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嘚瑟”正名

李下

“嘚瑟”這個詞兒，南方人可能感到陌生，而東北人聽著就很親切。由于文字跟意思之間沒有什么聯系，所以我估計這個詞兒是當地少數民族——比方說滿族人的詞匯。在東北地區滿族人、朝鮮族人跟漢人交往十分密切，他們的詞匯打入東北漢語的情況就比較常見。“賊拉好”的“賊拉”，有時候只有一個字“賊”當最高級的程度副詞使用，據我考證，就是來自朝鮮語的“第一”。“嘚瑟”不是朝鮮詞，很可能是滿語詞。這類關內聽起來挺怪的東北話，本來有點式微，但如今隨著東北小品的流行，人們的認可度挺高，于是，“嘚瑟”之類的東北話詞匯大有紛紛沖入普通話詞匯的趨勢。“嘚瑟”這兩個字，都是借用漢字用來表音。“嘚瑟”收錄于《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中。“嘚”的讀音是去聲，“瑟”是輕聲。“嘚”字我的印象中沒有去聲的讀法，但漢語中“de”音節中就沒有一個去聲字，所以只好給“嘚”增添點職能，完成表現“嘚瑟”一詞的使命。現漢中為“嘚瑟”列出了三個義項：①因得意而向人顯擺;②胡亂花費（錢財）;③做不該做的事，過分炫耀、囂張（多貶義）。其中，“亂花錢”的②離我們討論的話題較遠，不去說它，①和③意思大致相近。

“嘚瑟”是個貶義詞，意思是“好表現”“愛顯擺”，上躥下跳的，比較鬧騰，比較張揚，以吸引大家的眼球，往往跟“不成熟”“淺薄”“浮躁”等概念相聯系。為了強化它的負面感情色彩，“嘚瑟”前面還會加上修飾詞，變成“窮嘚瑟”“瞎嘚瑟”，大概是說有些“嘚瑟”是窮人乍富的燒包，或者沒有弄清場合和對象的作秀，弄巧成拙，把顯擺弄成了獻丑吧。由于它生動形象，在普通話中還很難找到能準確對應的詞，所以，它很可能進入普通詞匯，成為人們的常用詞。

就語義而論，對于有了錢就“燒包”，就急著顯擺，或者有了點小本事就生怕人家不知道，總想露一手的人，用“嘚瑟”來描述是準確的。一提起“嘚瑟”，誰都可能想到周圍的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將之對號入座。由于“嘚瑟”這種負面評價色彩頗有殺傷力，足以讓許多初出茅廬的人們聞而卻步。人們為了“沉穩”和“老練”，不管肚子里有沒有貨，都裝得老成持重，不露聲色。這對平庸無能的人來說，是很有好處的，能夠藏拙，讓別人看不透自己。但對于有本事的人來說，就不大公平，讓他失去了展示才華的機會。所以，“嘚瑟”用得多了，對青年才俊脫穎而出會成為一個阻力。本想展示一點本事，一想到馬上會被目為“嘚瑟”，頓時偃旗息鼓，做老氣橫秋狀。一個很有發展前景的人，很可能就這樣被扼殺了。才能是由小到大不斷提高和發展的，在顯露過程中不斷調適，不斷修正，不斷提高、增強，最后才能成大氣候。一個小的“嘚瑟”剛剛露頭就被拍回去了，也就不存在日后的大“嘚瑟”了。為了人才的涌現，也為了優化創新、改革思維的生存環境，筆者以為有必要給“嘚瑟”正名，就算不把它弄成褒義詞，也應該歸入中性詞，讓想“嘚瑟”的人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讓想出頭的人敢于破繭、脫穎。

咱先來點宏大敘事。人類文明發展史，其實就是一部“不安分”的人的“嘚瑟”史。如果沒有倉頡等人“嘚瑟”，就沒有現在的漢字可用，蔡倫等人不“嘚瑟”，全世界寫字和印刷用的紙張可能就會晚出現不少時候;瓦特不“嘚瑟”出一臺蒸汽機，現代的工業社會就不存在;如果李白、杜甫都很內斂、很沉穩，寫的詩都放在書箱子里秘不示人，只在夜深人

靜的時候，點上蠟燭偷偷地自我欣賞一通，曹雪芹的小說和齊白石的國畫，也是創作一張就燒掉一張，貝多芬創作了一支好曲子，也只是悄悄地在家里彈一下，僅供自娛，世界文藝寶庫中還能看見什么好東西呢？人類如果沒有這千千萬萬的發明家、改革家、作家、詩人、畫家、音樂家不停地“嘚瑟”，我們至今可能還得坐在樹上過茹毛飲血的生活。我們每日每時都在享用著愛“嘚瑟”的人創造出來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卻總要笑話別人喜歡“嘚瑟”，這是不是有點忘恩負義？

人是需要“嘚瑟”的。不管智愚美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善于揚長避短，就可以做出自己的貢獻。一個人哪方面有特長，到底是不是特長，是需要展示（也就是“嘚瑟”）的，需要對象化的。沒有環境的評價和激勵，特長會埋沒，時間久了，本來有才的人也就“泯然眾人矣”。幼兒園孩子的一次唱歌表演，得到一朵小紅花的獎勵，這獎勵可能就激勵孩子愈發“嘚瑟”的勇氣。從這里開始“嘚瑟”，直到長大。

我為什么要替“嘚瑟”張目呢？因為中國人守舊的習氣比較重，上上下下都喜歡內斂，厭惡張揚。一個老成持重的小老頭會受到歡迎，一個風風火火喜歡“嘚瑟”的人，往往會被人們晾起來。這毛病，并不因為我們已經改革開放40多年，思想解放多少年，膽子再大一點說了多少年，就改掉了。等大家對“嘚瑟”都刮目相看了，人的朝氣，民族的活力才可能真正釋放出來。那時候，你再看看中國，肯定大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