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力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22.03.010
元代的勸農系銜,通常表現為地方路府州縣的達魯花赤和行政長官所系官銜中均會添入“兼管內勸農事”、“兼勸農事”,元人所謂“天下守令,皆以農事系銜矣”即是指此。對于這一問題前人曾有論及,汪興和、吳超認為地方官吏皆以勸農署銜是元代地方官制、農業管理的特色所在。不過,作為一項制度性措施,勸農系銜何時開始施行,其基本情況如何,已有研究未能予以清晰展現。此外,元朝勸農系銜制度與前代制度的淵源與繼承關系,也未能給予揭示。個別論斷也有待商榷。勸農系銜關涉元代地方官制的發展演變,更是元代勸農政策的重要體現,對其進行研究頗有意義。有鑒于此,本文力圖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更進一步,希望能對既有研究有所補益。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對于元代勸農系銜何時開始實施的,有觀點認為“元朝建立以后,以地方守令特別是達魯花赤‘以勸農署銜’的制度就建立了。”本文認為勸農系銜(勸農署銜)并非建元之初便有之,其實際出現的時間應該在至元二十年(1283)之后。
至元二十年,元廷開始全面劃定地方路府州縣的等級,這期間也對諸路總管府達魯花赤、總管提調農事的職司予以了規定,據《元史·百官志七》載:“諸路總管府,至元初置。二十年,定十萬戶之上者為上路,十萬戶之下者為下路,當沖要者,雖不及十萬戶亦為上路。上路秩正三品,達魯花赤一員,總管一員,并正三品,兼管勸農事,江北則兼諸軍奧魯。同知、治中、判官各一員。下路秩從三品,不置治中員,而同知如治中之秩,余悉同上。”同時還規定,“散府,秩正四品,達魯花赤一員,知府或府尹一員。領勸農奧魯與路同。”“兼管勸農事,江北則兼諸軍奧魯”是對諸路達魯花赤及路總管職司的強調,因此筆者認為,自至元二十年之后,路及散府的行政長官開始以勸農署銜,而州縣達魯花赤和長官是否也領有勸農及諸軍奧魯事,《百官志》并未明確提及,尚不能確定。
有關元代地方路府州縣長官以勸農系銜的明確記載出現在《元典章》內一條公文中:
至元二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中書省:
奏準“各路達魯花赤、總管提調農事”,欽此。據腹里授除各路、府、州、縣達魯花赤所授宣敕,添寫“兼管勸農事”,已經照會了當。又據大司農司呈:“各路、府、州、縣已除見任未滿官員,將農事一體署入階銜。具呈聞奏,通行照會”事。得此。都省于至元二十四年二月十三日奏過事內一件:“城子里州縣官每,‘不妨管民的勾當提調者’么道,宣敕里寫來。如今比及倒換宣敕呵,‘種的勾當提調者’么道,著文書行呵,怎生?”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欽此。
各路達魯花赤、總管添“兼管勸農事”。
散府、州、縣達魯花赤、長官添“本府、州、縣勸農事”。
此條公文顯示,至元二十三年(1286)八月,“各路達魯花赤、總管提調農事”經元廷奏準,“腹里”各級行政機構的達魯花赤的宣敕之中添寫進“兼管勸農事”的內容。而大司農司則呈請將各處地方官員的署銜中均添入勸農事。至元二十四年(1287)二月,中書省奏請勸農系銜之事,最高統治者予以批準,最終的結果是:地方各路達魯花赤、路總管官職中添入“兼管勸農事”;散府、州、縣達魯花赤及行政長官官職中添入“勸農事”。結合《元史·百官志》及《元典章》的記載可以認為,作為制度性措施的勸農系銜其施行是個動態過程,自至元二十年開始初行于部分行政層級及地區,直至至元二十四年得以普遍施行。
存世的元代碑刻史料對于地方行政長官勸農系銜的情況記載繁多,與《元典章》所記相合,此處略引若干以為例證。首先來看路總管府的系銜情況:

其次來看州及散府:


再次來看縣的具體情況:


