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俊
陳寅恪先生指出,唐朝奉行“關中本位政策”,因此“于東北方面采維持現狀之消極政略,而竭全國之武力財力積極進取,以開拓西方邊境”。這是對唐高宗時期迫于吐蕃壓力不得不在攻取高麗之后又退出東北亞這一基本形勢的判斷。此后,邊防線重新定位于遼河一帶,并形成以幽州、營州、安東三府防邊的格局。唐朝在東北的邊防真正出現危機,始于萬歲通天元年(696)的契丹李盡忠、孫萬榮之亂。據史料記載,事件起因是營州都督趙文翙剛愎自用,“契丹饑不加賑給,視酋長如奴仆”。但事實上,營州之亂的發生不僅與當時的民族政策及地方官員的失政有關,更與東突厥復興的大環境有關,而且此后河北邊防出現嚴重潰敗,也是因為這里的邊防力量比較空虛的緣故。關于這些方面,學界已經多有論述。不過,河北的邊防如何由弱到強,又是如何導致天寶末年安祿山的叛亂,這其間的發展脈絡與因果變量尚值得進一步探析。
唐高宗調露元年(679),東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反叛,“扇誘奚、契丹侵掠營州”,隨后被裴行儉平定。永淳元年(682),阿史那骨篤祿等又叛,并屢歲寇邊。突厥的反叛牽動了整個北部邊疆的形勢。萬歲通天元年五月,契丹李盡忠、孫萬榮舉兵反叛,“攻陷營州,殺都督趙文翙”。營州事件由此揭開了序幕。
契丹叛亂之后,武則天派遣曹仁師、張玄遇等二十八將討之。稍后,又以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領兵前往勝州以防備突厥,這屬于戰略牽制。八月,曹仁師、張玄遇等到達幽州,“士馬云集”“糧饋戈甲,動以億計”,卻“不謹師律”,長驅深入。先是被契丹示弱的假象迷惑,急于爭功,棄步卒而騎兵先進,在平州硤石谷被伏擊,大敗。然后,契丹又詐造官軍文牒,繼續利用唐軍急于功勛的心理,引誘后續隊伍趕往營州,在途中趁著唐軍“晝夜兼行”“士馬疲弊”,設伏突擊,唐軍幾乎全軍覆沒。
這次行軍敗亡的慘烈程度及慘敗之迅速,無不說明軍中上下未能對契丹的戰斗力及其統帥的謀略膽量給予充分重視。武則天很快進行了下一步部署。同年九月,“初令山東近邊諸州置武騎團兵”,以建安王武攸宜為“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契丹”。這里的武騎團兵是指團結兵,當時是十戶出一兵。河北地區初次設立后備兵員,而且僅在“近邊諸州”,想必數量不會太多。朝廷寄希望于第二次行軍上。
武攸宜作為第二次行軍的統帥,本身缺乏軍事才能,這已經預示了此次行軍再次失利的可能。武則天這樣安排是為了讓武家人通過戰功來積累更多的政治資本,可見朝廷對契丹的勢力同樣有所低估。不僅如此,這次行軍在差兵與運糧等方面也遇到了難題。陳子昂作為武攸宜行軍大總管府的參謀,在《上軍國機要事》中講道:
臣伏見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諸色奴充兵討擊者……比來刑獄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非慣征行……今國家為契丹大發河東道及六胡州、綏、延、丹、隰等州稽胡精兵,悉赴營州……不可竭塞上之兵……今國家第一要者,在稍寬兵期。山南、淮南,去幽州四千里,所司使十月上旬到……若違必誅,則全眾皆怨……即日江南、淮南諸州租船數千艘已至鞏、洛,計有百余萬斛,所司便勒往幽州,納充軍糧。其船夫……發家來時,唯作入都資糧,國家更無優恤,但切勒赴限,比聞丁夫皆甚愁嘆。又諸州行綱,承前多僦向至都糴納,今倘有此類向滄、瀛糴納,則山東米必二百已上,百姓必搔動……此糧有萬一非意損失,則東軍二十萬眾坐自取敗……以臣愚見……(山東)有粗豪游俠、亡命奸盜、失業浮浪、富族強宗者……臣欲募死士三萬人,長驅賊庭。
