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
孔志勇的《紅月亮懸掛在誰家屋頂上》,這看似不經意的疑問句標題,實則隱藏著作者深層次的精巧構思。從標題開始,作者就拋出了懸疑,同樣也亮明了自己獨特的寫作追求。
標題帶有明顯的民間氣息。因為,在民間傳聞里,紅月亮又被稱為“血月”,民間口口相傳中,血月已非純粹的自然現象,而是一種詭異的征兆,乃兇月,是兇兆,會發生冤案。那么這場被注定了的兇案、冤案,將會發生在哪里呢?不幸又會落在誰家的屋頂上?作者不會明言,需要讀者往下看,需要讀者找到他們心中的答案。
作者選擇以十四年前的北灣鎮為故事發生的背景,這座小鎮,在整篇小說中,是模糊的,作者沒有刻意去描寫小鎮生活風貌,經常以主人公夏垂鈺的視角呈現。在偏散文化的小說里,每一次北灣鎮風情出現時,小說都以優美詩意展現。但這只是緩沖地帶。
小說開頭部分,作者用兩個小章節,對法官夏鐵堅的人物性格、家庭情況、與兒子夏垂鈺的關系進行了簡單含蓄的介紹。父親夏鐵堅對其法官身份并不滿意,心心念念渴望當一名偵探。妻子林梅青是學校老師,但在家中沒有話語權。夏垂鈺學習成績好,但他的少年時代卻一直被這個看似和睦的家庭給壓抑著,以至于在父親面前謹小慎微,成為人們口中的“兩截戴眼鏡的樹樁子”。作為父親,夏鐵堅是失職的、專制的,因此,他對兒子殺人案負有責任,是整個殺人案的導火索。
生活中,存在未必合理,但存在很難抗拒。作者通過夏鐵堅面臨的幾個案件,讓我們進一步看到了生活的“不可理喻”,這或許,也正是夏鐵堅法官想要逃避的一個因素。他著迷于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始終生活在矛盾和糾結之中。他自己也以鋼板一塊的形式壓抑著孩子。不在沉默中毀滅,就在沉默中爆發。這就為兒子夏垂鈺后來的徹底失去理智埋下了定時炸彈。
小說關注校園欺凌問題,這是當前教育繞不開的話題。但作者沒有過多著墨事件本身,而是用一根針,輕輕挑破問題的根源。所謂校園欺凌,大多問題的癥結不在學生本身,而在于家庭氛圍(關系)。就夏垂鈺而言,他有著看起來無比完美的家庭,父親是法官,母親是老師,幾乎沒有比這更好的組合了。然而,最后犯下不可寬恕的罪惡的,卻偏偏源自于這個家庭。除此之外,社會上其他力量也在干擾著孩子。站在這兩個角度來思考小說的題目“紅月亮懸掛在誰家屋頂上”,那么這個邪惡的月亮到底是懸掛在尹奶奶家屋頂上,還是夏鐵堅家的屋頂上?尹奶奶對夏垂鈺無疑是疼愛有加,在一開始讀到這里,我甚至覺得,她非常善解人意,但她同樣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對于神龕里的錢,她言辭非常激烈,這無疑激化了夏垂鈺內心的驚恐與憤怒。從夏垂鈺看到“豬嘴”欺凌湯可可,而康國輝包括自己都無能為力,到學校的處理方式,到自己的眼鏡被“豬嘴”踩碎了但卻不敢告訴父親,從父親偷偷與書記員有曖昧關系,到尹奶奶不理解與錯怪,最終釀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盡管小說語言風格力求平靜,但整個故事情節卻始終暗流涌動。作者善于將已經在民間廣為流傳的《麥田里的守望者》《笛夢》《尼羅河上的慘案》等植入小說,增加了小說張力。校園欺凌事件,具有廣泛性和歷史性,而文學的出現與再現,一方面可以控制小說的局部氛圍,一方面代人發聲,表達了對于死亡的無奈和痛惜。
整個教育系統和全社會都應正視校園欺凌問題,孔志勇給出了他關注與研究的焦點。我想,這應該是一個比較深刻而準確的切入點。他的答案應該是,家庭、學校、孩子、社會相互平衡,缺一不可。
小說最后,作者借夏垂鈺之口再次提問:“爸爸,你知道嗎?我殺了人的那個晚上,天上的月亮是紅的。”天上月亮為什么會出現征兆?我們也就心知肚明了。既然,故事來自民間,那還得回到民間這片豐厚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