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跡和希望之夜

J.K.羅琳

杰克覺得自己肯定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因為等他醒來的時候，四周已經一片漆黑。有人在他的房間里說話。杰克猜想，應該是外公外婆不放心，于是進來看看。他始終閉著眼睛，好讓他們以為自己還睡著。

“沒人這么干過，”一個憂心忡忡的聲音說道，“我不確定行不行。”

“當然行，”第二個聲音說道，“一切都取決于這個男孩，就看他夠不夠勇敢了。”

“他是很勇敢，可這事太冒險了，”第三個聲音有些蒼老沙啞，“我去過那兒，還不止一次。我這么說絕對不是開玩笑。”

“我也去過那兒，”第四個聲音說，“我們大多數都去過一兩次。”

“我沒有。”第五個聲音聽著既緩慢又低沉。

“呃，你當然沒有，”第一個聲音說道，“你太大了。我說的是我們這些小東西。”

這些聲音聽著都很陌生，杰克開始害怕起來。他們到底是誰？他不敢睜開眼睛，生怕被這群陌生人發現自己醒著。

“真要干的話，今夜就得動身，”剛剛的第二個聲音說道，“我現在就叫他起來。”

聽到這話，大家七嘴八舌地低聲表示反對。不過更令杰克擔心的是，他感覺似乎有東西順著床邊爬了上來，拉扯著他的羽絨被。那東西應該不大，和一只小貓咪差不多。他還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豆袋。他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么辦，臉頰冷不丁被什么東西戳了一下。

杰克大吃一驚，將那個東西遠遠甩了出去，只聽有什么東西撞上了衣櫥，接著是一聲遲緩而低沉的“哎喲”，然后那第二個聲音說道：“我已經受夠被撞來撞去了！”

杰克伸手摸到床頭燈的開關，啪地打開。他眨了眨眼，環視著房間—— 一個人都沒有，平安小豬仍然躺在衣櫥邊上。

雖然杰克心里已經隱約明白，剛才被他甩出去的就是平安小豬，但眼看著平安小豬站起來，用小蹄子叉著腰，然后開口說話，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平安小豬說：“你這個淘氣鬼，膽敢再扔我一次的話，我就不幫你了！”

杰克又是驚訝又是害怕，幾乎動彈不得。他想起媽媽曾經告訴過他，如果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只要掐自己一下就行。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痛。

“你會說話！”杰克輕聲說了一句。

“我該夸你聰明嗎？”平安小豬氣鼓鼓地說。

“杰克的確很聰明。”那個沙啞的聲音開了口。聲音的主人是一輛破破爛爛的火柴盒牌小汽車，那曾經是杰克爸爸小時候的玩具。他說話的時候，引擎蓋一開一合，車前燈也變成了兩只眼睛。“別為難他了，你都不知道他經歷了多少倒霉事。”

“我也挺倒霉的，”平安小豬說，“你可別忘了，他差點把我的腦袋揪下來。所以我幫他肯定是有條件的。”

一只小胖豬和一輛玩具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本來就夠離奇了，但這還不算，杰克很快意識到，房間里很多其他東西也都像玩具車那樣長出了眼睛和嘴巴。衣櫥門上的木節子變成了兩只褐色的大眼睛，鑰匙孔變成了一張嘴。廢紙簍的錫條上多出了兩只小眼睛，乍一看有點像蝸牛的眼睛。還有些東西甚至長出了胳膊：箱子長出了兩條細瘦骨感的金屬胳膊，地毯則長出了兩條蓬松柔軟的羊毛胳膊。眼前的情景的確有那么一點令人興奮，但更多的是讓人心生恐懼。

“你必須提醒他這件事有多危險。”小汽車告訴平安小豬，“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什么。”

房間里的東西都發出一陣附和的嗡嗡聲。“我都不知道，”杰克總算鼓起勇氣開了口，“我都不知道，我房間里的東西還能……說話。”

他真正想說的其實是：“我都不知道你們還有感覺。”他之前對這些東西的態度可是夠粗魯的，尤其是對平安小豬。

“在你們人類的生命之國，只有今晚我們才能說話，因為這是個特殊的夜晚。”平安小豬說，“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對吧？”