其一,關于兵員的問題。陳子昂指出,朝廷除了征發山南、淮南等地兵員之外,還打算征用兩種特殊兵員。一是罪人與諸色奴;二是河東與靈、夏一帶的稽胡精兵。前者數量有限,而且缺乏戰斗力,不可用。后者本是為了防備突厥與吐蕃而設置的,同樣不可輕易撤離。因此,他建議放寬兵期,等待山南等地的兵員到達,同時要防止他們“逃散為賊”。另外,在河北、河東等地就近募兵,招募游俠逃戶、豪強子弟入伍,組織一支精兵,盡快打開戰局。
其二,關于軍糧供應的問題。江淮的租船在到達東都之后,又被“勒往幽州,納充軍糧”。在這往返四千余里的路途上,船夫并未事先準備資糧,“國家更無優恤”。如果這些船夫“在道逃亡”,導致軍糧散失,則此次行軍“坐自取敗”。而且,即使船夫未有逃亡,這些租船上的租糧也未必充足。如果諸州行綱到達鄰近的滄、瀛等州才就地糴納,又會導致當地的糧價上漲,百姓騷動。
以上諸多狀況,充分說明府兵征行的拖沓與不便,河北地區的兵力也嚴重不足;軍糧臨時調遣且不給船夫補助,也反映了物資方面未有周全準備。這些在先期籌備階段就暴露出來的倉促、無序等問題,導致了出兵日期的一再延后。
在武攸宜未能出兵的整個冬天,營州一線的戰事相當吃緊。龍山軍討擊副使許欽寂兵敗被擒,安東都護府處于被包圍的危險之中。同年十月,契丹李盡忠病卒,孫萬榮代領其眾,攻陷冀州,“又攻瀛州,河北震動”。遼東都督高仇須“以數百之兵,當二萬之寇”,屢次上言“營州饑餓”,契丹余眾“盡病水腫”,營州士人與城傍子弟“唯待官軍”。高仇須的身份可能是高麗王之后,他所謂的城傍子弟大多是羈縻州的蕃族部落,此時依然在堅守待援。然而,一直到次年即神功元年(697)二月,唐朝才決定大舉進攻,以蕃漢兵四十萬人并入,“分五萬蕃漢精兵,令中郎將薛訥取海路東入”。
此次行軍,王玄珪擔任清邊軍海運度支大使。與之職責相近的還有南運使王慶。《唐故朝議郎登州司馬上柱國王府君(慶)墓志銘并序》曰:

王慶曾經征戰遼東,有作戰經驗,又是萊州本地人,熟悉海運,因此,當薛訥準備渡海作戰時,王慶便受命統押軍糧,從登、萊二州起運,很快便升任登州司馬,依舊兼任南運使。王慶的順利升遷說明軍糧轉運系統的正常運轉,但是相比之下,主戰場的戰況卻非常慘烈。
神功元年三月,清邊道總管王孝杰與孫萬榮戰于東硤石谷,孝杰死之,十七萬將士“死亡殆盡”。根據副大總管蘇宏暉事后的謝罪表,王孝杰領前鋒追擊至東硤石谷懸崖處,契丹回兵反擊,王孝杰“挫衄,士卒奔亡”,蘇宏暉“后繼驅馳”“步馬相懸,左右受敵”,最后不得不“棄甲而遁”。黃永年分析,唐朝雖然有王孝杰這樣的名將,但是行軍遠道救援且地理不熟,因此依舊不占優勢。此后,營州可能就此陷落,安東都護府也失守。武攸宜屯兵漁陽“不敢進”,契丹乘勝寇幽州,“攻陷城邑,剽掠吏民”。

營州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唐朝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除了連續的損兵折將之外,河北大部皆被侵擾,尤其是營州都督府與安東都護府這兩個邊防屏障的喪失,意味著之前三府防邊的格局被打破,僅余南線的幽州一府防邊。而突厥成為最大的贏家,不僅接收了契丹、奚等余眾,而且作為助唐討擊契丹的條件,還獲得了“六州降戶數千帳”及谷種、鐵等大量物資,“默啜由是益強”。這種力量的消長也意味著,唐朝此后的邊防將會面臨著持續的壓力,甚至是更大的壓力。
圣歷元年(698)八月,突厥也進寇河北。先是到達媯、檀等州,武則天以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分道以討突厥。隨后,突厥南下蔚州飛狐口,攻陷定州,再圍趙州。武則天第二次派遣行軍,以狄仁杰為帥。突厥并未正面迎戰,而是在趙州、定州殺掠而回。沙吒忠義等人“但引兵躡之,不敢逼”,狄仁杰“追之,無所及”。突厥默啜返回漠北之后,擁兵四十萬,“甚有輕中國之心”。
