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燕杰 燕生東
(1.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北京 100081;2.山東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山東濟南 250014)
內容提要:從隨葬銅鼎組合和數量來看,淮陰高莊墓葬使用2套形制、大小相同的奇數列鼎與1套對鼎搭配的用鼎制度,其中2套奇數列鼎之間等級相差一級,在數量上形成“3+5”的等差序列,并搭配使用大鼎。這種用鼎與越、楚、徐等諸國禮制不同,與春秋晚期東夷莒國貴族墓葬用鼎相似,帶有濃厚的東夷墓葬用鼎特點。結合葬俗葬制,推測墓主人身份為深受越文化影響的東夷莒國貴族,或與莒國關系密切的越國貴族。
位于江蘇省淮安市城南的淮陰高莊戰國墓葬,是迄今為止蘇北淮河下游一帶發現的最高規格東周貴族墓葬,出土了大量青銅器及陶瓷器、玉器等,包括成組青銅列鼎等高規格禮器[1]。多位學者認為其墓室結構與隨葬品既有越文化的特點,又呈現出淮夷文化和楚文化特色,并對其國別、族屬、性質等議題提出了諸多極有價值的觀點。王厚宇分別從墓葬國別和墓主人族屬兩方面,提出該墓葬為越國屬下淮夷人墓葬的觀點[2];羅武干等學者通過分析墓中隨葬青銅器產地,提出楚墓說[3];鄭小爐通過出土器物形制分析,認為淮陰高莊墓葬當為徐人墓葬[4];張敏則將其歸入越國墓葬范疇[5];原報告曾根據墓葬中殉人、腰坑現象,認為墓主同東夷人有密切關系,頗具啟發意義[6]。本文重新分析淮陰高莊墓葬用鼎特點和葬制習俗,并以此對該墓主人族屬等問題做進一步細化分析。
淮陰高莊墓葬為土坑木槨墓,時代屬戰國早期晚段或中期早段[7]。清理時,地表無封土,墓口呈長方形,方向東西向。木槨室位于墓葬東北角,呈長方形,方向東西向,葬具為一棺一槨。槨室分為主棺室、足箱與南、北側室四部分。棺內未發現墓主人人骨,棺底有腰坑,坑內殉狗。南側室有一具獨木棺,北側室無葬具。隨葬器物多置于墓坑南側,東南部集中放置車馬器,中部放置青銅禮器,西南部則放置陶器及原始瓷器。墓葬內共發現殉人14具,其中11具發現于槨內足箱及南、北側室中,另有殉人3具發現于槨外。出土隨葬品291件,以青銅器為主,次為陶瓷器及玉石器等。青銅器共176件,包括鼎、鑒、盤、匜、罍、盉、甗等,另有車馬器、兵器等。陶瓷器有越式原始瓷罐、原始瓷熏爐、原始瓷匜及印紋硬陶壺、硬陶缽等[8]。
成組青銅鼎的發現是淮陰高莊墓葬銅禮器出土的特征之一。根據最新報告,該墓共發現青銅鼎11件,其中9件為征集而來,多有破損,后經修復并發表。依據青銅鼎的形態大小、器蓋、腹部、足部等不同,可分為四型。
A型 1件(《報告》1︰104,《修復》7︰270[9]),即銅鼎中形體較大者。斂口,直腹,圜底,鏟形足微外撇。附耳外侈,耳斷面長方形,內外飾蟠螭紋。鼎有蓋,中央為獸形鈕,外圍為三夔形鈕,蓋面飾斜線紋帶與云雷紋。修復后口徑30、通高37.5厘米(圖一︰1)。
B型 2件(《報告》1︰105、106,《修復》7︰269、345-1),較A型略小。大小、形制相同。斂口,直腹,圜底,三縱棱鏟形足。附耳外侈,耳斷面為八邊形,內外飾重環紋及绹紋。鼎蓋中央為獸形鈕,周圍有夔紋鈕,蓋面飾斜線紋帶與云雷紋。修復后,7︰269口徑26、通高32.5厘米;7︰345-1口徑27、通高32厘米(圖一︰2、3)。
