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 獾

◇孫鳳國

我故鄉的村子周圍全是大山。

山上野物極多，兒時，雖然野狼、狐貍等不再常見，但獾、山雞、野兔、野貍等司空見慣，尤其是獾。獾，分為豬獾和狗獾，聰明狡黠，食量大，對田里的作物危害嚴重，魯迅叫它猹的時候，還偷過閏土家的西瓜。

老家的獾大多是狗獾，比豬獾聰明得多。春天，村民白天把花生、大豆種到田里。夜晚，被饑餓折磨了一個冬天的狗獾紛紛出動，準確地將村民播下的種子拱出地面，一粒粒地撿拾干凈。夏天，地瓜剛剛結出鮮嫩多汁的小塊，它們又來到田里咬斷藤枝、扒出地瓜，狼吞虎咽。秋天，農作物相繼成熟，它們大搖大擺、大快朵頤，為冬季儲存脂肪，有的肚皮都快貼到地面了。

那時灌溉設施少，村民靠天吃飯，一家老少的口糧全靠田里那點兒微薄的產出。大家對狗獾恨之入骨，想方設法驅趕，忍無可忍之下，把誘餌混著農藥撒在田里，裝上捕獸夾，但狡黠的狗獾們從不上當。有的村民夜晚守在田里，聽見它們拱土的聲音后，拎著鋤頭躡手躡腳地從后面走過去，準備給它一擊。不曾想，它不退反進，掉轉腦袋猛沖，從毫無防備的村民胯下溜走。

我家的土地中有一塊緊挨山林，經常受到一只狗獾的“光顧”。最初，父親在田地邊沿的幾個出入口點燃幾塊硫磺。這家伙鼻子靈敏，聞到特殊的氣味后，輕易不敢闖入。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消停了幾天后，它發現沒有危險，又大搖大擺地溜了進去。父親在用過綁彩帶、噴農藥、扎草人等方法后，最后還是敗下陣來。

父親決定要把那只狗獾捉拿歸案。父親在山林里轉悠了幾日后，一天，他扛著一把鐵鍬，拿著一把蒲扇，胳膊下夾著一個口袋，神秘地說：走，帶你開開眼去。

在山林里，父親把前幾日發現的幾個西瓜大小的洞口堵住，只留下兩個斜坡上的洞口。父親在其中一個洞口堆滿干濕混合的雜草后，拿著口袋到了另一個洞口，對著洞口支好口袋后，讓我點燃雜草。

我用蒲扇對著洞口使勁兒扇，不一會，父親那邊的洞口開始向外冒煙，緊接著，一個黑影夾雜在煙霧里躥了出來，正好落在父親的口袋里。

父親把狗獾帶回家，準備給我們“拉拉饞”。父親把狗獾從口袋里倒出來時，遲疑了一下，又裝回口袋，一句話也沒說，背著口袋就出了院子。等他再回來時，口袋里已經空空如也。

看著到嘴的美食不翼而飛，我大哭。從父親的講述中我才知道，那只狗獾斷了一條前腿，身體消瘦，但乳房腫脹，父親判斷，洞穴里應該還有幾只嗷嗷待哺的幼獾。雖說狗獾為害作物，但在生命面前，他還是于心不忍，把那只狗獾背回了洞穴。

后來，那只瘸腿的狗獾帶著幾只幼獾經常到田里吃“自助餐”，父親依然想盡辦法和它們斗智斗勇，有時被氣得火冒三丈。母親罵父親活該受罪，每次父親都是笑，從來沒有反駁。

我依然記得父親帶我去看狗獾一家的情景，我倆偷偷地躲在一棵樹上。在月光下，那只母獾帶著幾個肉球一樣的幼獾，排成一條長串，就像一群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向我家的那塊田發起“沖鋒”。父親大喝一聲，狗獾們慌不擇路，落荒而逃，父親和我在樹上哈哈大笑。

從那以后，狗獾一家經常闖入我的夢鄉，有時是一只，有時是一群，直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