圣歷二年(699)正月,“河南、北置武騎團以備突厥”。四月,以魏元忠檢校并州長史,充天兵軍大總管,以備突厥。這是河北第二次增置團結兵,范圍有所擴大,同時也開啟了河北與河東聯合防御的模式。從地理位置上看,從河東的朔州西出,就可以直接迎戰突厥,或者與更靠西的朔方軍聯合。從朔州東北行,又可以沿著桑干河到達蔚州,再進入河北的媯州。而朔、蔚等州的大后方就是并州,因此,圣歷二年,并州城內置天兵軍二萬人。
事實證明,這樣的防御是非常必要的。長安二年(702)三月,突厥突破石嶺關,進寇并州。唐朝以雍州長史薛季昶“充山東防御軍大使,滄、瀛、幽、易、恒、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四月,“以幽州刺史張仁愿專知幽、平、媯、檀防御,仍與季昶相知,以拒突厥”。突厥此次深入,如果從并州東出井陘,那么整個河北平原將無險可守,因此,朝廷迅速布署了河北的防御。薛季昶擔任的山東防御軍大使可以視作幽州節度使的前身,他實際領有“滄、瀛、幽、易、恒、定、媯、檀、平等九州之軍”。幽州刺史張仁愿負責其中幽、平、媯、檀四州的防御,位于正北方的最前線,其它五州兵則屬于兩個側翼,這九州兵共同構成了一個箭鏃形的弧狀防線。另外,這道防線的西部側翼又與河東道相連。這樣的布局可以視作大軍區的初步形成,其中既包括統帥軍事指揮權的擴大,也包括兵員的增置及供軍系統的完善等相關工作。
中宗神龍元年(705),營州都督府移置于幽州界內的漁陽、玉田二縣。《舊唐書·食貨志》記載:“神龍三年(707),滄州刺史姜師度于薊州之北,漲水為溝,以備奚、契丹之寇。又約舊渠,傍海穿漕,號為平虜渠,以避海難運糧。”薊州始置于開元十八年(730),神龍時期仍舊隸屬于幽州,其屬縣漁陽即為營州都督府的僑治所在。姜師度于薊州北“漲水為溝”,是為了構建防御工事,而平虜渠的重新開鑿,則是為了供應軍糧。據嚴耕望研究,平虜渠在河北深州一帶引滹沱河水向東北,至滄州境內,穿永濟渠向東,至魯城縣再折向北,“傍海”而行,然后到達幽州與薊州交界的鮑丘水,也就是玉田縣之南。它實際包含了曹操所開鑿的平虜渠與泉州渠兩段。如果繼續啟用曹操開鑿的第三段漕渠即新河的話,就可以再折向東,到達平州的灤河。姜師度可能并未啟用全部運段,但到達薊州的漁陽一帶是肯定的。其目的就是將水運系統向當時的營州都督府所在地延伸。至于從鮑丘水到平州灤河的新河運段,可能要到開元初年營州復置于柳城舊址之后才被啟用。
睿宗時期,唐朝曾試圖主動進攻兩蕃,以奪回營州,但以失敗告終。先天元年(712)六月,幽州都督孫佺與奚酋李大酺戰于冷陘,結果全軍覆沒。八月,“于莫州北置渤海軍,恒、定州境置恒陽軍,媯、蔚州境置懷柔軍,屯兵五萬”。這三個軍鎮的增置是為了增強河北與河東交界處的兵力,同時向南延伸到恒州、定州一帶。其中蔚州的懷柔軍,是為了防范突厥從飛狐口進寇,恒州與定州的恒陽軍,則是為了守住井陘口,防止突厥從并州向東進入河北平原。莫州的渤海軍緊鄰幽州與易州,屬于正北方的防御向后延伸。盡管如此,面對契丹、奚的反攻,幽州前線的應對依然是軟弱的。十一月,奚、契丹二萬騎兵進寇漁陽,“幽州都督宋璟閉城不出,虜大掠而去”。
宋璟的做法可能與他本人的戰略態度有關,也可能是幽州此時的兵力尚不足以迎敵。總之,河北再次加兵。先天二年(713)正月,“河北諸州,加團練兵馬,本州刺史押當”。這意味著,河北諸州普遍設置了團結兵,刺史也普遍領兵。如果說各軍鎮所在的邊州為第一道防線的話,那么河北全境之團結兵可視為第二道防線,可謂預備兵員的全覆蓋。
