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個傍晚,墨云奔涌,暴雨驟至,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門窗,門前塵飛土揚的小路瞬時就化成了糊。掌燈時分,雨漸漸停了,父憋紅了臉,呼哧呼哧直喘粗氣進屋了。父歪著頭,肩上卻扛著輛新嶄嶄的自行車,油燈撥得倍兒亮,密麻麻的雨滴攢聚在黝黑的車架上,晶瑩剔透。土磚瓦屋里的每個角落,皆閃耀著刺目驚喜的光芒。
父小心翼翼放下那輛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車,找出條舊毛巾,顧不得抖落滿頭滿身的雨水,卻蹲下身,脖子伸得比鵝還長,將一根根鋼絲細細地擦拭起來。父的目光專注而虔誠,仿佛被雨淋濕的是件業已祖傳數代的稀世珍寶。
在我幽深而清晰的記憶里,這是村上的第一輛自行車,父上周才買回家,竟花了一百五十六塊錢。彼時,父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每月工資才三十五元,于是這輛花了父快半年薪水的自行車,從披紅掛彩進屋的剎那,自然就融成了一家人自豪和幸福的源泉。
次日清早,東方絢爛,父雙手推著車把,抖擻精神地出門了,晨風如縷,父雄赳赳甩腿上車,叮咚咚撥打著鈴鐺,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誰的氣勢。小河邊漿洗衣衫的婦女們手忙腳亂地挪開盆盆桶桶,生怕磕碰著父的自行車。路邊,成群的雞鴨也在鈴聲里一窩蜂跑開了,幾只黃狗搖著尾巴,攆著父的背影撒歡兒奔跑,父肩披朝霞,在一片羨慕的聲浪里漸行漸遠,那一刻,父的心里比蜜還甜。
那幾年,不僅父被村上的鄉親們流星拱月般地追捧著,連我也受到了高人一等的待遇,每當我隨父從外回來,剛溜下自行車橫梁,小伙伴們便會瞪幾雙赤紅眼睛圍攏上來,爭相把手里的彈弓鐵環遞給我玩,一迭聲央求我談談坐在自行車上的感受。
這情景一直持續到村上人家皆陸續添置了自行車才漸漸落幕,那時已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都上二年級了,可父擁有村上頭輛自行車的榮耀,至今仍如祥云縈繞在我心頭。
日升月落,父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風里來,雨里去,不覺又送走了十來個春秋,這時,父的自行車早已銹跡斑斑,風采不再,而滄桑與落寞也勢不可擋地占據了父當年曾喜氣洋洋的臉。后來縣城、鄉鎮、店鋪商場遍地開花,百貨、生資、五金、交電應有盡有,買半斤白糖還須憑票憑證的日子早消失在了遙遠的往事里。
這時我已十八九歲了,正在縣城一家工廠當工人,上下班時,每當看見城里的青年騎著色彩斑斕的賽車長歌而過,那份羨慕就狠狠啃噬著我全身上下每一處細胞,擁有輛賽車的愿望就如春園之草般,自心底蔓延滋長開了。
周末,我悄悄去商場打聽了下,外婆相中的那款賽車得七百塊錢,且不還價,當時廠里工資計件,每月能領兩百多塊錢,除了吃喝零用,還剩一百左右,我想起了當年父買回村上第一輛自行車時省吃儉用的艱辛,暗暗給自己制定了個買輛賽車過年的計劃。
臘月底,我終于騎上了那輛夢寐以求的賽車,路上風似刀割,我蹬著車,咝啦啦轉動手柄,愜意變換著車速,一口氣飆過坡坡坎坎,風一樣沖到了家門口,父母一下愣了,既而,欣喜的笑容就如梅花般怒綻在他們潮紅色的臉上。唯有奶不明就里,在旁癟著嘴說:伢子,你怎么不買輛小跑車呢?小跑車多快呀!我呆了半晌,才明白奶說的“小跑車”原來是指摩托車,奶呀!摩托車得好幾千塊錢一輛呢,那可是大老板才有的行頭,我這初出茅廬的小子,哪買得起呀?
