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趙睿璇

“夜晚又一次降臨了，今天是第四夜。”密室NPC用陰森的聲音宣布道。我、劉薏楠、許一璇再次圍繞圓桌席地而坐，如果不是面前的兩個姑娘臉上疲憊而又恐懼的神色，我還以為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學校的咖啡廳里，分享彼此身邊的趣事，而不是身處昏暗逼仄的房間，正在進行一場緊張刺激的沉浸式密室體驗。

“變態殺人狂K”密室店是最近我們大學生的熱門話題。故事背景是這樣的：十幾名校友被一個自稱“變態殺人狂K”的人分批抓到了這里，在這個狹小的房子里上演了一場生死游戲。“變態殺人狂K”定下了游戲規則：每天進行一場游戲，每場游戲分為黑白兩隊，由每人抽簽決定自己的所屬隊伍。分好組后不可交談不可做手勢，每人寫下自己想要處決的人，得票最多的人連帶自己所屬的隊伍一起被處決，另一隊則全員存活。若無最高票，即最高票數者為兩人及以上的人平票，則隊伍人數較少者獲勝。游戲時長為四天，四天后依然活著的人可獲得自由。

現在游戲已經進行到了第四場。之前三場的游戲中，我們三個總是幸運地分在一個隊伍，又憑借著相識數年的默契僅用眼神就定下了相同的被選者。三張同樣名字的投票總能把對方隊伍的人推向最高票的位置，從而保證了我們的存活。轉眼到了最后一場，卻是摯友間的生死相搏，我們誰都明白，抽到單人一組簽的人必死無疑，這一次投票，我們終究是要寫下不同的名字。

“變態殺人狂K”的腳步聲打亂了我的思緒，望著伸到我眼前的簽筒，我閉眼抽出一根。睜眼一看，是黑色！然而我面前的兩個女孩手中的簽，都是雪一樣的白。

我先看了看劉薏楠的臉，她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轉瞬間，她眨了眨眼，用擔心的眼神看向我，淚眼盈盈。我的心越發柔軟，這女孩入戲太深了。我又看向許一璇，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仰頭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投票時間到了，這場毫無懸念的投票已經讓我喪失了寫字的興趣，既然注定要出局，又何必寫下自己兩個朋友的名字呢？我再次看了看劉薏楠，她應該是寫完了，正用愧疚而又難過的眼神望著我，我沖她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一直以來，我都有個巨大的秘密，我覺得可以把它寫出來了。我喜歡劉薏楠，始于大學開學的那天，喜歡了整整三年。從第三夜結果出來后，當我意識到最后一個死者要從我們三個中產生時，我就已經做好了為愛赴死的準備，也打定主意借此時機向劉薏楠表白。無論第四夜抽簽的結果怎樣，我都要護我愛的人周全。如果劉薏楠和我一組，那自然皆大歡喜。如果劉薏楠和我不在一組，那么不管許一璇在哪個組，我都不會寫下劉薏楠的名字，我都要保住她。為了讓她能贏，為了讓她快樂。

回想起過去和劉薏楠在一起的日子，我欣然以對即將到來的失敗。看著“變態殺人狂K”走向我們，我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劉薏楠，然而，“變態殺人狂K”直接略過了我，走向了劉薏楠和許一璇，開始把她們往外面拖。

這是什么情況？我沖上去想拉住劉薏楠，“變態殺人狂K”把我拉到一邊。劉薏楠尖叫了起來，反倒是許一璇，她一臉鎮定看向我，湊近我耳邊說了一句話，也是我這場游戲中最后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顧翰，你想保護你最愛的人，我也一樣。你能為你最愛的人赴死，我在這點上和你沒什么不同。你打算表白，我同樣也是如此。劉薏楠是你的驚鴻一瞥，你也是我的一見鐘情。所以，我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成了“變態殺人狂K”多場游戲中唯一的一個單人獲勝者，似乎也收獲了一個可以在學校里炫耀的資本。然而許一璇最后的舉動卻讓我不得不開始回憶和她相處的過去，雖然相識三年，但我對她的印象十分單薄。她不像朋友，也沒有愛情，更像是親情，像是一個姐姐。而且因為劉薏楠耀眼奪目的光芒，我甚至時常忽略她。

記憶中，我和劉薏楠即便單獨相處，許一璇也總是在劉薏楠的背后默默跟著我們，像極了故事里的配角。僅有一次，我過生日她說要送我本書。她送完也只是溫柔地笑笑，然后轉頭離開，不發一言。這是我與她唯一一次單獨相處。

對了，那本書！我好像還沒看過。我趕忙從宿舍的角落里翻到了許一璇送我的書，書的封面已經落上了灰。翻開第一頁，是許一璇清秀的字體寫下的一段話：“這本東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獻身》送給你，連同我最喜歡的書中的一段話——究竟愛一個人，可以愛到什么地步？究竟怎樣的邂逅，可以舍命不悔？邏輯的盡頭，不是理性與秩序的理想國，而是我用生命奉獻的愛情。”

這一刻，我終于忍不住流淚了，然而流過眼淚之后，我內心涌上了一種更為悲傷的情緒。看到這段話，看到愛情這個詞，我心里想的還是劉薏楠，此時的眼淚也是因為她而流，哪怕游戲的最后許一璇為我付出了生命，現實中也已經愛慕了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