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群芝的詩

影子

沒有光的時候，它們躲在身體里

種花，除草，修行

蟄伏的日子

鳥的聲音不代表可以出門

可以離開自己

誰能在黑夜，搭建一個燈塔

放影子歸山或離開身體

陽光與燈盞放出的人

是影子找到了自己

它們彎腰，直立，跳躍，奔騰

在山川，草原，沙漠

拄光而行

順從我從南去北，從北去南

夜色

城市里不止二十四種顏色

夜景在音樂和歌聲里

溫潤，飄逸

我將夜色調成吶喊，搖滾，睡姿

看不清自己是什么顏色

猜想，那些被光指認的影子

紅橙黃綠青藍紫白

哪個顏色是我，哪個是

無人認領的醉意

等你來

開滿梅花的枝條，是我敞開的手臂

在料峭的風中向你招搖

你應該從山的那邊，蹚過結冰的溪水

從一條石板路上走來

你的眼眸，要有澗水的清澈

讓一朵云柔柔地卷舒

我會開成梅花或者桃花

而你的眉間，要有一塊空地

哪怕小到只夠筑下鳥巢

于我，便是最寬闊的疆域

我們可以打馬，彈琴，天高云淡

你應該走過這片荒蕪呀

懷抱松風，走在遍尋青山的路上

我，正敞開梅花的手臂

向你招搖，如呼喚

水河

他們睡著了，落英不會

掏空鏡子里面那些水中游動的

群山，天空，流云，以及，倒影中的鱗片

你有足夠的時間，擇菜、挑水、劈柴

把炊煙送上天空，站在河岸大聲呼喊

一些人會順著聲音走回來，那些走不回

來的

竹筏，船槳，號子，飛鷹都是聲音中的

過客

走向深處，吊腳樓拐進南邊或河里

而我仍站在先輩們放排，收帆，搗衣的

地方

看一頭牛，脫韁而去，它上山了，它

站在山頂，它對著高山哞叫，對著河

流——

他們想把鳥也釣回去

釣魚者甩出漁線

他們拋鉤，收鉤

——就有魚，游進魚簍

鳥在河面上

飛來飛去，像是旁觀者

走向河邊

洗衣，洗菜，洗身子——

夕陽落在水上

所有人都回家了

魚不回家，它們沒有家

釣魚人有家，但他們不回

他們想把鳥

也釣回去，把沒有家的

都放進魚簍

回家

一滴水順從木桶回到家鄉

路上遇見的花花草草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對他充滿善意

山村寧靜而安詳

質樸的日子可以抬頭仰望天空

有陽光打開又關閉，關閉又打開

綠枝從閣樓上緩緩垂下來

綠是一種隱喻吧，小南風

吹著籬笆，暗示新生和遼闊

滿院子的陽光，一只狗慢慢靠過來

門口魚塘里荷花開了，魚在水中游來游去

剛好填補了天空里的空白

看著這些父親喂養的魚

是不是要去田里割一些青草來喂

綠草茵茵，并沒有因誰離開而停止生長

歌聲融于夜色

那些草木好像從來不知疲倦

好像它們的夜生活除了這雷打不動的愛好

再無任何事情可做，好像——

我時常經過這樣的境地

但從不混于其中，我走下護河壩

跑步，快走，慢走，偶爾超過

前面和我做同樣運動的人

當然也時常有人會超過我

堤壩上面，夜的廣場，仍然喧嘩吵鬧

這好像是在提醒我，自己也只是個俗人

跑累了，走累了也會停下來，也會坐在

石墩上

向著黑夜和河流，以及

流水里的那些燈光吼上幾句

歌聲融于夜色

一些被流水帶走

一些卡在釣魚人的魚鉤上

沒有出處的部分，又回到身體里

重新調色，供自己在喧嘩散去后讀書

和解手與手之間的隔閡

一個人流放的天涯

黃昏墜下夕陽

余暉手執燈盞，隨流水移動

船在水中，彎腰起錨

槳櫓劃出的天空，一滴水像旁白落在臉上

撐開的信箋，我能寫給誰，那些曾經

云朵飛過頭頂

浪花剪輯的河山，背影那么遠

一個人流放的天涯，誰來聆聽

修竹外面的冬天，一場雪蓋住梅花的呼聲

河床

海水已在別處重生

我們走在山上

準確來說是走在億萬年前的海洋中

這些時間上的高山

沒有哪一塊石頭不是魚貝海藻的前身

我向一棵樹打聽貝殼，風聲灌漿

一座山遍地都是松果和針形葉子

河床柔軟，其實

我們應該說是山體柔軟

蘑菇長在松葉與化石之間

蘑菇是肉類，化石也是

我記得許多年前

我們把蘑菇和化石煮在一起

招待遠方來的客人

魚貝海藻從化石里游了出來，隨即又不

動了

而燕子越飛越遠

燕子飛過秋天，一場雨

落下來，一首詩掉光了葉子

泡桐，銀杏，樟木，楓葉，霜降——

像秋水打著水漂，那些跳躍的石頭

多少預知未知的心事，就這樣吧

背負秋天的人不追汽車，火車和落葉

你說的，我們慢慢地走，我們——

哎，月月歲歲，歲歲月月，那又怎么樣呢

多少浮懸的事物，竹籃在天空里晃來晃去

蘆葦躥升天上，像一片樹葉

掛在另一個秋天里，而燕子越飛越遠

不像我們——

作者簡介：吳群芝，侗族，系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懷化市作家協會副秘書長。作品散見于《十月》《民族文學》《詩刊》《清明》《星星》等。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