開元二年(714),并州長史薛訥討擊契丹,試圖“復置營州”,結果依然是“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同年,“置幽州節度、經略、鎮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媯、燕六州”。幽州節度使的名號始于景云元年(710),開元二年的變化在于,節度使在原先張仁愿領有幽、平、媯、檀四州的基礎上,增領了易州與燕州。這二州此時并未設立軍鎮,但是都緊鄰幽州,且有團結兵,這種增領可以視作核心戰區的擴大。同年,安東都護府從幽州移置平州。
此時的幽州節度使,依然需要與河東進行聯合防御。開元三年(715)四月,玄宗詔曰:
(郭)虔瓘可持節充朔州大總管,和戎·大武及并州以北緣邊州軍并受節度,仍與張知運、甄道一相知,共為掎角,勿失權宜……虔瓘于并州住,并州長史王晙為副大總管,宜排比兵馬,精加教練。幽州有事,即令虔瓘將和戎兵馬,從常州土門與甄道一計會,共討兇逆。
玄宗此次安排整體防御,是由于默啜年老“昏虐”,突厥十姓“降者漸多”,以防生變。郭虔瓘作為朔州大總管,卻“于并州住”,說明依舊是以朔州、蔚州等為前線,并州為大后方。玄宗的另一層用意在于,郭虔瓘駐守并州,一旦幽州出現軍情,就需要郭虔瓘領兵從常州(恒州)土門,即井陘口進入河北,與幽州都督甄道一“共討兇逆”。并州一方面作為西北方向的朔州的后援,一方面作為東北方向的幽州的后援,三者構成一個跨區域的“V”字形防御格局。在這中間,還有一個從朔州到媯州的東西廊道。這就是唐朝在失去營州與安東府之后,河北防線被迫后移西撤時逐漸形成的新的防御網絡。當然,這個布局依然是被動的,為了整個河北地區的安全,唐朝有必要把防線重新推進到遼河一帶。營州的復置就成為其中的關鍵。
到玄宗開元初年,唐朝在河北的征戰已經持續了近二十年之久,營州卻遲遲未能收復。其中緣由,除了雙方在河北的軍事力量對比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兩蕃與突厥之間的依附關系。而事情的轉機,恰恰是由于突厥的政衰。
開元四年(716)六月,突厥默啜征討北部的拔曳固,在歸途中被殺。毗伽可汗繼位。八月,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帥部來降”。兩蕃的主動來降,意味著唐朝不必再以武力作為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玄宗命契丹王李失活為松漠郡王、兼松漠都督,奚王李大酺為饒樂郡王、兼饒樂都督。開元五年(717),又分別與奚、契丹和親。同年三月,營州得以復置,依舊在柳城,并設置平盧軍,以營州都督兼平盧軍使。至此,三府防邊的格局再次恢復,分別為幽州節度使、移置于平州的安東都護府及恢復舊址的營州都督府。所不同的是,河北此時已經增置了諸多軍鎮與團結兵,防御力量大為加強。
關于此次營州的復置,朝廷內部其實是有爭議的。開元七年(719),營州都督宋慶禮卒,太常博士張星認為,宋慶禮“有事東北,所亡萬計”,屬于“好功自是”。禮部員外郎張九齡卻認為,營州“鎮彼戎夷,扼喉斷臂”,自營州之亂后,唐朝二十年間“有事東鄙”,“敗將覆軍,蓋不可勝紀”,宋慶禮的經營使得營州成為“金湯之險”,并通過屯田等方式自給,減少“轉輸之勞”“邊亭宴然,河朔無擾”,張星所言“一何謬哉!”這次爭論的結果,意味著朝中主張積極防御的官員獲得了勝利。因此,同年,平盧軍使上升為平盧軍節度使,兼領安東都護府。
與此同時,幽州軍區也開啟了自身的建設。開元六年(718),張說擔任幽州節度使,發現“軍實耗斁,邊儲匱少”,便命人采銅鑄錢、采伐林木以籌備軍資,然后買蕃馬、和糴軍糧,使得“軍聲武備百倍于往時”,繼而“塹山澤,起亭障”,幽州防線“延袤千里”。兩年后,開元八年(720),“幽州節度兼本軍州經略大使,并節度河北諸軍大使”。這標志著,幽州節度使正式取代之前的山東防御軍大使成為河北地區的最高指揮官。以幽州為核心的河北邊防體制正式形成。
