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山海經:
是一種可愛的動物,聰明,好酒,善于奔跑。
明知道放在路邊的美酒和連在一起的草鞋,是用
來誘捕它們的,
可還是一次次穿了草鞋,酩酊大醉。
我想象坐在美酒邊,叫著設局者的名字破
口大罵,
卻又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美酒。
它甚至會因為無法戰勝內心,而痛哭流涕。
貪戀一種事物到忘了生死,也真是一種境界。
至于它長得究竟是人面狗身還是人面豬身,又有
什么區別呢?
或許它穿了西裝打了領帶也未可知。
《山海經》至此,是可以當社會學來讀的。
讀山海經:蠻蠻
蠻蠻是一種鳥。
《山海經·西山經》介紹,蠻蠻見,“則天下大水”;
“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
我覺著蠻蠻不僅是一種神奇的鳥,
更是一種生命的暗示。
也許,現實中,我們都有一個翅膀
卻沒有等來另一半。其實,我還可以說:
“做我的另一半翅膀吧
我會給你完整的天空,”這好像又在說愛情。
生活中,更多的人都是等不來另一半的“蠻蠻”,
擁有翅膀,卻飛不起來。
讀山海經:判木
方言中,匠人們劈鑿木頭叫“判木”。
農村蓋房子或做家具,先要把木料分類加工,以
備后用。
每每聽到村子里劈鑿木頭的丁丁之聲,
人們就會知道某某家在判木。
《山海經·中次六經》中記,密山有旋龜,
其狀鳥首而鱉尾,其音如判木。
判著,審也。判木也就是審木。
一根囫圇木頭,通過匠人判木,才能變成有用之才,
可見判木之如育人。
《山海經》不僅是志怪的集大成,更是聲音的儲
存寶庫。
尤其上古發音,如果沒有具體的行動留存,今天
真難睹其真容。
如今旋龜不見,而它的聲音,卻永遠也不會消失。
讀《山海經》,有時,確如傾聽天籟。
讀山海經:鹿蜀之歌
陽山有一種動物,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
而赤尾。
其音如謠。
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孫。
這是一種神奇的動物:矯健而斑斕。
佩戴它的皮毛可以子孫昌盛。
(難道是要殺了它?還是剪其一毛?)
我更感興趣“其音如謠”。
也就是說,它的叫聲像唱歌。
在“其陽多赤金,其陰多白金”的陽山,漂亮
的鹿蜀
站在山岡上、站在怪水邊引吭高歌,
歌聲清越,翻山越嶺,穿透時空,直達耳際。
和它相對應,是同處一山的“玄龜”。
鳥首蛇尾,聲如“判木”。
判木者,舊時修房之前,木匠用斧斤斫劈木頭的
聲音。
金木相擊,其音清脆遼遠,如煙裊裊。
由此,陽山真是一座獨唱的舞臺,
鹿蜀引吭,玄龜伴奏,怪水叮咚,
這么一種妙境,誰又忍心殺死一段歌聲呢?
讀山海經:“灌灌”或許是人類最早的老師
青丘山“灌灌”,是一種鳥,其狀如鳩,其音若呵。
這大概屬于現在杜鵑一屬。鳥類中,叫聲如“呵
斥”者,
還真不多。但它“佩之不惑”的功效,令人神往。
創世之初,“灌灌”,或許就是上帝派往人間的老師。
將其佩在身上,日悟一理,
漸漸,就懂得了做“人”的道理。
陶淵明說灌灌,“本為迷者生,”那是老先生認為,
當時,就有“聰明人”存在。可人類初來乍到,
誰又是第一個“聰明人”呢?同樣,《西山經》中
符禺山的條草,其狀如葵草,赤華黃實,
如嬰兒舌頭一樣的果實,吃了也會使人不惑。
人類有了智慧,“灌灌”就也不復存在,
這大概和“七竅開而混沌死”相類吧。
讀山海經:會稽山
會稽山,論功行賞的地方;
誅殺賢良的地方;
好傳統殞身的地方;
一幫幸福的人品讀山水慨嘆生命的地方。
——一群螞蟻,
扛著一節骨頭,在草叢游行。
風把他們的喊聲,吹向了人間……
讀山海經:一棵流蜜的樹可以消解人間的煩憂
一棵會出汗的樹是什么樣子的樹呢?
它紅色的紋理又是什么樣子的?
是勾云紋、回字紋、乳丁紋、蟠螭紋還是饕餮紋?
而“其汗如漆,其味如飴”可以想象:空氣中布
滿了
甜蜜的味道,順著高大修長的樹干,
一種如膠似漆的汁液析出、凝結,映射著天光。
這就是傳說中的白樹,長在侖者之山。
吃了它的凝脂,不僅可以充饑,還可以“釋勞”。
釋勞就是忘記憂愁。
這真是“無憂樹”上結出了“忘情果”!
它的功效要比后來的“唐僧肉”好多了。
對于人來說,活得長久并非就是好事,
而活得“無憂”,卻一定是人類共同的理想。
某夜,夢見自己躺在白樹巨大的枝干上,
甜蜜的凝脂讓我沉醉。
在我的身旁,鳳鳥毛羽如幻,雄立枝頭、引吭高歌;
蜂蝶、雀鳥們嬉戲在枝葉間。頭頂星辰如斗,光
燦如新;
遠處溪流如弦,隨風彈奏。而那些不知名的靈獸
或歌或舞,
或吟或嘯,縱情山水,天地一派清明……而那時,
我已經記不得還有人間。
讀山海經:兕
兕,犀牛之一種,
獨角,
皮厚,
樣子丑陋。
相傳,兕常常會在半夜
獨自爬上懸崖峭壁傾聽山泉流水,
天亮才會歸去。
懂得傾聽,
兕,方才顯得可愛。
它讓所有的夜晚美好而迷人。
兕的皮可以制作鎧甲盾牌,
角可以制作酒杯。
觥籌交錯,就是一只兕替代人行酒令。
每次舉杯,我都會想起一只兕,
獨坐在懸崖上,
一輪大大的月亮因其沉醉
而靜靜地守在一旁,
不肯離去。
讀山海經:兩種樹
梓木是給皇帝做棺材的,
荊棘則用來責罰人;
梓樹開花像梧桐,果實像豆角,
荊棘樹的花朵和果實細碎、鮮艷,像血淚;
梓木尊榮,是“百木長”,屬“木王”,
荊棘卑賤,用來指代沒有見過世面的妻子;
梓是父親樹,故鄉叫“桑梓”,
荊棘叢生,多指奸邪當道的世路;
梓木可以當作“天恩”,賜予親信,
荊棘只能自己背上;
梓樹一生,只是為了被埋而生長,
荊棘樹,一生都在等一只鳥,飛來把自己釘在
刺上。
西山梁是一座普通的山梁,
但梓樹和荊棘,都把它認作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