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在我忙活著把腦袋鉆出衣領時,對著我媽當年的照片贊嘆:“你媽媽真漂亮啊。”
我媽的去世得過早,我們還沒來得及看彼此一眼。都說血濃于水,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媽難產,大出血,我一只腳邁進新世界,一只腳留戀母胎,憋得亂蹬,最后被醫生護士用毛巾無聲無息地搟了出來。一個青紫肉團被護士狠狠拍了幾巴掌,神志不清地歡暢大哭,滿室嘹亮,成為我媽最后聽到的模糊聲音。
事實證明,男人是不該單獨帶孩子的,尤其是女孩。我漫長地長到了二十多歲,我爸一晃也過了二十多年,時常忘記他還有個閨女。我剛出生那陣子,他為我媽的葬禮焦頭爛額,忙了快三天,從農村趕來的姥姥嘶吼著問孩子哪兒去了,他才愣怔著,直勾勾地瞪起眼睛,我還在醫院新生兒產房里扔著。
我生在新歷三月,農歷驚蟄,萬物出乎震,蟲豸倒乾坤。說是春天,家鄉尚未從冬眠的夢魘中緩過勁兒來,臨海的東北小城,打一個哈欠是一場雪,一個噴嚏便是風。讀初中的時候,我嘗試在七級風里騎自行車回家,風扯著我的書包,書包扯著我,我帶著自行車一起向人行道橫向平移,不出所料地磕上馬路牙子摔了個狗吃屎。
我出生的醫院寒酸得可憐,緊挨著一所高中,還沒等我讀到高中時,它就被扒掉了,成了一片迄今為止仍是殘垣斷壁的待建工地。曾被遺忘的我躺在斷了暖氣的產房里,生命伊始坦然接受早春賜予我的考驗和饋贈,搶在我爸來醫院認領我之前把氣管凍出了毛病,小學時轉為咽炎,咳嗽得太劇烈,上課時人神共憤,老師便主動準我半個學期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