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夢瑋
魯迅認為青年可以不讀中國傳統書,可他自己比誰都讀得多,客觀上他也多多受惠于傳統。他思想上反傳統,生活卻是很傳統的。紀伯倫說:“我在我門上寫下,‘把你的傳統拋在門外,再請進!’結果沒有一個人來訪?!眰鹘y已是血液,不是你想丟就丟了的。T.S.艾略特說“創新不過是對傳統的重組”,此話放在人文藝術領域大致不錯。古曲發聲雄,今時韻亦同,被重新發掘的傳統總能迸發強大的活力;但“重組”是有前提的:要對傳統有廣泛而深刻的了解和體悟。傳統久遠而龐雜,要了解傳統殊為不易。即使傳統是敞開的,我們也會因為怯懦而懶惰。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兩種情況:一是認為創新就是革命,盲目地去革祖宗的命,把反傳統當成是創新的途徑;二是完全從自己的需要出發,對傳統斷章取義,強行把傳統納入自己的框架。比如孔子,他是中國最大的“傳統”,歷代統治者盡可能去利用他,利用之前,當然必須先曲解他。國人也已經革過他的命。誤解當然更多。作為儒家的代表人物,人們會想當然地覺得他是個古板的老先生。其實不然,老夫子說: “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 還說:“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藝”(六藝)與“樂”比我們今天所說的“藝術”要寬泛,藝術是其重要內容。孔子明白藝術對塑造完整人格的重要性。重視藝術,當然是中國古老的傳統。
而且,我還固執地認為,自己優秀的傳統如果與別人的傳統碰撞,也一定會迸發出耀眼的火花,讓人欣喜、欣慰。沒有這種碰撞與交流,創新可能缺少資源、沒有動力。記得是2008年,我們一群所謂文化界人士去歐洲訪問交流,有天到柏林郊區一家藝術博物館參觀。博物館坐落在歷史悠久的富人區,是古老的大宅改裝而成。首先是闊大庭院中的那些參天大樹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其次是主人不咸不淡、不溫不火、溫文爾雅的態度;再次才是它豐富的收藏:十八世紀以來諸個歷史時期、諸個藝術流派的繪畫作品都能在這里見到。而且這里沒有嚴格繁瑣的安保措施,因為那些作品看起來就是自家掛在墻上的一些東西,根本不需要煞有介事。
在那家藝術館,最難忘的一幕出現在我們即將離開之時。我們已與主人告別,繞過門前的草坪走到大路上,藝術館二樓的窗戶突然打開,一位男士站在了巨大的窗口,用高亢嘹亮的聲音對著我們唱起了意大利歌劇,而且是男女聲對唱的那種。我們是帶著藝術交流的目的來的,他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和我們“交流”,將我們的軍!我們一行人中有彈琴的、寫作的、攝影的、繪畫的,就是一個聲樂人才也沒有,更不要說什么意大利歌劇的戲劇女高音了。怎么辦?如果就這么灰溜溜地離開,當然沒人會攔著你,可中外藝術交流呢?中國人拿什么和西方對話呢?那位男高音只是藝術館的工作人員,也不是專業歌唱家。我們沒有退路。
就在這焦慮、尷尬之時,一位同行的揚琴演奏家亮麗的女聲適時直上云霄:是劉三姐的山歌!不但能對得上意大利歌劇的男聲,而且頗具中西藝術咬合的張力。劉三姐的山歌夠高、夠亮,男女聲你來我往,歌劇男高音與中國劉三姐的女高音久久纏繞,感動的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音樂是所有藝術中最無國界的,雙方無須聽懂對方的歌詞。藝術的最高法則就在于這情感與精神的相通與交融,是心靈的相互碰撞、相互吸引、相互喚醒……等到中西對歌告一段落,我們再次踏上歸程,窗口的男士不停地沖我們揮手,似乎也是依依不舍……