由此可見,碑刻所記地方官員勸農系銜情況與《元典章》所載至元二十四年元廷規定的內容相吻合,按照行政層級的不同,路達魯花赤、路總管系銜“兼管內勸農事”;州、散府、縣達魯花赤、行政長官系銜“兼勸農事”。
需要指出,勸農系銜并非如前人所論及的為元朝“特色”首創,而是對前朝制度的參考借鑒。從更宏觀上來講,元代的勸農體系也是在吸收借鑒前朝經驗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忽必烈建元伊始,制度初興,士人郝經便向其建議,“以國朝之成法,援唐、宋之故典,參遼、金之遺制,設官分職,立政安民,成一王法。”以勸農系銜為例,元朝便對兩宋制度多有借鑒。
宋代是勸農職銜發展演變的成熟階段,這一時期勸農系銜已經成為一種制度性存在并逐漸完善起來,地方官員按照行政層級高低各有相應系銜,“在路級層面上,轉運司、提點刑獄司互不隸屬,有段時間還分別各自設立自己的勸農司,兩司長官分帶勸農使職務;在州級層面上,知州在一定級別以上帶勸農使,未達級別者和通判帶勸農事;在縣級層面上,帶勸農公事。”從官員系銜的具體情況來看,元朝勸農系銜制度受到宋朝制度的影響更直接。
雖然對宋制多有借鑒,但元朝勸農系銜制度在實際運行過程中亦根據自身情況而有所變化調整,其表現為:
第一,在勸農系銜的銜名表述上,宋代路級官員通常為“兼本路勸農使”,州級官員多為“兼管內勸農事”,縣級官員為“主管勸農公事”,京府為“畿內勸農使”。元代路總管府長官通常以“兼管內勸農事”系銜,散府、州、縣長官通常以“兼勸農事”系銜,銜名上趨向簡化、統一。
第二,勸農系銜只存在于達魯花赤以及總管、知州、縣尹等親民正官之上,其他官屬并無系銜,筆者并未發現有如宋代通判等佐貳官系銜勸農的現象。勸農職司被以系銜方式集中在地方長官身上,既是對國家重農意志的體現,也是對官員勸農職司的制度性強調。
第三,系銜有南北方差異。南方地區地方長官的系銜主要為“勸農事”,而北方地區在“勸農事”之前還系有“兼管諸軍奧魯”,這在史料中體現得較為明顯。略舉北方兩路為例。見表4。

有關只見北方地區管民官兼管奧魯而南方未有的問題,即是史料中提到的“上路秩正三品,達魯花赤一員,總管一員,并正三品,兼管勸農事,江北則兼諸軍奧魯。”史衛民先生對此有過解釋:“漢軍軍人輪流在江南鎮戍,家屬大多留在原籍,需要專門機構來管理,所以元中期一直實行‘軍出征戍,家在鄉里,曰奧魯,州縣長官結銜兼奧魯官以蒞之’的制度”,“各地民官兼掌奧魯,只在北方實行,管理治區內的漢軍軍戶……江南各省的地方官都沒有兼管奧魯的職銜。”
第四,存在復合系銜的現象。官員系銜中還出現有不少“知渠堰事”、“提調學校官”、“知防御事”等稱謂,略舉幾例。見表5。
宋代已經存在復合兼銜的情況,分為普遍性兼銜和區域特殊性兼銜兩大類。從史料記載來看,元代雖然也存在復合兼銜,但不似宋代銜名那般廣泛復雜,涉及職司相對較少。
元代勸農活動經歷過一個前后發展變化的過程,以至元二十四年為界限,此前可以稱之為專職勸農使階段,之后可稱之為地方長官系銜勸農階段,這種差異一方面是統治者堅持施行重農政策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不同形勢背景下統治方式調整因應的體現。

