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魚書生

◇河南宜陽第一高級中學 淺 藍

大海中，有一片水域，是墨魚家族的地盤。

墨魚家族的成員，都是一群清談家。他們白天睡覺，晚上醒來。沒事專好斗嘴爭辯，高談闊論，炫耀自己博學多才。他們自稱是“魏晉風度”，但海邊村子里的人說，他們不過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罷了。

“喝了一肚子墨水”，在人類中指的是“有學問”。這話讓墨魚們很高興，也很自豪。

他們不愛金銀，不愛江山，就愛比誰的學問大，比誰肚子里的墨水多。

墨魚的前生，都是書生。這些書生，多是懷才不遇之人，有發達的頭腦，瘦弱的身子，一肚子學問與世路坎坷的悲憤，當然，還有一顆多情多愛、敏感細膩的心。就像美麗的女人死后變為花朵、蝴蝶和小鳥一樣。他們在輪回中，誤入了畜道，托生成了八爪魚。

平時，他們靜靜伏在礁石上，各想各的心思，一旦有一只墨魚發言，往往就是一場辯論的開始。只要一辯論，就吐出一大股一大股的墨汁，整片海域的顏色就開始變深，整片海就開始陷入恍恍惚惚的夢境。本來正劃動的船只，會忽然迷了方向，已入網的魚，也會趁機脫逃。

“哈哈哈，這是一個秘密，我們墨魚家族，是造夢者，地球上的夢境，都是我們用墨汁寫出來的。善良的人，給他寫好夢；缺德的人，給他寫噩夢。對于喜歡的姑娘，會寫春暖花開，鳥兒歌唱，魚群飛翔的美夢。”墨魚們說。

小墨是墨魚家族里的年輕一代，他酷愛讀書，尤其喜歡讀詩歌，夢想是成為世界上最有學問的墨魚。

他每天在“墨家書館”閱讀。墨家書館建在一塊大礁石上，用貝殼裝飾得雅致整齊，天花板上懸著幾十顆晶瑩閃亮的夜明珠。一天，小墨無意中翻到了一首詩：

如果我是一只孔雀

我會用一千只眼看著你

如果我是一只蜈蚣

我會用一百只腳追逐你

如果我是一只章魚

我會用八條手臂擁抱你

如果我是一只貓

我會用九條命來愛戀你

他覺得寫的真是太好了，踱著步一遍一遍地吟誦著，癡癡迷迷，飯都忘了吃，結果招來了墨魚家族的恥笑。

“愛情？不過是一場幻覺。你可千萬不要中了愛情的毒。哈哈哈，小墨想談戀愛了。”

“愛情是實實在在的激素分泌，就是一種多巴胺，只三個月有效。沒有什么天長地久，倒是常常傷筯動骨。我現在，寧可相信一本書。”

“你們太消極了！我戀愛過，我覺得愛情是神秘的彩虹，是貝殼中的珍珠，是心靈深處的呼喚，是夢中之花，是電光石火的相遇，靈犀相通的親密。”

……

他們吵著吵著，海水開始變深。

小墨趁機悄悄溜走了。

每當白天到來，屬于夜晚與夢境的那部分，就慢慢折疊起來了。在洞穴的深處，萬物的陰影里，大地的皺褶中，黑夜潛伏著。每當太陽落山，或者只是太陽短暫地被云層遮住，那屬于夜晚的部分，就被緩緩吐出來，像一層層紗幕，加深著大地夢的味道。

小墨游到海岸邊，游到那片沙灘上，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了阿柔姑娘。那天退潮時，他因為貪玩，被擱淺到了沙灘上。他的大腦袋與八條手臂孤獨又恐懼地蜷縮著的樣子，又狼狽，又可憐。正在撿海菜的阿柔姑娘救了他，抱起他，將他送回了海水里。是的，是抱起了他。

少年小墨第一次離一個少女這么近，他看到了她的細眼睛與翹鼻子，她的手那么白那么溫柔，她的皮膚有從未聞到過的香味兒，他愛上了她。后來，他每天都往那塊沙灘上去。終于又遇到她來拾貝殼了，他借著一股海水波動的力量，將自己在海底撿到的最美的貝殼獻給了她。他有八條手臂，她得到了八只美麗的貝殼，每一只里面，都有一顆圓潤閃亮的珍珠。

她認出了他，叫他小墨。從此后，他就是小墨了。他喜歡這個新名字。

那天，情竇初開的小墨游到岸邊，等到月亮升起時，就緩緩吐出他的墨汁，向人間吐出夢境。在夢境中，小墨變成了一個書生，遇見了阿柔姑娘，他們一見鐘情，駕船去了一座四季如春的島嶼，在那里相親相愛地生活。他們拾貝殼，釣魚，修建房子，操持家務，纏綿地愛著。月光下，他們依偎在花叢中，他為她吟了一首詩：

如果我是一只孔雀

我會用一千只眼看著你

如果我是一只蜈蚣

我會用一百只腳追逐你

如果我是一只章魚

我會用八條手臂擁抱你

如果我是一只貓

我會用九條命來愛戀你

……

天亮之后，小墨回到了海底。他還年輕，為安排這次夢境，幾乎竭盡了所有的墨汁，也大傷了元氣。后來的好幾個月，他只能虛弱地伏在海底的珊瑚礁下，默默養傷。墨魚家族的書生們，也沒有嘲笑他，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做過一些荒唐事呢。這就像人類的出水痘，經過了，小墨才能真正長大。

天亮之后，醒來的阿柔姑娘只隱約記得一些碎片，記得做過一個美麗的夢。但醒來的她，跟喝醉了一樣，一天到晚恍恍惚惚，憂郁癡迷，像仍深陷在夢境中。鄰村的一位青年來提親，她原是沒興趣，不想答允的，但后來發現那位青年竟跟她夢中情郎依稀神似，同樣有著清俊而深靜的眉眼。不久，她嫁了過去，憂郁癥也很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