我喜歡藝術,卻是藝術的門外漢,非專業人士。也可能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我對藝術與藝術法則的感觸非常多,也有點亂。
柏林郊區那家藝術館豐富精美的藏品如今我已經淡忘了不少,除了離開時中西對歌的那場欣喜,藝術館所標榜的藝術的《傳統法則》我至今也仍有深刻的印象。聯想到國人對待藝術及藝術收藏的態度,自然多了感慨。那《傳統法則》是用英文隨意手寫在墻壁上的,但有射燈打在上面,顯然是主人看中而且希望能引起共鳴的:
Olde Rules
1.no money no art
2.retrieving my history
3.the 18th century
4.bringing back chivalrys “good mankers”
5.innocence and romance
6.art that matches the furniture
7.the return of the commissioned portrait
8.and the art patron
勉強可以譯為:
傳統法則
1.沒有錢就沒有藝術
2.追溯我們的歷史
3.18世紀
4.重回騎士精神? “良好的風度”
5.純真與浪漫
6.與家具相稱的藝術
7.委托肖像畫的重歸
8.以及藝術贊助人的重歸
在一個商品社會,金錢在每個領域都是必需的。藝術當然也一樣,沒有錢當然沒有藝術,藝術要成為作品肯定要花錢。對此,其實不妨開宗明義。如今有些人又要遮遮掩掩了:強調藝術如何如何高尚、高雅,如何不能沾染銅臭。但強調得義憤填膺就讓人感覺有點不對了,我們常常發現:錢常常是那些高調人士內在唯一的驅動力,只不過,因為可能還沒有掙到錢,所以走上了看似憤世嫉俗一途。特別是相當一段時間內,藝術品的主要用途是送禮、賄賂,因為不好直接送錢,但藝術品可以“高雅”地洗成錢,所以所謂的藝術流通常常是無關乎藝術表達的。或者是投資,因為藝術品的投資回報率高,“某某畫家、書法家過去多少錢一平尺,現在漲到多少多少錢一平尺”,類似的聲音不絕于耳。藝術需要花錢,藝術可以產生效益,先承認這樣一個事實,才能正確認識藝術的生產、流通、收藏,才可以避免兩種情況:為了金錢讓藝術茍且,為了藝術而窮困潦倒。
《傳統法則》第2、第3條說的是歐洲的傳統,而十八世紀是西方藝術的黃金世紀:人文精神高漲,啟蒙主義的大旗高高飄揚;皇家不僅有著絕對的權威,而且有著巨額的財富,顯赫家族中也不乏藝術的崇拜與愛好者,藝術家生逢其時,名家名作迭現。中國的書畫,傳統里跟“專業”沒有關系。書法更多的是實用,不可能有專業的所謂書法家;繪畫除了實用的一部分外,也只是怡情養性。但不是專業其實也沒關系,“喜歡”是藝術的基礎。宋朝崇尚文化,上到皇帝下至普通的文士,都是藝術的行家里手,雖然都是“業余”的,卻創造了中國文化的高峰。明清兩代也形成了自己的藝術傳統。祖宗留下的東西值得珍視、需要研究,而不是為革命而革命,藝術這塊,真的革了祖宗的命,根基也就沒了,“錢”途也就斷送了,現在中國人送禮與收藏的主體部分還是中國傳統的字畫、傳統雜件。
“騎士精神”與中國傳統講的“情義”二字有其相通之處,可如今的所謂藝術界,常常受著“錢利”的壓迫和誘惑。“良好的風度”說的應該是藝術家和收藏者、欣賞者對待藝術要有一個合適的態度,人性的表達與交流是藝術的核心,名和利、占有和買賣都應該是次而又次的要素。與錢脫不了干系的藝術照樣可以不失高雅,前提是,個人的藝術表達、藝術欣賞、藝術收藏,能建立在精神與情感的吸引與交流上最好。
