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李世杰

自他昨夜走后，雨下了很久。從天上倒灌而下的雨水讓這個地方完全潮濕，泥水飛濺。

其實，還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地方，沒有雨也沒有淚。這很重要，重要到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

長安城的城墻很高，像大齒輪，將人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聽說那里的人干著鼻子，濕著眼睛，他們用眼睛相愛，用鼻子親吻?？傊@座城令人著迷，或者說有魔力。

他說他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劍客，要去長安試劍。

幾年前的一天，村中的女人們在河邊浣洗，遙遙望見上游的河水混雜著濃稠的血色，這種濃稠的血色上一次出現，還是四百年前的秦時。先前聽老人講過，為躲避戰亂，舉族遷于此地，與世隔絕。

就在那天，村中多了一個滿身染血、臉色蒼白的男人。村中的大夫說給他治傷，簡直就是在和閻王搶人，總之，他是活下來了。

他的身體受傷嚴重，需要臥床靜養。只要醒著，他就一直盯著那把斷劍。身體其余部位都不能動，他只能用眼睛表達情緒與意愿。大夫以為他得了失心癥，為免耗神影響康復，便吩咐小童將那把斷劍埋到了后山。后來，他的頭發長好了，傷也好了。頭發是大夫給他剃的，說要開顱給他治失心癥，最后還是在村長的勸說下作罷，畢竟誰也沒見過大夫給人開過腦袋。

他的眼神深邃，性情沉穩，就像他口中的長安一樣令人著迷。

問他受傷的原因，他回答，是戰亂。他說起一個叫樊崇的人，那人是他的大哥，他們要去做一件對得起天下的事——篡漢。

好幾年沒收成了，朝廷又要漲賦稅。當朝的天子要建造宮殿，自然是要勞民傷財。人被征走了，糧食被征走了，土地也被征走了。他說死了很多很多人，有的是被餓死的，有的是累死的。其實他們也想活下去，只要有一點點吃的喝的。

直到那些當朝者發現，原先一言不發、無條件順從的綿羊們開始暴動，他們慌了，調來大軍鎮壓。官兵們身穿鎧甲，高大威武，迎戰他們的卻都是枯瘦如柴的農夫。

他傷于一場戰斗，從河的上游漂到這里。

他還是想念那把劍的。又一年開春，他從后山刨出那把斷劍。劍已銹跡滿布，但經過重新回爐冶煉之后，還是可以繼續殺人的。

好像還需要一些選擇，在劍與女人之間。

他說他不打算成婚，以免連累心上的姑娘。像他這種人，注定無法在亂世中安然存活，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死于馬下，就算他是最偉大的劍客——敵眾我寡，終會力竭而死，就像前朝的項羽。劍與女人哪個更重要？現實是，他如何選擇并不重要，他也不需要選擇。

我好像懂了，但又沒有完全懂，有時候在想，他死后，誰給他收尸，誰給他哭喪。

我知道，一個人死后，他（她）會存活在別人的記憶里。這時候的人，就像即將解凍的河水，碎的冰與水混合后升騰飄浮于空中。好在只要有人惦記著，就算是支離破碎，還是可以聚成云，化作雨，從天上落下來。

他打算教我劍術，他戲謔地說，天下最偉大的劍客教你這個小屁孩，足夠了。或許是知道自己的傷即將痊愈，他也終將離開這個地方，從開始的馬步，到后來的一招一式，他教得格外認真。

我望著他的眼睛。他說眼睛可以相愛。

時間是匹白馬，從越過山崖的那刻起，樹的顏色就來到了秋天。在這個肅殺的季節，別離好像是一個永久性的話題。他要動身去往長安了，帶著那把劍。

過情關，誰敢闖，千軍萬馬誰稱王。

建武三年，樊崇率軍于崤底與劉秀派遣的大將鄧禹、馮異對戰，落敗，后又遭劉秀親自帶兵攻擊，大部隊傷亡慘重，赤眉軍的反抗斗爭至此宣告失敗。

那晚他成了雨，下了很長時間。長安城是用石頭砌的，那么城里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