:由于全球環境氣候的惡化,人類面臨著重大的生存危機;民族領土爭端不斷,由此引發的局部戰爭此起彼伏;恐怖主義、霸權主義仍然是國際社會不穩定的主要因素;由政局動蕩和經濟衰退所導致的跨國難民現象,引發了新一輪的人道主義危機和民族糾紛;西方國家的逆全球化現象在新冠肺炎疫情下愈演愈烈;極端民族主義浪潮也在暗流涌動。“十年來,民族主義在歐美發達工業國家興盛,并成為當前國際政治中的主要潮流。2019年,國際社會民族主義出現新發展趨勢,政治力量進一步凸顯?!痹诖吮尘跋?,如何實現世界各民族的和平穩定和繁榮發展,是需要當今國際社會共同思考的一個重大議題。
在此背景與形勢之下,國際社會要十分警惕民族主義的泛濫,要認清當今世界范圍內流行的民族主義的實質,認識到它對現代民族國家建構的危害,同時要認識到它給經濟全球化發展和構建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帶來的挑戰;國際社會要共同提出有益于解決民族問題的方案,共同制定相關的公約,聯手打擊恐怖組織和極端宗教組織,嚴厲制裁鼓動極端民族主義的各種組織和勢力;主權國家要加強民族團結進步教育,對民族主義現象給予積極的引導,加強民族認同和共同體意識,把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緊密結合起來,加強和完善關于解決民族問題的體制和機制建設。
中國作為開放的、有擔當、負責任的大國,自改革開放40多年來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中國的發展為世界和平穩定和繁榮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2012年11月,黨的十八大明確提出要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識;2015年9月,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上,習近平提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倡議,指出要“建立平等相待、互商互諒的伙伴關系”,“營造公道正義、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謀求開放創新、包容互惠的發展前景”,“促進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體系”。2017年10月,黨的十九大報告把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重要的外交理念,提出要構建“共商、共建、共享”的新型國際合作關系。2018年3月,在第十三屆全國人大通過的憲法修正案上,將“發展同各國的外交關系和經濟、文化交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我國的基本外交思想和國際關系戰略,并以根本法的形式確定下來。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內容之一。它就新時代如何實現政黨治理、國家治理等問題提出了新的戰略方向和新的思路,同時也為新時代全球治理體系提出了新的發展理念?!叭祟惷\共同體的構建立足于世界歷史的行進規律,針對全球治理體系所產生的種種負面效應,提出了更加符合生產力普遍發展欲求的全球化新構想”。
從民族和民族問題的視角上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中國共產黨在全球戰略布局和國際關系實踐中形成的關于世界民族發展問題的理論升華,是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在當代世界民族關系實踐和民族發展問題上的運用與發展,包含著全球經濟一體化格局下的國際權力觀、共同利益觀、可持續發展觀和全球治理觀,蘊含著族體和族性平等共存的理念和豐富的民族發展思想。它既吸收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萬物一體、協和萬邦”等思想智慧,又遵從歷史唯物主義關于民族發展的客觀規律;既立足于解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及在此基礎上帶動世界民族發展的現實問題,又展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世界民族共同發展的美好未來。這一思想既承認世界各民族的族體和族性存在著客觀差異,主張世界各民族作為具有獨立主權的民族其族體和族性都是平等的,堅決反對任何在種族、族群和民族問題上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反對種族主義和極端的民族主義,支持被壓迫民族和發展中國家為了民族獨立和經濟發展的正義事業;同時,它也堅決反對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強調各國家民族在國際關系、經濟貿易往來和文化交往等方面具有不可分割的依存關系,強調加強世界各族人民的團結和合作,并且強調各國家民族求同存異、和平共處和互利共贏,并把這些視為現代國際社會和各國家民族之間交往的基本準則。
隨著“一帶一路”等全球合作理念被國際社會所廣泛認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關于世界各民族前途與命運的構想與愿景,為世界營造了一種積極向上、和諧健康的國際政治生態和人類現實生存環境,為世界各民族實現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提出,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征程提出了新的戰略高度和新的歷史要求,同時,也為世界民族未來發展的美好前景提出了新的發展理念和新的發展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