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小孩

我不是好孩子，從小就不是。

我開始上學(xué)那年，便成為了班級里的小霸王。那時我梳著一頭短發(fā)，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間瞪著大眼睛，兩只胳膊叉在腰間，誰不把手里的玩具和零食分享給我，我就慫恿其他小伙伴孤立他。時至今日，我早已想不起當時究竟是用了什么樣的說辭讓他們那么聽從我?；蛟S是因為我學(xué)習(xí)好，那時在二十幾個人的班級里，我是班主任最器重的“班長”。

后來我上了初中，青春期來得無聲無息。印象中有一次家長會，班主任要求家長不許缺席，我一時犯了難。倒不是因為家長不在家，而是班級里剛來的那個帥氣轉(zhuǎn)校生正在給我寫情書，每天一封，從不間斷，信里他總說我長得漂亮、可愛，像偷渡凡間的仙女。我不想讓他看見其實仙女的父母不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相反，他們穿著五六年前一成不變的洗得褪色了的粗布衣服，出口盡是些家鄉(xiāng)的土話。那時候電視劇里總演孩子為防挨打在街邊隨便雇了個人給自己開家長會，但最后我沒有那么做，那段時間我犯了很多錯，爸媽輪番地被班主任叫到學(xué)校來談話，他們的樣子，怕是班主任比我記得還要清楚。

那次家長會是要孩子和家長坐在一起，縱使我一百個不愿意，但也只得低著頭坐著。家長會結(jié)束后，那個男生從我旁邊經(jīng)過，瞟了一眼旁邊滿面笑容的我的媽媽，神情復(fù)雜地小聲問：“這是你媽？”來不及反應(yīng)，我一口否定：“不是，”后面的話我?guī)缀醪粠伎嫉卣f出，“這是我雇的，大街上隨便找來的?！比绻菚r的我再細心一點，就會發(fā)現(xiàn)她的笑容像是被人潑上了速效膠水一樣僵在了臉上；如果當時的我再懂事一點，就會迅速轉(zhuǎn)身面帶歉意地抱住她?？赡魏文晟佥p狂，最后我也只是僵硬地笑著對旁邊眼眶濕潤的她說：“行了，任務(wù)完成了，今天謝謝您了?！闭f完，我還十分夸張地鞠了個躬，用禮貌努力撇清我和她之間的關(guān)系，以讓旁邊這個如今已記不起姓名的男孩相信。從我的座位到門口明明是一段很短的距離，可她卻走得異常緩慢和沉重。和男生談笑風(fēng)生間，有好幾次我偏頭，竟還能在視線中捕捉到她猶豫的背影，可堅定如我，最終也沒有邁出腳走向她。

后來的我想到這一幕總會淚目，那時的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的呢？有沒有在心底很后悔生下我這個不認她的女兒呢？可我無從得知，當一切時過境遷我再同媽媽談起，她搖搖頭笑著說忘記了，我心底的慚愧和自責(zé)又深了些……

再后來，我上了高中，因為學(xué)業(yè)的繁忙，我經(jīng)常起早貪黑，惜時如命。偏偏當時那個反應(yīng)遲鈍卻非常熱愛學(xué)習(xí)的女孩分在了我后桌，每天除去老師娓娓道來的解題思路，耳邊縈繞的就是她喊我的聲音。每次叫我無疑是上課那道講到爛的習(xí)題她沒跟上，老師布置的英語語法習(xí)題她沒有弄懂。剛開始我還十分熱心地教她，可是，慢慢地，我越來越?jīng)]有耐心，她的學(xué)習(xí)能力實在是太差了，一道題最少要講5遍她才能聽明白。有的時候給她講題耗費了太多時間，我自己的學(xué)習(xí)計劃便會被打亂。后來，懷著私心的我開始面對她的詢問，做同樣疑惑的表情，面色艱難地說：“這道題，其實我也不太懂，要不你問問別人吧！”其實她哪有別的人可以問，好不容易和我成為了朋友，而我卻和其他人一樣假裝和善地把她“拒之門外”。

后來高考結(jié)束，我們?nèi)チ瞬煌某鞘?，她依舊會時不時地給我打來電話，說她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說最近新聞里報天氣降溫，讓我別忘了添衣服，說她很想我，很想回到高中和我前后桌的日子。我滿口附和，內(nèi)心卻十分煎熬。對不起，我曾那樣輕而易舉地辜負了你對我的一片真心。

我不是一個好小孩，我只是這樣一個行走在路上會不斷犯錯誤、會不斷反省自己的普通小孩。而曾經(jīng)愧對的人，我也已深深放在了心底，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永遠記得要做一個至誠、至真、至善的人，對得起自己，也不辜負他人。如此，已是足夠。

（文/葉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