開元八年,唐朝打算聯合拔悉密與奚、契丹,共同征討突厥,結果計劃落空。毗伽可汗反而通過反擊“盡有默啜之眾”。稍后,契丹出現變亂。牙官可突干攻打契丹王李娑固,營州都督許欽澹派軍征討可突干,結果大敗。契丹王李娑固、奚王李大酺皆被殺,安東都護薛泰被擒,許欽澹移兵撤回渝關,營州再次陷落,“又往就漁陽”。這次事件表明,營州與安東府的兵力依然不足以控馭契丹。或者說,唐朝尚不足以同時應對突厥與兩蕃的敵對狀態。面對可突干的遣使請罪,唐朝也只能表示接受,并承認他所擁立的新王李郁干,這本身就是一種妥協。
開元十年(722),唐朝再次與契丹和親。開元十一年(723),營州都督府再次遷回柳城。事情似乎又回到了開元五年的狀態,但是,唐朝與契丹實權派人物可突干的關系并不友好。開元十四年(726),“于定、恒、莫、易、滄五州置軍以備突厥”。孟憲實指出,這里的“備突厥”應是“備兩蕃”,唐朝設立河北五軍的目的就是針對契丹可突干。在這五州之中,定、恒、莫三州此前已有置軍,開元十四年應該是進行調整。如恒陽軍,原置于恒、定二州,此時明確屬于恒州,定州則新置北平軍。莫州原有渤海軍,此時又置唐興軍,可能是改名,也可能是增置。高陽軍倒是初設,只不過原本在瀛州,開元二十年才移至易州。滄州則初置恒海軍。
此次新的河北五軍可能并非團結兵,而是由召募來的健兒組成。《唐六典》記載道:
恒海、高陽、唐興、恒陽、北平等五軍皆本州刺史為使。(其兵各一萬人,十月已后募,分為三番教習。五千人置總管一人,以折沖充;一千人置子將一人,以果毅充;五百人置押官一人,以別將及鎮戍官充。)
可見,河北五軍實行的是募兵制。他們取自諸州“戶殷丁多,人才驍勇”者,“軍行器物皆于當州分給”,三、四年而番代,并于每年“十月以后募”。士兵的日常管理與訓練,由折沖府的折沖都尉、果毅都尉等擔任總管、子將等來負責,軍使則由地方刺史兼任。這是一種行軍機制與鎮軍機制的結合,也是一種地方行政長官與軍政長官的合二為一。河北的特殊性就在于,各個軍鎮的長官基本上都是由地方刺史來兼任,這種現象可以稱之為“軍事的地方化”,亦或“地方的軍事化”。其后果之一,就是這些長官的選擇更傾向于個人的軍事素質,也預示了后來軍人影響政治的格局的到來。
開元十八年,突厥開始與唐朝爭奪兩蕃。五月,契丹、奚“叛降突厥”。玄宗命幽州長史趙含章討伐兩蕃,同時令幽州節度使增領薊、滄二州。至此,幽州節度使已經統領八州。開元二十年(732),以“信安王祎為河東、河北行軍副大總管,將兵擊奚、契丹”。九月,渤海大武藝遣海軍從登州登陸。戰爭的波及面進一步擴大,唐朝此時應對的不僅有契丹、奚,還有突厥、室韋與渤海。是歲,“以幽州節度使兼河北采訪處置使,增領衛、相、洛(洺)、貝、冀、魏、深、趙、恒、定、邢、德、博、棣、營、莫十六州及安東都護府”。
這是一個標志性的變化。幽州節度使的權限前所未有地擴大,除了最南端的鄰近洛陽的六雄州之一的懷州之外,其統領了河北道其余二十三州及安東都護府。在這二十四州府當中,大概可以分為三層防御體系。第一層次,最靠北的處于前線的邊州與要州,皆設軍鎮或守捉,包括幽州、媯州、檀州、薊州、平州、營州與安東都護府。這些邊州或要州的刺史、都督“不在朝集之例”,即年終上計時不需要入朝,他們的職責以鎮守邊疆為重,故需要長鎮邊地。這七個州府無疑屬于核心戰區。第二層次,相對靠后方,較晚設立軍鎮的五個州,也就是上述的河北五軍,包括易州、莫州、定州、恒州、滄州。它們屬于次戰區,即核心戰區的擴展區或后延區。第三層次,沒有正式設立軍鎮的南部諸州,共有十二個,其數量是前兩者的總和。那么,這不置軍鎮的十二州,為何也要由節度使來兼領?它們對于河北邊防又有何意義?
