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央

茴思和墨北是在電影院認識的。
那日,閑置平臺上,一個陌生人因工作原因出售自己先前買到的兩張電影票,茴思和墨北恰好一人買了一張。
取票二維碼只有一個,墨北便應賣家要求將兩張票都取了,在影院門口等待姍姍來遲的茴思。
那部電影是《夜以繼日》。女子失戀后,去到新城市開始新生活,卻邂逅了和初戀長相一模一樣的男人,雖然他與舊愛的性格截然不同,但女子依然與他陷入熱戀。不久后,舊愛突然現身,女子不管不顧地拋下現任戀人,同舊愛私奔了。
出了電影院,茴思沉浸在劇情中,久久未緩過神。走在她旁邊的墨北,已經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并且越來越快,茴思也不由自主地跟上。夜色里,兩男女一前一后地快步走,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追逐,這情景看起來有點好笑。
直到茴思“哎”了一聲,墨北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茴思的紗裙裙擺被路邊的自行車腳踏板勾住了。
兩人手忙腳亂將裙子揭開來,墨北急急忙忙開口:“你慢慢走吧,我再不快些就趕不上末班地鐵了,你要趕地鐵嗎?”
回過神來的茴思,對這男孩的不解風情感到有些好笑:趕地鐵哪有陪女孩子散步重要?這人定是對我不來電。
一周后,茴思收到墨北的邀約,同一個電影院,這回是《麻雀放浪記》,講的是一個無厘頭的穿越故事。胡鬧式的搞笑橋段,讓茴思全程捧腹大笑,全然沒留意到黑暗中墨北停留在她臉上的灼灼目光——顯然,這次不解風情的是她。
電影散場,茴思自覺地沖墨北擺擺手:“你先走,要不趕不上地鐵了,我自己慢慢走?!?/p>
“沒關系,一塊走?!眱扇艘磺耙缓笸罔F站挪,月色溫柔如水,春末夏初的小風吹拂在人身上,帶著絲絲暖意??斓侥┌嗟罔F時間了,兩人默契地一路小跑起來,氣喘吁吁的片刻間,墨北沒頭沒腦來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啊?!?/p>
“是啊?!避钏继ь^看了眼月亮,嗯,確實美。
“今晚月色真美啊”是大名鼎鼎的夏目漱石的表白名言,等同于“我喜歡你”。可惜,茴思并不了解這些。
自那后的大半年中,茴思和墨北有八成的相約時光都是在電影院度過的。那時新冠病毒還沒肆虐整座城,每個人都能大搖大擺走在街頭共享同一片新鮮空氣。
兩人往電影院跑得很勤??措娪笆且患屓巳杠S的事,選擇同誰一起看很重要。既然一起吃飯的人叫飯搭子,那么,墨北對茴思而言是個絕佳的“電影搭子”。
茴思不太認路,每去到一家新的影院,墨北都會提前查好路線、距離、往返時間,再整理成信息匯總發送到她手機上。有時,為了讓茴思熟悉周圍的交通和路況,墨北還會直接發一張自己畫的手繪地圖來,向左走向右拐,只要看箭頭指示,便一目了然;若搭乘地鐵,哪個地鐵口也寫得一清二楚,往往茴思走出地鐵口一抬頭,就會發現墨北已在等著她。
墨北心細,若是下午6:30分開始的電影,他會提前準備好熱豆漿和面包,讓茴思不至于饑腸轆轆地看電影。有時電影接連好幾場,中途不過半小時休息時間,墨北會帶著她一路小跑到影院附近的小吃店買上一碗熱干面,位置、口味、評價,當然是早就查清楚的。兩人蹲在馬路邊,抄起筷子吃面,毫無優雅可言,有時嘴巴都來不及擦拭干凈,便又重新鉆進放映廳。
茴思偶爾會因工作、堵車等原因遲到,墨北會將票據留在檢票口的工作人員處,寫上一兩句只有彼此看得懂的暗號,作為取票憑證。
周末去電影院時,墨北的背包像是機器貓的口袋,里頭應有盡有。有次,茴思來不及吃飯,看到一半,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墨北小心翼翼從包里掏東西:櫻桃、汽水、餐巾紙……茴思沖他擺擺手,表示在電影院不吃東西,墨北不生氣,耐心地一樣一樣塞回去。
兩人一起看過絮絮叨叨的文德斯和侯麥,充滿黑色幽默的馬丁·麥克唐納和熱拉爾·烏里,以及充滿日式小清新和溫情的是枝裕和、三宅唱等。
對于兩個影迷而言,如此酣暢淋漓的神交過后,戀愛交往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但誰也不敢先把那層關系點破,直到有一天下午,兩人去看電影《最長一槍》。
看完電影,墨北扭扭捏捏地不肯走,茴思正納悶,商場大樓就響起了廣播告知,大樓出現一例新冠陽性,大家要做完核酸檢測確保陰性才能離開。
茴思氣惱:“都怪你磨磨蹭蹭,要不咱倆早到家了。”商場里亂了套,滯留在其中的人排隊做核酸到大半夜,將近天亮才陸陸續續離開。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的茴思已是精疲力竭。剛爬上床,墨北一個電話打過來:“你兜里的電影票別忘了拿出來。”“知道了。”茴思沒好氣地掛斷電話,轉身昏睡過去。茴思是被社區志愿者的敲門聲叫醒的,志愿者表示,茴思在高風險地區逗留過,須進行14天的居家隔離。
茴思想打電話吐槽墨北,摸到兜里的電影票,拿起來一看,只見《最長一槍》的票據背面寫著一排工工整整的“臺詞小抄”:等待數年,子彈已擊中我心臟。茴思想起昨夜墨北磨蹭的樣子,瞬間明白了一切。正想著,他的信息就發進來:“我被隔離了。你呢?”
