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
聽不到虎狼之聲
鷹隼挖掘深淵
天空被雨水反復擦洗
顏色也令人著急
山丘,樹陣,流水
許多麻雀,小民一樣
在生活的低空飛
狗戴著銀項圈
像那么回事
成功逃離的布谷鳥
有一陣沒一陣地叫
囚徒走到自由之地
主人一樣進食
賊一樣鉆進灌木堆
在枝頭,在落葉里
他是鳳凰;也是雞
無從把握
此刻,她要去把話默默說給菩薩
焚香,念經,磕等身長頭
不去傷及草木和螞蟻
每一天對任何人微笑
這一天表情肅穆
起風了,一片風中的落葉
向著不可預知的方向飄零
燈火一般熄滅,流水一樣消逝無痕
迎風落淚的是我無從把握的懷念
像遼闊的大山藏著一只悲傷的布谷鳥
我對黑色抱有敬意
白天與黑夜平均分配給萬物
忙累壞了的奶奶,她的晝與夜在傾斜
青煙筑成的小木屋里
被熏干熏黑的奶奶穿著自制布衫
像一盞走動的微燈
天還不夠黑,她迎著遠來的我
笑著露出幾顆殘缺的白牙
我對黑色抱有敬意,在人世的灰燼里
發亮的事物是奶奶的白牙,嚼著生活的黑暗
在生活的空缺里萬物沉寂
把粥放下鍋時天還沒有透亮
日出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奶奶佝僂著身軀,挑水,澆菜
拿起鋤頭和簸箕,撿拾散落的豬牛糞蛋
送進缺肥少藥的田地
田地多么襤褸,像窮苦人身上落滿補丁的衣裳
遲來的光線或涼或暖
布谷鳥,牛群,雜貨郎一一跑過
袒露的山崗也走進自己的血脈
萬物沉靜,在她直起身
用最后的力氣遙望遠山的一瞬間
油茶樹
風中的油茶樹
守著寂寞與冰雪
紙離火近在咫尺
停頓與出發是死與活
冬月開出白雪
霜降時獻出果實
人間的煙火泥土里飄出
奶奶伺候它,寂寂無名
讓她親近,歡喜,沒有膽怯
我看見奶奶越來越小
小成油茶樹上黝黑的果實
消逝
這一趟南下的綠皮火車
和21年前那趟并無不同
穿過老區舊屋、深山鷓鴣
張九齡的五嶺
車輪演奏的咔嚓咔嚓
如一段一段人生之間
喊出的歡喜或迷茫
偶爾急剎帶著生活的頓挫
決然刀光曾毫不猶豫
在猝不及防中砍入
連刀疤也不愿留下
所幸眼前和天邊
微燈與星火從未熄滅
時間繼續,一切繼續
火車在某個站臺留駐
是為了和一些人告別
和一些更陌生的人相會
——21年后的這趟火車
恍若當年。它們之間
只隔著
我已經消逝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