首先,這些南部諸州可以提供兵員。神龍元年,中宗赦文曰,天下軍鎮“應支兵,先取當土及側近人”,并“永為格例”。開元八年,幽州經略軍健兒便取自幽、易二州,可見,神龍時期的政策在持續執行。依此類推,恒海、高陽等五軍募兵,也會向鄰近的深州、趙州、冀州等地征募兵員。再加上河北諸州普遍設有團結兵,這些州既是大量團結兵的所在地,也是各個軍鎮健兒的來源地。從這個角度而言,南部十二州也可以稱之為備戰區。如此一來,河北二十四州府就形成了核心戰區、次戰區、南部備戰區這樣的三層防御體系,也可以稱之為“全境防御體系”。
其次,為置軍州提供軍資、糧仗等保障。天下諸州租賦本就有一部分用于供軍。《通典》記載,“安祿山統東北三師,踐更之卒,俱授官名;郡縣之積,磬為祿秩”,又注曰,“河北三十余郡,每郡官倉粟多者百萬石,少不減五十萬石,給充行官祿。暨天寶末,無不磬矣”。這里的“河北”乃是泛指,并非僅限于河北一道,但是毫無疑問,它再次印證了幽州節度使所領的二十四州府的租賦都具有供軍功能。不僅如此,當地百姓還要通過其它方式對軍區進行經濟支持。比如,開元六年左右,張說在幽州以鑄錢伐木所得向塞下的百姓和糴軍糧,就是一例。可以說,節度使所領諸州具有多重的財賦供給意義。
最后,提供勞役。開元《水部式》第57-61行規定:
滄、瀛、貝、莫、登、萊、海、泗、魏、德等十州,共差水手五千四百人,三千四百人海運,二千人平河,宜二年與替,不煩更給勛賜,仍折免將役年及正役年課役,兼準屯丁例,每夫一年各貼一丁……人出二千五百文資助。
這十州水手的任務,就是為幽州軍區運輸軍糧。其中,萊、登、海、泗四州屬于河南道,可直接海運。滄州、瀛州、貝州、莫州、魏州、德州六州在河北道,運輸方式包括海運與“平河”。后者可能就是指通過永濟渠與平虜渠運送。《舊唐書》記載,開元十四年,滄州大風,“海運船沒者十一二,失平盧軍糧五千余石”。可見,滄州海運的運量可多達三、五萬石。貝州屬于永濟渠的中轉站,被稱為“天下北庫”。上述5400名水手的設立,說明河北水運已經形成穩定的規模。他們在州一級的管理機構為運坊,比如滄州海運坊。運坊之上,又有節度使所領的海運使。河北海運使在開元十年左右由平盧軍節度使兼領,開元二十年之后改由幽州節度使兼領。這種層級分明的管理機構與龐大的人員設置,加上成熟的水運路徑,充分說明河北的軍糧轉運系統已經臻于成熟與完善。
值得注意的是,這數千名水手在提供勞役的同時,也屬于一種財政消耗,可謂間接軍費或隱形軍費。據開元《水部式》,這些水手不給勛賜,而是“折免將役年及正役年課役”“二年與替”,也就是可免三年課役。另外,“每夫一年各貼一丁”“人出二千五百文資助”。具體來說,免課役包括每丁每年租粟二石,庸調絹二匹。這5400名水手,三年共免租粟三萬余石,庸調絹三萬余匹,還有數萬貫的貼丁錢。這些都等于從國家的財政收入中削減,相當于河北的間接軍費。當然,節度使也可以征調其他形式的勞役,只不過要列入度支司的年度收支計劃。
除此之外,幽州節度使還兼領河北采訪處置使。其職責為“考課官人善惡,三年一奏”。也就是說,可以直接影響地方官的考課與升遷。在這種前提下,州縣官員想必也不得不聽從調遣,而采訪處置使也難免出現“兼理州務,涉及細微”的現象,從而走上干預地方行政的道路。河北二十四州府的治理,顯然已經出現了以軍政統行政的態勢,也就是上述地方軍事化的特色。
自武則天時期營州事件以來,唐朝相繼在河北設置團結兵,增置軍鎮,并完善供軍系統。到開元前期,初步形成了以幽州節度使為中心的河北邊防體制。開元二十年,幽州節度使統領河北二十四州府,并兼領采訪處置使,這標志著河北三層防御體系正式完成,也可以稱之為河北全境防御模式。其用意就在于盡快解決契丹、奚的問題。玄宗曾經表示,與其“頓兵塞下,轉粟邊軍,曠日持久”“不若因利乘便,一舉遂平,使遷善者自新,為惡者就戮”。杜佑也講道,開元二十年后,邀功之將“欲蕩滅奚、契丹”。這個說法雖然未免尖銳,但是也闡明了當時的主動進攻策略。正是由于有了諸多權限的加持,張守珪才能在接任幽州節度使之后,對契丹、奚“屢擊破之”。唐玄宗甚至想擢升他為宰相。事實上,東北也很快成為節度使升遷與積累功勛的福地。開元末年,節度使李適之入朝為刑部尚書。天寶元年(742),升為左相。天寶三年(744),范陽(幽州)節度使裴寬入朝為戶部尚書。