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后都死于死（十六首）

黃驚濤

萬物都不認得我

我從黎明醒來

萬物都不認得我

我走過的草原，花朵不認得我

我垂釣的河流，水與魚不認得我

我在黑夜里觀看銀河，黑夜、星辰、宇宙、

虛無不認得我

我在夢里遇見你

你不認得我

黎明的地平線上，光涌上來

它照耀我

不認得我

萬物不認得我而且

少有我以為認得我的

不記得我

我為一只羔羊帶路，為一叢海棠唱贊美的歌

為一張紙寫上商業契約

羊羔、道路不記得我

海棠與歌聲以及我的舌頭不記得我

紙張與合同與那個跟我訂合同的人

不記得我

我與你遇見

你不記得我

我的愛人不記得我

她在不認得我的那一天

忘記我

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記得我

他在神前發誓，在心里下詛咒

他死了

不記得我

死神來到我這里，對我說：

我記得你，我是萬物中唯一記得你的那一個

到你的國度

我來與你相認

治 療

砍柴的人，被樹林治療

趕海的人，被波浪治療

放牧的人，被草原治療

我要去一個地方，問一個站在路邊的人

我是唯一不傷害對方又被救治的人

在雨中穿行的人，被雨水治療

在愛情中的人，被失戀治療

在神像前跪著的人，被失信的菩薩治療

我來到時間的這里，被藥傷害

被藥治療

我的故鄉

這個村莊還在繁衍

死神需要經常光顧這里開展他的工作

這個村莊還足夠生養很多人

他的土地上還沒有埋滿死人

為我們喂飯的人，敲我們的門

我們躺在床上像兩條魚

我們等待前天在海上聚集的臺風降臨

我們觀察一只蚊子蟄伏在夏天

我們看到書架上的塵埃

我們看到太陽正從窗戶上走進來

它看見了塵埃

塵埃才被我們看見

我們看到窗簾上的圖案——

一鳥為雄，一鳥為雌

一如我們的性別

男人、女士

我們在火柴盒里躺著

像兩根劃過的火柴

我們在床上躺著

像在一座烽火臺上

借宿

我們饑餓，胃里沒有糧食

我們打開神為世人設計的菜譜

在那里下單

我們等待一個來喂我們飯的人

他敲我們的門

把簡單的食物填進我們簡單的胃

我們等待他

就像在等待

使徒

活著像一個詩人

活著像一個詩人

燒火的時候他談論暴雨

生活的時候他談論死亡

抑郁時他開懷大笑

旁觀者

我喜歡穿過他們的村莊

就像穿過他們最根本的生活

我喜歡參與他們的早餐、晚餐

他們的婚禮、葬禮、割禮

我碰到一個陰陽先生

他正穿越一個死人的夢

而我是他在夢里遇到的一個

旁觀者

瞬 間

孩子們在海邊造一天的沙上建筑

情侶們在海邊談幾個小時的戀愛

我在一瞬間想起了你

像一滴水墜入大海

噩 夢

這一日的午睡，我夢見獨自背負

一口棺材上山

里面的死亡很輕，卻像一瓶水漾漾、搖晃

我逢人便問，里面死去的

是誰

我在夢里占卜，為自己釋夢

夢的裂紋走向給不了我答案

接著我在死里減去一位死人，在生里如女人懷孕，

增加一個生者

我還夢見他們高呼萬歲，在春季迎回一個皇上

秋天來了還舍不得送走，因為他們說

眾人需要跪拜的軌儀

我接著夢見與兩個俠客打賭

口含鐵釘，看誰能吐得更遠

以打滅前方畫像旁的燈盞

所有的夢都搖不醒我

直到我夢到一次別離

哭出了聲

不是時刻，而是事物

我們把那個要結束我們的事物

稱為死亡

那是某個事物而不是某個時刻

就像我與你一起走在街道上，那個突然來臨的告別

這不是時刻

而是事物

悲傷涌上來不是時刻

而是事物

時間只有在我的身體里流淌

彌散于肝膽之間、脾胃之間、心臟與血液之間

才是時間

在我身體之外的都是

事物

你是如此

死也是如此

生 辰

你在巳時出生

正是吃過早飯的時候

那天殺了一只鵝

那是什么？

他們在巖石上鑿井，在天空收割云朵

他們在碗里種植，在夢境里吃甜食

他們在朝霞中取光，在晚霞中取走

那不停涌來的黑暗

我的朋友啊，我們勞碌一生

究竟要得到什么？

我的朋友啊，我們走過的路上

那召喚我們的世界里

究竟有什么？

不要妄想與大海共存亡

大海不需要門票

它里面沒有古跡

沒有樓閣、墳墓、城墻、木乃伊

大海也沒有歷史

沒有王朝、兵器、玉器、青銅器

或者一個人的巔峰，一個人的謫貶，一個人的文字

大海不記錄一個人的出生、一個人的死亡

大海里沒有個體

退潮時你走進大海八十米

你免費撿起貝殼、海蜇、螃蟹、海螺

那些紀念品

你在沙灘上寫下名字、誓言

畫出跳格子、愛心、一棵樹、一只鳥

第二天被大海抹去

大海清除你的到此一游

一個游人不要妄想與大海共存亡

你是骯臟，大海活得

比你更干凈

海鮮的世面

這只石斑魚是見過世面的

這一盤青口和這些鹽焗瀨尿蝦也是

因為它們見過大海

它們在海中認識海水因而知道繁多

抹香鯨經過它們的生活因而它們

識得大體

它們仰望過

但是它們不知道生活的深淺

只有在下鍋的一瞬間

感到疼痛

接著就失去一生的記憶

我不認為它們閱歷豐富

因為它們對疼痛知道得太淺

大海沒有自己的一生

大海從不虛無也從不充滿

大海從不恨也從不愛

大海沒有形狀也沒有聲音

那些形狀是堤岸的形狀

聲音是水的聲音

海水不是大海就像人不是人類

樹不是森林

黃昏不是時間

大海沒有自己的一生

因為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大海漲潮的時候希望

退潮的時候遺忘

秋天讓我沮喪

秋天讓我沮喪因為

果實將被摘取

秋天讓我沮喪因為

它會像太陽一樣落下

黑色的冬天將會來臨

我在秋天里找不到意義

意義不在于收獲中

只在植物的生長中

就如我們的生命不在

成就里，成就代表著死亡

我們的生命在啼哭中、望向你的眼睛里、

走在道路上向一切問好的禮節中、

觸摸你的身體的一瞬間

秋天讓我得到因此

讓我沮喪

我們最后都死于死

那愛鏡子的人瞎了雙眼

那頭腦精密如宇宙的人死于溢血

那一生都在講述的人最后忘記了自己

那穿過星河去旅行的人失去了雙腳

那在屠宰場殺鹿的人擦干血跡

那走在風中的人問候雨

他來到一棵橡樹下等待雷霆

那降生在馬廄里的人前往荒原

他問我能否生，我請求他允諾我死

那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望著大人

和遠處的虹

她等待我們告訴她快樂可以

周而復始

那從愛中離開的人變成影子

那離開之后回來愛的人雙肩顫抖

沒有一個人去想死，除我之外

所有人都在想怎么死，我置身事外

他們說自己將死于肝、死于肺、死于心

死于不同的疾病，或者同一種瘟疫

我坐在所有人的身邊，說那些都不是真相

我們最后都將死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