“我也是。” 茴思哭笑不得。可憐兩人挑明心跡后,還沒正式約會過一次,就各自被隔離。
隔離期間,每回視頻電話,墨北都用兩人看過的一部電影《里斯本的故事》中男主角問候女主角的方式問候茴思:你真美。你的嘴唇還好嗎?你的眼睛還好嗎?你的脖子還好嗎?你的腿還好嗎?……
茴思每次都被墨北一本正經的問候逗到捧腹大笑。

關于解除隔離后一定要去電影院正式約會一次的愿望始終沒實現。因為在那之后沒多久,出于防疫要求,影院陸陸續續停止營業了,就連茴思和墨北常去的私人影院,也關門了。
為了哄茴思開心,也為了將兩人的精神角落維護下去,墨北把家中的客廳布置成了一個簡易的家庭影院,隔三差五邀請茴思來家中做客。
客廳很小,裝不了投影儀,只有一臺可以投屏的電視機、一塊深色窗簾、一個音響、一張舒服的沙發和幾盞星星燈。
每周五晚上,墨北會帶茴思到小區附近的市場買菜。
墨北喜歡獨自霸占廚房。每次,茴思在沙發翻書的工夫,墨北就能折騰出一大桌熱氣騰騰的食物,等待茴思吃飽喝足后,墨北再儀式感滿滿地將周末的片單畢恭畢敬手抄在一張便簽上,供她過目,再一部一部慢慢看下來。
布置之初,兩人為了客廳家庭影院的名字絞盡腦汁?!?45號放映廳”(墨北家門牌號)“無窮影院”“夜色溫柔”……兩人腦洞大開想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名字。最終,名字沒定下來,先看了三毛跟林青霞的《滾滾紅塵》。
看完《滾滾紅塵》,兩人關掉客廳的吊燈,點上小蠟燭,用毛毯蓋住腦袋,在屋子中央起舞。茴思光著腳踩在墨北腳背上,兩人在屋里繞了一圈又一圈,唱機里放的是羅大佑和陳淑樺的歌《滾滾紅塵》。一拍一步,兜兜轉轉,像戴著鐐銬跳舞,也像是耳語低吟。腦袋一拍,名字定了——“紅塵放映廳”,“滾滾紅塵里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
兩人就這樣順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按墨北的話來說,全球病毒的滅絕遙遙無期,但他再也無法忍受14天以上的日子見不到茴思。
搬到一起后,兩人鮮少外出約會,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起窩在沙發里看電影。對于茴思而言,生活中并非時常有足夠美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她愛看電影,也愿意一直在電影的世界中走下去。電影是茴思最大的幸福源之一。
那對于墨北而言呢?茴思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之源。
兩人在虛幻的影像世界中越走越遠,在生活里卻越來越近。
茴思和墨北第一次赤身纏綿,是在一同看完電影《我心狂野》后。電影里,尼古拉斯·凱奇扮演的男主角是一個很暴烈的人,但只要心愛的女子一現身,他立馬呈現出小心翼翼的柔情。他和愛人撫慰彼此,極盡甜蜜之能事,每一次觸達都直抵彼此的內心深處。
他們學著電影中的樣子,用身體試探彼此,浪漫而含蓄。
某天深夜,兩人躺在臥室的床上聽雨,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個秋天里的第一場雨。不是那種羅曼蒂克式的綿綿雨聲,是碩大的雨珠接連擊打在玻璃窗上,墨北說感覺外邊在下金條。他起身站到房間中央,身子隨著雨聲跳起舞來?!跋掠昕?!下雨咯!下的都是那大金條!”茴思被他逗得捧腹大笑,轉頭將窗簾拉起來,霓虹夜色里,大雨將城市的污濁短暫洗刷去。突然,兩人靜默無言,有種不想分離的情緒。
這種情緒,茴思和墨北都未曾體會過。這樣的深夜,兩個人在有風的房間里,莫名就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要不要跟我看一輩子電影?”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穿透凳子上的小小綠植,打在舊報紙的縫隙間,在白墻上投射出一個金色的小圈。墨北抓起茴思的手,伸到小光圈里,光圈嚴絲合縫安在她的無名指上,拓成指環的模樣。
墨北環住茴思,用下巴磨蹭她頭頂的絨發。窗外,日光籠罩住整座城市,茴思望著遠處的高樓,再看看床頭柜上的煎吐司和熱牛奶,感到那些詩情畫意漸漸消失了——它們不是被消耗殆盡,而是被很好地儲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茴思感到,待在墨北身邊,讓身體里注滿煙火氣,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墨北舉起一塊吐司塞到茴思嘴里,茴思回過神來,兩人對視一眼,相繼笑出聲。
人世間,發出耀眼光芒的,不是天上的太陽,不是地上的鉆石,是天下有情人對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