“平安夜。”杰克答道。

“沒錯，”平安小豬說，“也就是說今晚有機會——只有這一晚，其他任何時間都不行——我們有機會能把你的小豬找回來。”

“我知道，”杰克說著，一把掀開羽絨被——羽絨被是房間里少有的沒長出眼睛、不會說話的東西，“我這就去高速公路。”

“沒用的，”平安小豬說，“嘟嘟已經進入了失物之地，要想救他，你必須去那里找到他，再和他一起回來。”

“根本就沒有失物之地這種地方，”杰克不屑地說，“都是你編出來的。”

他話音剛落，房間里的大部分東西立刻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包括桌上的紙巾盒、他的一雙拖鞋，甚至還有他從原來的家里帶來的燈罩。杰克困惑極了，也嚇壞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擔心外公外婆被吵醒、阻止他出門去找嘟嘟，還是更害怕這些吵吵嚷嚷的東西本身。

“我來解釋！”小汽車用嘶啞的嗓音叫起來。論個頭，他算是房間里這些東西中最小的幾個之一；可論資歷，他絕對算老的。所以他一發話，其他東西立刻安靜了下來。

小汽車骨碌著生銹的車輪走上前來，跟杰克說道：“東西一旦被弄丟，就會進入失物之地。”他說，“那是一個奇怪而可怕的地方，自有一套獨特的運行規則。我去過那兒好多次，因為你和你爸爸總把我弄丟。”

“對不起。”杰克不安地說。他在院子里玩的時候，的確經常忘記小汽車丟在了哪兒，因此小汽車現在才這副坑坑洼洼、銹跡斑斑的模樣。

“不過你們最后總能把我找回來，”小汽車接著說，“所以，謝天謝地，失地魔一次也沒抓到過我。”

“你說誰？”杰克問。

“失地魔，”小汽車重復了一遍，“他是失物之地的統治者。都是因為他，你自以為穩妥的東西才會從口袋里掉出來。他會擾亂你的思緒，害你想不起來把鋼筆之類的東西放在了哪兒。失地魔想把每一樣屬于人類的東西都吸入自己的領地，永遠地據為己有。他憎恨人類，憎恨人類的東西，所以想盡辦法折磨那些東西，然后吞進肚子里。”

“失地魔也會吃掉嘟嘟嗎？”杰克驚恐地小聲問道。

“只要遵守失物之地的規則，嘟嘟就不會有事。”小汽車說，“一旦有誰違反了法律，失地魔就會下令將其抓捕，然后統統吃掉。倒霉就倒霉在，法律是失地魔制定的，他可以說翻臉就翻臉。”

“我一定要去救嘟嘟！”杰克立刻說道，“我怎樣才能進入失物之地？”

“你不行，至少靠你自己不行，”平安小豬說，“你是人類，而那里是屬于東西的領地，通常情況下你是進不去的。但平安夜是奇跡和希望之夜，如果你真的很愛很愛嘟嘟，不惜冒生命危險去救他，那我這就帶你去失物之地，看看能不能把他帶回來。”

“我當然很愛很愛他，”杰克趕忙說道，“只要能救他出來，我愿意付出一切。”

“那好，我可以幫你，”平安小豬說，“不過你要先答應我一個條件。等我們找到嘟嘟帶他回家后，我希望你能把我還給買我的那個女孩。”

“為什么？”杰克問。

“因為我喜歡她，”平安小豬說，“她可不會把我踩來踩去。”

年邁的小汽車想說什么，被平安小豬狠狠瞪了一眼，立刻不吭聲了。

“只有等你找到你的嘟嘟，她才會接受我。那么，咱們就這么說定了？”

“一言為定。”杰克爽快地答應下來。他不喜歡平安小豬，但知道自己需要他。

“你應該把這身睡衣換了，”平安小豬說，“再穿好拖鞋。”

杰克可不想被這只新小豬指揮得團團轉，再說，把腳伸進兩只眨巴著眼睛的拖鞋里，那感覺無論如何都很奇怪。所以他說道：“我這樣就挺好，現在就帶我去失物之地吧。”C1D07F86-5081-46E3-9087-D860B7D909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