年后,奶有些頭疼,奶坐上賽車后座,讓我一步步推著她去找村醫看病,路上,奶見了熟人,遠遠就打起了招呼,拍著座凳笑道:這是我孫子年前才買的新車。哦,老奶奶好福氣。路人一起附和著,奶笑得更歡,還沒到衛生室,病已好了大半。
長大后的日子一如矗立于城市藍天下的摩天輪,光刃飛旋,目不暇接。五年后的深秋,我跨在奶所說的“小跑車”上往家馳去,一時恍然若夢。秋風颯颯,道路兩旁落葉蕭蕭,黃澄澄的莊稼及無邊的樹木像兒時看過的露天電影般唰唰飛向腦后,車輪卷起縷縷塵煙,我如乘奔御風、出征還朝的將軍,噌一聲停在家門口。我尚未下車,锃亮的頭盔早在艷紅的斜陽下射出數道璀璨的光芒,奶正倚門站著,奶揉了揉老花眼,張著嘴,半天愣是沒吐出一句話來。
這時我因工作出色,早被提拔成了工廠的銷售主管,縣企緊隨發展的巨輪向前涌動,職工的腰包也漸漸鼓脹起來,這輛紅彤彤的錢江牌摩托車125馬力十足,是我為即將到來的千禧年特意買的,整整花了六千塊錢。千禧年的正月初八,便是我的新婚之日,婚后,我帶著妻子爬坡越嶺,風馳電掣般穿梭在鄉村和縣城之間,在鄉間小路上,摩托車揚起的陣陣塵煙引得村人翹首引頸,嘖嘖不已。那一刻,我心里美開了花,當年,父大清早騎著村上唯一的一輛自行車去上班,那氣宇軒昂的架勢,也莫過如此吧?
可這回,世事的變化卻快得出人意料,沒過兩年,不僅縣城的大街小巷,便是鄉村的房前屋后,也變魔術似的涌出了數不勝數的摩托車,那些打工回來的青年男女,似乎不擁有輛摩托便低人一等似的,競相在路上馳騁開了。要說也是,短短數載,鐵路、高速公路、超級市場,各種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新鮮事物追風逐電而來,眾人曾經封閉的神經,一次次經歷外來事物的刺激和撞擊后,初時茫然無措的目光也一點點變得激動欣喜起來。
萬沒想到,更大的變化還在后頭,發展愈加深入,縣企改制亦不可避免,那是段最難熬的時光,我和妻子都下崗了,無所事事的光陰讓我飽嘗前幾年父憂郁目光背后的隱痛,那些日子,即使騎在曾風光無限的錢江摩托車上,心里也倍覺無精打采。前路漫漫,我究竟該駛往何方呢?
但我畢竟血氣方剛,沉寂了一時,斗志終又戰勝了頹廢,而奮斗的焰火一旦自心底燃起,呼啦啦便旺成了燎原之勢。第二年年初,我和妻子告別家鄉,騎著摩托車一路來到無錫,尋了家服裝公司,開始了打工生涯。接連三個春秋,皆是那輛錢江125馱著我們穿行在創業的路上,路畔,一座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家鄉也越來越遠。而每到年關,錢江紅色的身影,就日漸化為了村頭老父殷切滿懷的期盼,只是風來雨往多年,摩托車那紅艷艷的車身早失去了初時的華麗顏色,而昔日沖鋒陷陣的武勇也慢慢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呻吟。
三年后,公司組建了哈爾濱分公司,我挺身而出,去了東北,陌生艱苦的冰雪世界,亦是創業者背水一戰的動力之源。這時的東北老工業基地,也在改革的號角聲里再次煥發了青春,哈大齊工業走廊欣欣向榮的局面更把我們的創業之旅帶上了快車道。就在分公司的銷售網點鋪霜涌雪地遍及東三省每一個地級市的那年,我瞞著父,悄悄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這年回鄉,小河邊塵土飛揚了幾十年的土路已不見蹤影,一條寬敞的水泥路穿村越野,巨蟒般逶迤而去,若不是遠遠看見父正手搭涼篷站在村口張望,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個陌生的鄉村。恍惚間,座下那輛黝黑锃亮的凱美瑞已悄無聲息地停在父的身邊,車窗海平面般徐徐落下,妻子迫不及待地探出了頭,笑顏如花道:父,我們回來啦!一陣寒風吹亂了父花白的發梢,父在風里張口結舌,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問道:你們?這是,哪個的小轎車?父,這是咱家的轎車,我們從外頭開回來的。我把父扶進車里,大聲告訴他。咱家的?父的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圓,咱家,幾代人,也沒坐過這么高級的車子呀!父戰栗栗的,雙眼紅得像兩盞剛點亮的燈籠。父激動了好半天,忽抬頭四下望望,不禁又笑咧了嘴。
太快了,時代的變化真是太快了……車窗外藍天如幕,清亮亮的河水掩映著一排排白墻黛瓦的鄉村別墅,父喃喃自語著,驚喜的眼神順著綿延的村道,射向了更遠的遠方。
作者簡介:程建華,系安徽省潛山市作協主席,《安慶日報》副刊編輯。小說、散文等作品散見于《北方文學》《章回小說》《微型小說選刊》等刊物。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