(一)專職勸農使階段。“勸農使”在唐代便已經有了專門設置,它屬于使職,是以出使職能來命名的。遼朝仿照唐制,在某些地方軍州設置“勸農使”,“主要職責是巡檢、督導和勸課屬地之農耕,以促進農業經濟的發展。”一些碑刻資料顯示遼朝官員,如王澤、蕭惟平、楊皙等人均曾兼職“勸農使”。學者認為,遼代類似“勸農使”等“專業”理農使職,已經由唐代的臨時差遣開始趨向于常設和固定化了。到了金代,女真統治者在中央設置有勸農使司作為管理機構,“勸農使司”在設置后曾于“泰和八年罷,貞祐間復置。興定六年罷勸農司,改立司農司”,其下設有勸農使及勸農副使,分為三品和從三品。金代初期便有勸農使者巡行各地實施勸農活動的記載了,如金太宗天會九年(1131)五月,“始分遣諸路勸農之使者。”《金史》中對擔任勸農使者多有記載,譬如潞王永德、李革、斡勒合打、烏古論粘沒曷等等(恕不一一列舉)。有關金代的勸農使,出土文物亦能夠予以印證。
忽必烈建元初期,面臨的一項重要挑戰是恢復北方地區因蒙金戰爭破壞嚴重的統治秩序,他認識到恢復農業生產是維系統治的基礎所在,于是“世祖即位之初,首詔天下,國以民為本,民以衣食為本,衣食以農桑為本”。此種背景下,統治者借鑒金朝制度設置勸農司來負責勸課農桑工作。中統二年(1261)八月,“初立勸農司”,它是在中央設立的第一個管理農業的專門機構。至元七年(1270)二月,又“特設司農司,勸課農桑,興舉水利”,取代勸農司成為元代最高農業管理機構。同年十二月“改司農司為大司農司,添設巡行勸農使、副各四員”。元初的勸農司或是司農司,都以派遣專職勸農使巡行各地勸課農桑作為主要工作方式。中統二年初立勸農司后,“以陳邃、崔斌、成仲寬、粘合從中為濱棣、平陽、濟南、河間勸農使,李士勉、陳天錫、陳膺武、忙古帶為邢洺、河南、東平、涿州勸農使。”至元七年司農司設立后,下設“巡行勸農使”具體負責勸課農桑事宜,他們對元初農業生產的恢復發展起到了很大推動作用。
自世祖建元直至統一南宋,元朝統治形勢始終處于動態的變化發展之中,一方面政權初建,農業管理制度、機構還不完備,尚在逐步調整、完善過程中,各級國家機器的勸課農桑職能不能充分有效發揮。另一方面,元朝持續發動著對南宋的統一戰爭,國家始終處于緊張狀態,很多地區的社會生產并不能平穩有序進行。因此,這種形勢下的勸農活動便呈現出由中央大司農司為主導、分遣勸農使巡行各地勸農的特點,這一時期的巡行勸農使權力很大,不僅負責指導各地的農業生產,還負有“察舉勤惰”的監察職能。6肩負著國家強力“囑托”,勸農使能夠更有效地開展勸農工作。
(二)地方長官系銜勸農階段。征服南宋使得元朝實現了南北大一統,行省制開始普遍推行,行省之下路、府、州、縣行政層級架構也逐漸得以確立,統治秩序開始平穩運轉。此種形勢下,勸農制度也因時而變。一方面,大司農司自至元十四年(1277)之后,機構運行并不穩定,曾經歷多次調整,不過到了至元二十三年之后最終穩定下來。另一方面,自元初開始便推行的重農政策到了世祖朝后期“今桑麻之效遍天下”的成果已經顯現,此時建立于元初特殊背景之下的專職勸農使模式已經不再適應形勢需要,而且不斷出現的勸農使“擾農”情況也屢遭時人詬病。為此,元廷逐漸開始對勸農機構及其職司進行調整,“其后功成,省專使之任以歸憲司”,最終在至元二十九年(1292)將此前設置于地方的各道勸農司及其職責一并歸入各道肅政廉訪司,這也就意味著勸農使的督導與監察職能將轉由各道肅政廉訪司接替執掌。此次調整,是元代勸農方式轉變的體現。
與此相適應的是,蒙古統治者吸收借鑒了成熟于宋代的勸農系銜制度并加以應用,至元二十四年地方路、府、州、縣行政長官以勸農系銜的制度得以普遍施行,標志著元代勸農政策的重要轉變。國家對農業管理方式進行了很大調整,勸農活動的主導權開始由中央下沉到地方,勸農職責的實際承擔者開始由“專職勸農使”轉向了直接“臨民”的地方守令。
勸農系銜是對地方官員勸農職司的制度性強化,因為勸課農桑本就是地方官員的基本職責。為了確保地方官員重視農業生產,元初就已將農桑治績納入到官員考課的具體標準之中,這在“五事”中表現明顯。所謂“五事”即為:戶口增、田野辟、詞訟簡、盜賊息、賦役均,其中“田野辟”所指“謂勸課之最,農桑墾殖,水利興修者”。元廷在中統五年(1264)時已規定:“仍擬五事考校而為升殿……五事備者為上選,三事有成者中選,五事俱不舉者黜。”官員考課不僅與農事治績相掛鉤,而且勸農系銜又從制度上進一步強化了地方官員的勸農職責,這既是重農治國理念在官制上的直接體現,又反映出農業仍然是地方治理層面的重心所在。
元朝統治者雖然出身于游牧民族,但自世祖忽必烈開始直至順帝,歷朝皇帝始終奉行“重農桑”政策,并以此促進和保障農業生產的恢復、發展,成效值得肯定。地方守令以勸農系銜是蒙古統治者重農意志在官制上的體現,是元世祖“推行漢法”的成果。重視農桑和重視禮樂一樣,本身即昭示著元朝政權的漢地屬性。無論是專職勸農使還是勸農系銜,都是元朝制度體系對于金、宋兩朝“漢地因素”吸收借鑒的結果。同時,官員系銜中除了“勸農”還連署有“諸軍奧魯”的銜名,這是制度措施中“蒙古因素”的體現。多元因素的共存應可以視為元代臨民理政制度上的兼容并蓄。
[收稿日期:2022年1月10日]
(責任編輯: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