“純真和浪漫”是真正的藝術家必備的素質和特質,真正的藝術家必須葆有一顆赤子之心,心靈是必須敞開的。但對于如今的中國人來說,“純真和浪漫”是太奢侈了,這兩樣美好的東西真是久違了,中國人的“務實”精神已經發揮到了極致,“純真和浪漫”常常被看作是“二百五”?!凹冋婧屠寺笨梢猿删退囆g,而藝術可以涵養藝術欣賞者的純真和浪漫,前提也是:藝術和人的關系必須建立在心靈的基礎之上。
中西的傳統藝術,都是掛在墻上、置放在室內欣賞的,當然是須與家具與環境等相匹配的,否則作者再有名、藝術價值再高、再值錢也不合適,不能充分體現其藝術的美。水墨、書法掛在西式的房子里、油畫置放在中式裝修的屋子里,怎么看都別扭。藝術與人與環境是相輔相成的。
即使在西方,“委托肖像畫的重歸”如今也遇到了挑戰,因為攝影的普及,肖像畫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其實,再偉大的人像攝影與肖像畫仍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各自的追求不同,優秀肖像畫的價值遠非一般人像攝影所能及。一些所謂的藝術家,爭著為名人畫肖像、塑雕像,那是為了借名人出名,即使貼錢也干,根本沒有人“委托”。
“藝術贊助人”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個陌生的概念。因為所謂藝術家大多都在賣錢,還需要贊助嗎?給藝術家錢,當然是為了購買藝術品,為了投資、送禮(骨子里也是“投資”),談不上贊助。這里主要看把“錢”放在前面,還是把“藝術”放在前面。首先考慮藝術的發展、藝術人才的發現和培養而投入資金,那是藝術贊助。這樣也許不能馬上見到收益,但長期來看,不僅是藝術收益,而且經濟收益也會豐厚。如果以賺錢為目的,就只是投資,只不過是打著藝術的名義。這樣的投資可能見效快,但是被金錢吹起來的藝術泡沫,隨時都可能破滅。同樣是投入資金,前者是藝術的眼光,后者卻是金錢的嘴臉。
在西方,過去藝術贊助人主要是皇室和大的家族。比如意大利的美第奇家族,佛羅倫薩的美第奇藝術館的藏品讓人嘆為觀止。現在呼喚“藝術贊助人的重歸”,當然是因為皇室所剩無幾,而且剩下的也是象征意義上的皇室,財政上往往捉襟見肘,皇室作為藝術最大的贊助人與主顧是衰落了。私人財團,因為受現代企業制度的限制,往往也無法因為個人的愛好而不顧眼前的企業利潤為藝術投入大量資金。大銀行的藝術投資主要是光顧名家并讓其作品升值,“錢”當然是排在了“藝術”前面,一定要說“藝術贊助”實在是很勉強。一個被金錢綁架的社會,真正“藝術贊助人”依然難覓蹤影。此大背景下,藝術家個人的堅守,不僅難成氣候,而且難以持久。明清兩代,中國當然也有過藝術贊助人,比如鹽商,比如參與戲劇創作、制作和演出的文人士大夫,他們之中有一些是藝術的熱心人,而且經常是超越技巧的“超專業人士”。如今傳統戲劇遇到的問題,主要是缺少文化人參與造成的。
說西方的傳統法則,和一些已經失去的傳統,其實是想呼吁一種最基本的藝術準則:能不能有一種收藏,就是因為喜歡、就是有了感動,面對一件藝術品,內心被它擊中,滿心歡喜,或者哪怕有一點點領悟,為此我們可以不管作者的名氣、作品的金錢價位而去收藏它。這話其實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忘了《傳統法則》的第一條:“沒有錢就沒有藝術”,藝術收藏尤其不能缺錢。那么,就去看展覽吧。
而且,只要有能發現美、發現藝術的“天眼”,處處都可能有藝術。藝術不過是要打破心靈的藩籬,正因為如此,劉三姐的山歌完全可以匹配意大利的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