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

黃長安

閑來無事，約上三五好友，各自帶上自己的好茶，找個好去處，品香論韻，逍遙自在。我們最常去古樹茶葉店斗茶，一是就近方便，二是質優價廉，三是店主熱情好客。

古樹茶葉店就在世界文化遺產五里橋橋頭，裝修簡單古樸，門面黑不溜秋，店里唯一的亮點是背景墻上的照片：一張是店主的軍裝照，英俊帥氣;一張是全軍工作會議合影。據說里面有一位是店主的堂叔，幾個關心時局的離休老干部常到店里來，了解最核心要聞，然后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店主就叫天良，據說大學畢業后去過央美進修，引得眾人一陣巨夸，唯獨教美術的老李默不作聲，我私下問他才曉得，要是有這能耐哪會在這里賣茶。原來，天良的美術功底雖說不錯，但也只停留于臨摹，還沒有好到能夠創作的地步，看來他也只是差點進入大學，路過央美門口而已。這兩件事讓我對天良印象不佳，聯想到他來自茶都，心底便有了幾分警覺。

天良長得一表人才，能文能武，三十好幾怎么會娶不上媳婦？莫不是身體不行，就是人品不行。后來，接觸多了才發現天良人如其名，真的是天地良心，他賣的茶葉品質有保障，價格也公道，更不會缺斤短兩。不少人來天良店拿茶葉，以翻倍的價格賣出，很快都發了家買了車買了房，唯獨天良依舊寒酸。天良對于朋友非常熱情，每一次都是拿出最好的茶來招待，每一次斗茶，他絕對是個客觀公正的評委，不貶低別人，不抬高自己，這讓我慢慢地對他改變看法。

早年，天良剛來石都賣茶時，擔心社會治安不好，怕被人欺負，冒充軍人軍屬嚇唬人，意在保護自己，無害性地騙了幾個老頭。編造上過大學，往自己臉上貼金，無非是愛面子，也好讓自己的畫作賣個好價錢。了解了這一些后，便從心底原諒了他。天良好面子的個性是骨子里的東西，這種個性后來還真是害人害己。

前年，天良家里人著急上火，在老家給他安排一個叫曉童的女友，曉童相貌平平，個矮體瘦，皮膚粗糙，活像個未發育的小童。從同居到生子，我沒有看到天良笑過，朋友之妻都天生麗質，天良越發委屈，索性把剛滿月的孩子送回老家，與曉童的關系徹底掰了。

天良自此無心斗茶，也無心作畫，常常夜不歸宿，醉心舞池，不久便帶回一個美女，三天兩頭打來電話，噓寒問暖，招呼大家去品茶談春秋，意在炫耀意中人，這美女卻不怎么配合，冷若冰霜，目不斜視，幾乎不與人打招呼，漸漸地我們也就不再去古樹茶葉店斗茶了。

石都的深秋比盛夏還要悶熱。

與好友從五里橋散步回來，路過古樹茶葉店，掐指一算竟有兩個月沒有到此斗茶了，大家徑直走過去，不料店門緊閉，黑燈瞎火，門口那棵茶樹無精打采，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車撞成歪脖子，樹頭的土早已干裂，看樣子很久沒有澆水了，難道天良換了門面，還是改換職業。兩個月來音訊全無，大家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便紛紛掏出手機撥打電話，一遍遍無應答，大伙讓我也打一下，說是天良最信任我，不會不接電話的，我試著打了三次，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我是天良。”“你是天良，那我是誰啊？”兩人僵持幾分鐘，我感覺不對勁，便厲聲呵斥：“天良手機怎么會在你那里？不說實話就報警啦。”我亮明身份，對方才放下戒心，說是天良的弟弟，天良生病走了，今天是頭七，便說不下去了。

大家一陣子沉默，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我們最后想到了曉童，試著各種聯系方式，最后在QQ 上聯系上了她。曉童證實了噩耗，他們分手后便不再聯系。她已經徹底放下了那段沒有感情的“婚姻”，在家里人安排下又重建家庭，已有孕在身，加上那天雨大，所以，曉童沒有去送天良，但還是讓同村的姑姑去看了一眼。在她的眼里，天良是個會作詩的畫家，上過大學的軍人，女孩心中的完人，自己配不上，也不想委屈他。

曉童竟然替喪盡天良的“陳世美”說話，眾人一陣錯愕，面面相覷，不知道說啥是好。忘記了炎熱，忘記了口渴，呆呆地看著那棵歪脖子的茶樹。手機鈴聲響起，是天良來電，難道他……電話是一個叫阿四的妹子打過來的，說是天良的妹妹，確認我的身份后，阿四說天良臨終前交代過，我是值得信任的朋友，無論如何幫她查清是誰害死她哥哥的。在阿四眼里，曉童是第一嫌疑人，被拋棄后懷恨在心，下毒害人。第二個就是冷面美女，謀財害命最無情。第三是否有朋友反目成仇，暗使咒語巫術。我詢問病況，阿四說，天良反復發燒，整天昏睡，最后骨瘦如柴，至死醫院都查不出病因。病床上的天良幾次三番想接打電話，最終還是放棄了，不想讓大家看到他那副凄慘的模樣。

對于天良的死因，大家也是莫衷一是，也有說天良是負心背叛婚姻遭報應。于我看，天良從“當兵上大學”，再到對女友始亂終棄，至死不敢見朋友，不想讓人見到自己的慘狀，這無一不是愛面子的個性在作怪。要是下毒，醫院肯定能夠檢測到，天良為人小心謹慎，未聽說有宿敵，天良的癥狀與我母親當年患病時極其相像，大概也是中暑導致敗血癥，需用中醫醫治才能救命，這種病用西醫治療，非死即殘。聽了我的解釋，阿四這才釋然。

我們無心斗茶，轉身往回走，身后一輛車風馳電掣而來，疾馳而過，刮起一陣風，吹落歪脖子樹上的葉子，留下光禿禿的古茶樹，失魂落魄地立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