安祿山是李、裴二人的繼任者,也是在張守珪、李適之、裴寬等歷任節度使的扶持下發展起來的。他在東北的“位冠諸侯”,是建立在幽州節度使統領二十四州府的基礎上,并通過積累軍功與政治經營而實現的。李林甫在其中并非主導因素,陳寅恪提出的以胡族將領羈縻統治胡化的河朔地區的種族文化詮釋模式,也未必是自始就有的邏輯。安祿山之所以被視為“鎮遏”兩蕃的合適人選 ,是因為他忠實地執行了唐玄宗的政策,即“蕃人歸降者以恩煦之,不伏者以勁兵討之”。安祿山本來的目標是像李適之等人那樣,入朝為尚書,再升為宰相,所謂的早有反叛之心,乃是后來的政治定論。當然,不可否認,安祿山長鎮幽州的事實造成了河北軍事化的加深,以至于叛亂之后,河北郡縣皆風靡而降,玄宗嘆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這種現象的根源,就在于幽州節度使長期統領河北二十四州府。而節度使本身權力的擴大,又是由于契丹、奚對東北隅的長期威脅。河北邊防歷經近四十年的摸索與變化,后來定型的三層防御體系確實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但是由此帶來的地方軍事化的問題及節度使角逐最高政治權力的現象卻未能被有效地節制,這是河北最終發生叛亂的原因之一,也是叛亂之后河北長期分裂割據的事實基礎之一。
① 此觀點可參見以下兩位學者的論著:劉健明. 黃約瑟隋唐史論集[M]. 中華書局,1997:61-63;王小甫. 盛唐時代與東北亞政局[M].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12.
② 這方面的論著主要有:谷霽光.府兵制度考釋[M]. 中華書局,2011:249-253;黃永年. 文史探微[M]. 中華書局,2000:267;孟彥弘. 唐前期的兵制與邊防[J]. 唐研究(第一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252;王義康. 唐代經營東北與突厥[J]. 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11(6):63-69;范恩實. 地緣與族群:遼代以前蒙古草原與東北地區族群發展與互動研究[M].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19:194.
③ 詳情可綜合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同年八月丁酉條的記載,以及唐陳子昂所撰《為金吾將軍陳令英請免官表》(《陳子昂集校注》,黃山書社,2015:706)。
④ 濱口重國認為,河北五軍屬于團結兵(《府兵制より新兵制へ》,《史學雑誌》,41卷,1930年,第1490頁)。孟憲實認為,這期間或有變化(見其文《略論唐前期河北地區的軍事問題》)。
⑤ 參見《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第157頁;《唐大詔令集》卷一百七《政事·備御》,第553頁。
⑥ 根據《唐會要》卷二十四《諸侯入朝》的記載,幽州為要州,媯州、檀州、安東都護府、燕州、平州、薊州為邊州(第537頁);又據《唐六典》卷三《尚書戶部》,營州亦為邊州,卻無燕州、薊州(第72-73頁)。可能前后有變化。
⑦ 關于滄州海運坊的資料,見于《大唐夫人王氏墓志》(周紹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403頁);關于河北海運使由節度使兼領的情況,見于臧懷亮與張守珪墓志(《隋唐五代墓志匯編·陜西卷》,第3冊,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55頁;《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洛陽卷》,第10冊,第19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