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忠魂：抗日外交九烈士殉難記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在占領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和北婆羅洲山打根（今屬馬來西亞沙巴州城）后，將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總領事楊光泩，領事朱少屏、莫介恩，隨習領事姚竹修、蕭東明、楊慶壽，主事盧秉樞，甲種學習員王恭瑋以及中國駐山打根領事館領事卓還來9位外交使節非法囚禁。在遭受百般酷刑折磨后，楊光泩等8人于1942年慘遭日軍殺害，卓還來則于1945年殉難。外交官遭集體戕害，世所罕見。

臨危受命，庇護僑胞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次年，楊光泩受命于危急存亡之秋，出任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總領事。到任后，他立即組織菲律賓愛國華僑、聯絡海外友好人士捐款救國、抵制日貨，并積極宣傳抗日思想，團結各方力量支援抗戰。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得逞后，按照既定的侵略計劃，大舉進犯東南亞，局勢十分緊張。駐菲美國遠東司令麥克阿瑟被迫準備撤退，宣布馬尼拉為不設防城市。于是，各國外交官紛紛撤離，馬尼拉陷入一片混亂。然而，以楊光泩為首的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的外交官們，明知形勢嚴峻、前路兇險，但考慮到滯留在菲律賓的大量華僑，特別是抗日救國運動中貢獻頗巨的僑界領袖們的安危，決定放棄撤離、堅守崗位，保護華僑同胞的安全。總領事館隨即著手各種應變準備，曾一度考慮疏散全城華僑，但因人數眾多，難以集體疏散，便作出了“希望華僑特別是抗日活動分子設法自救”的決定。同時，他們一邊組織戰時服務隊，設法安排文教人員疏散;一邊指揮大家燒毀各種愛國捐款存據、救國公債登記表及其他重要文件。

更為危急的是，當時中國政府委托美國印制的一船數額巨大的法幣鈔票，因戰事交通阻塞滯留在馬尼拉海關，如若落入敵手，后果不堪設想。于是，總領事館全體成員及家屬共同行動，斷然焚毀了整船鈔票，避免祖國蒙受重大經濟損失。

? 12月24日，麥克阿瑟撤離時，特意在專機上為楊光泩等人預留了座位，并派人勸說他們同機離開。但心意已決的中國外交官們婉言謝絕了麥克阿瑟，誓與數十萬僑胞共存亡。

舍生取義，血灑異域

1942年1月2日，日軍正式占領馬尼拉。當天，日本駐馬尼拉副領事木原太次郎就約見楊光泩面談，宣稱日本政府不承認重慶政權，要求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承認汪偽政權;否則，他們不再具有外交官身份，將被剝奪豁免權，人身安全亦不受保障。另外，木原太次郎還要求楊光泩將華僑領袖們集中到一起以便“保護”。

? 楊光泩當即拒絕了日方蠻橫無理的要求，他認為，根據國際法，“交戰國不殺敵國外交人員和僑民”，希望日軍遵守公約。4日，日本憲兵公然逮捕了以楊光泩總領事為首的8名外交官。被押初期，日寇妄圖利用外交官們的威望對僑胞施加影響，因此采取“懷柔”手段，對外交官們勸降利誘。當日寇獲悉領事館人員已銷毀了大量賬冊，并參與領導過馬尼拉華僑的抗戰捐款活動時，便脅迫他們接受三個條件：一是通電重慶政府，勸其對日“媾和”，并宣布擁護南京汪偽政府;二是在3個月內，為占領當局募集相當于居菲華僑1937-1941年給重慶政府捐款1200萬菲幣的雙倍款項;三是組織新華僑協會，與占領當局合作。如果接受這些條件，被拘人員即可獲釋。楊光泩等嚴詞拒絕了敵人開出的條件。日軍見利誘不成，又逼迫他說出滯留在馬尼拉海關的一船法幣去向，楊光泩并不理會。當日軍得知滿載法幣的船被燒毀后，便露出了侵略者的兇殘面目，切斷了外交官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并嚴刑拷打，反復審訊，繼續脅迫他們承認汪偽政權。然而，身體上的折磨打不垮外交官們的鋼鐵意志，他們無一人投降就范。楊光泩還在圣地亞哥炮臺監獄的牢房墻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寫下“中國”兩個字，表達其始終不忘祖國的眷念之心。

