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洞

◇齊劍豪

發現洞穴的是村子里的兩個男孩，他們趕著幾只山羊來到坡地，發現這里綠草如茵，繁花點點，就任由山羊自由吃草，兩個男孩翻跟斗、豎蜻蜓，嬉鬧個不停。他們玩夠了，準備趕著山羊回家，發現丟失了一只。他們吆喝著到處找尋，額頭上都冒了汗，因為丟失山羊的孩子，回到家將面臨一頓暴打。

后來他們在坡地上發現了一個洞穴。洞口只有水缸大小，黑黝黝的，深不可測。他們朝里吆喝，丟擲坷垃，又趴在洞口傾聽。有個男孩說好像聽到山羊的叫聲了，另一個男孩半信半疑，最后也說聽到了。兩個孩子忐忑不安地回了村莊。丟失山羊的男孩進了家門就號啕大哭，訴說山羊掉落洞穴的事。他的父親火冒三丈，認為孩子撒謊，他在村子里活了大半輩子，村子周圍哪里有塊坷垃都知道，根本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洞穴。另一個男孩也跟來了，幫助解釋。男孩的父親半信半疑，就拿著手電筒和兩個孩子去了坡地。

他們朝洞穴里張望了半天，只覺得陰風陣陣，脊背生涼，誰也不敢下去。男孩的父親失手把手電筒掉了進去，電筒的光芒越來越弱，轉眼歸為寂滅。男孩的父親有點兒心驚，就帶孩子們回了村。吃晚飯的時候，男孩的母親知道了真相，咒罵父子兩個都是窩囊廢，說即使找回死山羊也好，不賣錢的話，也可以剝了吃肉。男孩的父親說，你沒看到那個洞穴，它深得讓人害怕，誰也不敢下去。

男孩的父親一早去找了村長。村長召集了村里所有的男人，準備了手電筒、火把、繩子等物事，一起去看那個洞穴。

人們爭著要看那個洞穴，因為洞口實在窄小，這么多人根本無法同時接近。村長讓人們排隊觀察。他們向洞里投擲了磚頭和石塊，還是和以前一樣，這些東西投擲下去后，就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了。村長笑著看了看男孩的父親，說，把你的狗丟進去行不？男孩的父親心疼地看看跟來的狗，嘆著氣說，好吧，就朝狗招手，狗搖晃著尾巴走過來，男孩的父親抱起來把它丟下。狗用爪子在洞口抓撓了幾下，發出長長的一聲慘叫，墜落了下去。人們只聽到狗的叫聲越來越弱，直至消失。

人們面面相覷，都感覺有點兒不安。于是，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村長。村長抽著煙說，看我做啥？往下丟繩子，我不相信，它真的沒有底。人們把帶來的繩子連接起來，頂端拴了半盤石磨，扔進洞穴里。男孩的父親和村長負責朝下試探，別的人負責連接繩子，很快帶來的繩子用完了，向上拉拉繩子，感覺還是很重，沒有觸底的感覺。村長讓人們回村取繩子。

從洞穴到村莊之間，村里人絡繹不絕地奔走忙碌著。人們把家里的繩子都貢獻了出來，包括井繩、韁繩、套繩等。有人甚至把家里的舊被單、舊衣服撕爛了擰成繩子，把黃草捶扁濡濕搓成繩子……幾乎所有能利用的材料都制作成了繩子，送到洞穴邊上來。

下午，村里的女人都不下地了，紛紛加入到制作和運輸繩子的隊伍里來。她們笑鬧著，覺得這事太有趣了。等她們到洞穴邊看了兩次，慢慢就笑不出來了。各種各樣的流言開始流傳。

有人說，這個洞穴可能是托塔天王女兒的洞府，就是傳說中的無底洞，孫悟空那么大的本事也沒有探到底，凡人百姓更是別想。有人說，這個洞穴沒有底，是不是穿越了地球，到達了地球的背面，誰要是從這兒下去，就會直接到了美國，就不用坐飛機了。有人說，洞穴這么深不可測，可以搞旅游開發，能帶來經濟效益。又有人說，這樣的洞穴肯定住著妖精鬼怪，把妖精鬼怪惹火了，后果不堪設想。這些都是人們在背后議論的，誰也沒敢當著村長說。村長和男孩的父親輪流負責朝洞穴里放繩子。

太陽落山后，全村男女老幼都圍到了洞穴旁，男孩的父親放入最后一截繩子，他叫嚷著，趕快再接繩子。周圍的人都沒有反應。村長把煙卷從嘴上取下來，問，你們耳朵怎么了，沒聽見叫你們取繩子嗎？有人回答，實在沒有繩子了。又有人回答，村里再沒有造繩的材料了。

村長臉色蒼白，半晌不語，人們也跟著一陣沉默。恐怖的氣氛籠罩了人群，孩子們也都不敢打鬧說話。男孩的父親手里抓著繩頭，額頭直冒冷汗，他不知道往下該怎么辦，他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兩腿也在微微發抖。忽然，他的手一陣顫抖，繩子脫離了他的掌握，跌落進了洞穴，他也癱軟地坐到地上。人群一陣騷動，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村長。

村長一步步地走近男孩的父親，低沉地問，這個洞穴是誰發現的？男孩的父親聲音變了，說，是我的兒子，還有，還有另外一個孩子。村長說，孩子我不管，你是第一個發現這個洞穴的大人，是不是？男孩的父親臉色蠟黃，點點頭。村長說，什么事情都要有個結束，你到下邊看看吧。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有個女人癱軟到地上，哭泣著說，不能啊，萬萬不能啊。她是男孩的母親。村長大聲說，來人，把他送到下邊去，是他把大家引到這里來的，就讓他下去看看。幾個男人七手八腳把男孩的父親托起來，丟進了黝黑的洞穴里，他早軟成了一攤泥，連呼叫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村長堅定地揮了揮手，說，都回家吧，有事明天再說。有人點燃了火把，人群迤邐地返回村莊。這個夜里，村里人蜷縮在被窩里，不敢睡覺。孩子們在睡夢里也不停地呼叫或者是哭泣。

第二天，太陽升得很高了，有人跑到那片坡地去看，發現那個洞穴神秘地消失了，附近只剩下亂七八糟的腳印、便溺和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