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名
我的十八元一月的差事被辭退了,于是這半年就決定住在家里。
去年冬天,我曾這樣想:同芹一塊兒,多么有趣。現在,我的母親見了病后的我一天一天地黃瘦下去,惱怒嘆息人們不諒解她的孤僻而恬靜的兒子,在城南雞鳴寺里打掃出小小的一間屋子,讓我一個人讀書。
書案的位置于我很合適:窗小而高,墻外是園,光線同湖水一般,綠青青的。陰郁的病態過久了罷,見了白得刺目的太陽,虛弱的心頓時干枯起來,猶之臨了同世人應酬,想找個窟眼躲藏,倘若處在暗淡所在,那便熨帖極了,好像暑天遠行,偶然走近一株大樹,陣陣涼風吹來。
我把門關上,除掉回家吃飯,或到寺前院子里散步,絕少打開。
我讀書不怕喧擾,打鼓放炮,我都很習慣。雖然也笑迷信;然而不能引起平素的憎惡。最歡喜的,是從門縫里窺望各種形色燒香的婦女;不待走進門,已經有一個記號,令我知道來的不是男子漢,——這并不由于聲音的不同,在未拜跪以前,是很少言語的,乃是寺門口盛滿冷水的缸里傳來的響聲。這缸水是專門為著女香客洗手而備辦的。
雨后,燒香的沒有了,然而院子里接連有許多姑娘在叫喊。我走出去探望:比平素更是嫩綠的草地當中,散聚著幾個撿糞的姑娘,頭頂近地,好像吃草的牛羊左手捏一個半球形的柳條盒,右手不住地把草理來理去,……
四五月間,草地上經過大雨,長出一種比木耳更小的菇子。人家都說是雷公用鐵拳打下的,撿回去煮湯。我小時最愛吃這湯,常是伴著身份與我不相稱的女孩,在城外野原,從早撿到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