? 4月17日，惱羞成怒的日本憲兵司令太田清一悍然踐踏國際公約，以羅織的“抗日活動”“軍事協助重慶政府”“擾亂治安”“抵制日貨”等罪名，將楊光泩等8位中國外交官，秘密押赴華僑義山（馬尼拉著名的華人公墓區）的東南草洼地殺害。

? 中國駐北婆羅洲山打根領事館領事卓還來的殉難經過更為慘烈。1942年1月19日，日軍攻占北婆羅洲山打根，中國領事館人員來不及撤退，就被敵人包圍。日軍殺氣騰騰闖入館內，將刺刀架在卓還來的脖子上，要求他交出所有檔案文件。日軍在得知卓還來早已將重要文件全部銷毀后，勃然大怒，便逼迫其出面領導華僑與日軍合作。卓還來斷然拒絕，日軍隨即將他扣押，一同被捕的還有卓還來的夫人趙世平和他們的兩個孩子，以及隨習領事楊登程、主事厲鼎元夫婦。在最初的幾個月內，日軍軟硬兼施，聲稱若同意合作，卓還來一家都可獲得自由和優厚的生活條件;如若不然，不但自身難保，連妻子、兒女都性命堪憂。然而，卓還來誓不降敵。在隨后3年多的苦難歲月里，卓還來受盡非人折磨，但他始終堅持民族氣節，堅守清白人格。1945年7月6日凌晨，日軍將卓還來秘密槍殺。

長眠于祖國青山綠水之間

日軍對秘密處決中國外交官的罪行遲遲不敢公開，國內也始終未得到確切消息。直到1942年5月24日，日本政府才刊出公告，公布執行判決情況，但仍不敢宣布已將中國外交官殺害一事。6月9日，隨著日軍將被害8人的衣物等送交偽華僑協會，楊光泩等人遇害的消息才得到進一步證實。經過多方查證并進一步核實后，真相終于浮出水面。12月，國民政府外交部在重慶向各國駐華使節發表照會，強烈譴責日軍罔顧國際公約及人道主義的原則，將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楊光泩等8人殘忍殺害。

1943年9月16日，國民政府頒布褒揚令，對“臨難不茍、捐軀絕域”的楊光泩“明令褒揚并交考試院從優議恤，以彰忠烈”。1946年1月18日和26日，國民政府又分別對卓還來和朱少屏、莫介恩、姚竹修、蕭東明、楊慶壽、盧秉樞、王恭瑋予以“明令褒揚”。

? 1945年2月，美軍占領馬尼拉。隨后，美軍派員抵達馬尼拉調查日軍殘殺無辜、踐踏國際公約諸多暴行。菲律賓華僑抗敵會聯合各華僑社團商定6月14日為發掘楊光泩等8烈士遺骸之日，并邀請各機關團體、報社記者等前往挖掘現場，共同見證。10月4日，美軍實地調查卓還來等“失蹤”事件，挖掘遺骸，辨認遺物。1946年7月和1947年4月，國民政府外交部分別電復中國駐山打根領事館和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要求將9位烈士的遺骸運回國內隆重安葬。

? 卓還來的遺骸和遺物于1947年2月26日由中國駐山打根領事館隨習領事丁浩護送回國，4月1日靈位遷入北平八寶山忠烈祠，后送至南京。楊光泩等8位烈士的遺骸則于7月7日在中國駐馬尼拉總領事館副領事楊柳溪的護送下抵達南京明故宮機場;次日，國民政府外交部舉行了隆重的公祭儀式，公祭典禮由外交部部長王世杰主祭。9月3日，在慶祝抗戰勝利兩周年之際，國民政府外交部在南京舉行了抗日外交九烈士遺骸公葬儀式。至此，抗日外交九烈士終得歸葬故土，長眠于祖國青山綠水之間。

? 1985年9月2日，南京雨花臺區文管會聯合區文化局、區團委等多個部門，祭掃抗日外交九烈士墓，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對他們舉行的第一次公祭活動。198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追認楊光泩等9人為革命烈士。2015年8月24日，在抗戰勝利70周年之際，民政部公布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抗日外交九烈士名列其中。

（摘自《中國檔案報》蔡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