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麻雀
在秋日,任何事物都在忙碌
在眾草枯敗中,我看見了
大風輕輕彎下了腰
有很多鄉下母親也輕輕
彎下了腰
在村莊旁邊的某一處草灘里
很多成片的淺水,也忙碌著
它們在日出和日落之時
比我們的日子,涼且清澄
我看到更忙的,是那些數量驚人的
麻雀,鳥中的卑賤者
鄉村最活躍的近鄰
我看見它們忙碌的身影,如
我孩提時代看見的父親
它們飛來飛去,在活著的
真相上跳躍著生命的音符
它們忙碌著,忙碌著
把銜來的糧食和未來的希望
用翅膀遮掩著安放在別人房檐下的巢中
輕輕地,悄悄地
……再過一些時日
在這個塞北之地,相信
大雪就會如期而至
到那個時候,它們就會待在自己的家里
把眼睛合上,讓寒冷的冬天
掛在屋外的枝頭
秋天的風輕拂著你
十幾年前的秋風,在我的睡眠里
幻覺一樣沒完沒了吹拂著
這天我們探望了我們新婚時的舊房子
但灰塵已在那里誕生并生長
有一種蚊子企圖叫出小鳥的鳴叫
但是你卻聽不見;而我的
小小悲傷已棲息在黑色樹枝上
——一只小鳥沒有空缺的陰影上
我攜帶著你又去耕地收割我們的莊稼
我們在耕地旁邊的小樹林歇息的時候
秋風來了——我認出了它
它依然如故,還是十幾年前我們遇到的
老樣子。秋風竄進我的眼睛
又傾瀉,變得輕軟,最后吻了你的臉
這些或許并沒有被你察覺和得到驚喜
但秋風終會讓我們變老而它依然年輕
它是時間叼在嘴里的哨子
我們長眠的時候,再也不會被吵醒
或許,那時我會睜著眼睛看你
在夢里割著荒草
我把白晝割掉的草
又在夜晚重新割了一遍
一把鑰匙掉在
夢里。我忘記現實中的哪扇門
需要它開啟
云的碎片,在夜間瘋狂尖叫
父親戴著草帽和灰塵
坐在那兒磨鐮刀
我沒有俯身四處尋找我的鑰匙
我順從了鐮刀的意圖只顧著割草
但從未想過為什么要割掉
那么多的荒草。父親走了
鐮刀和磨刀石也倏忽不見了
似有腳步聲,像最遠處
低沉的門鈴響起
在這些秋風吹送的日子
朋友們,在這些秋風吹送的日子
我并沒有遠走他鄉
也無深山可隱。而是
我被孤獨囚禁,思維在迷茫的曠野
迷失了方向
并趁夜涼似水,我也替上帝
問罪于我自己,不知多少次了
而每一次的認罪口供
都結著冰凌,那是
多么陌生的淚水啊
朋友們,我原本不想再提筆書寫
任何事物,我深知
筆,既可超生,也可殺生
我也不敢再把父親寫在詩里面了
因為昨天我把他惹哭了
一個老父親對一個中年的兒子
竟流出了孩子們那樣委屈的淚水
朋友們,我一切安好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在大風吹送田野的時候
我在替上帝問罪于我自己
我也用我的一只手
安撫過另一只骯臟的手
如果你不閃光你就是黑夜
我們把日子過得越來越糟糕
你驅車去某一個工廠上班,而在下雨天
我在屋子里會擔心你的安全
陰雨連綿的天氣,我一整天
都待在屋里翻書,但沒有一行字句
讓我記住,并感到驚訝,或被
震撼得不知怎樣才好,譬如
獨自在客廳走來走去,猛吸著煙卷
但這些對我們的生活毫無用處
天色入暮,雨卻小了
你把車停在樓下,雨刮器
在勻速地指揮著雨水的節奏
車燈打在積水的地面
從樓上看到這一切,我忽然想到了
一句話:如果你不閃光你就是黑夜
這是你曾對我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