C型 3件(《報告》1︰95、103、136,《修復》7︰293-1、293-2、345-2)。大小、形制相同。斂口,鼓腹下垂,圜底。附耳外撇,下有三縱棱鏟形足。鼎有蓋,飾蟠螭紋,中央及四周有鈕。出土時皆殘,修復后7︰293-1口徑18.5、通高22厘米;7︰293-2口徑18、通高23厘米;7︰345-2口徑18、通高24厘米??紤]到修復過程中銅鼎變形等因素,筆者認為這3件銅鼎為大小相同的一套鼎(圖一︰4—6)。
D型 5件(《報告》1︰124—127、135,《修復》7︰274-1、274-2、274-3、缺)。形制相同。斂口,鼓腹,圜底。附耳外侈,有三蹄形足。鼎蓋頂部隆起,中央有環鈕?,F已知尺寸數據4例,其中7︰274-1與7︰274-2均口徑9.5厘米、通高11.5;7︰274-3口徑9.8厘米、通高10;1︰124口徑9.8厘米、通高12。考慮到埋藏和修復過程中銅鼎變形等因素,這5件鼎應可看作是大小相同的一套鼎(圖一︰7—11)[10]。

圖一//淮陰高莊墓葬用鼎情況
就鼎形制來看,A、B、C型鼎式樣風格均為典型的越式鼎,基本符合俞偉超先生所說“腹深、蓋薄、附耳、三足細瘦外撇,蓋上往往飾雙線云雷紋”[11]。以往學者對于高莊鼎鑄造方法的研究,提出這兩式鼎的鑄造采用了相對當時較為原始的渾鑄法。這種鑄造方法在戰國時期仍流行于南方越人地區,具有鮮明的地域特點,也是越式鼎的典型特征之一[12]。D型鼎在鑄造上采用分鑄法,與前者不同,但蹄足瘦長外撇,也帶有較為明顯的越式鼎風格。
從用鼎的大小上來看,除A型云雷紋蓋大鼎獨立出現外,其他各型銅鼎均與同型鼎構成形制、大小基本相同的組合,而不見大小相次的形式。從用鼎套數和數量來看,淮陰高莊墓葬使用的四型銅鼎中,除A型大鼎外,另外10件銅鼎中B型云雷紋蓋對鼎構成1套2件列鼎,C型蟠螭紋蓋頂和D型蟠螭紋小鼎,構成2套形制、大小相同的3鼎和5鼎組合。故淮陰高莊墓葬使用1件大鼎搭配3套列鼎的組合,形成形制、大小相同的奇數列鼎與對鼎搭配的用鼎現象,其中2套奇數列鼎等級相差一級,在數量上形成“3+5”的等差序列。
用鼎現象作為周代禮制核心器用禮制之一,不僅是定尊卑、別貴賤的物質載體,其種類、數量、組合方式、擺放位置等文化面貌的差異,實質也表現了不同人群所認同的禮樂儀式與制度差異,進而可作為討論墓葬族屬的切入點之一。
1.越國貴族墓葬用鼎情況
目前考古發現的越國貴族墓葬中可能承擔禮器功能的成套列鼎,主要發現于江蘇鴻山邱承墩、萬家墳和老虎墩墓葬。邱承墩墓葬時代相當于戰國早期,在三座墓葬中等級最高。墓中共發現青瓷鼎19件,其中包括盆形列鼎4(圖二︰1—4)、甗形列鼎3(圖二︰5—7)、附耳罐形列鼎5(圖二︰8—11)、獸面列鼎3(圖二︰12—14)以及小列鼎4件(圖二︰15—18)[13]。其中,除4件小列鼎形制、大小基本相同外,另外四型鼎均為形制相似、大小相次的組合。

圖二//鴻山邱承墩墓葬用鼎情況
鴻山老虎墩墓葬和萬家墳墓葬亦屬戰國早期,兩者規模等級基本相當。其中老虎墩墓所見鼎10件,修復8件,皆為硬陶仿銅陶器,包括盆形鼎2、罐形鼎4、獸面鼎2件(圖三︰1—8)[15];萬家墳墓葬出土泥質紅陶鼎20件,包括盆形鼎7、甗形鼎6、罐形鼎7件(圖三︰19—16)[16]。由于兩座墓葬材料未完全公布,對于墓葬中各式鼎的使用數量和尺寸關系仍未能悉知,但僅從已知鼎的尺寸看,老虎墩與萬家墳采用各式列鼎大小不一,似未見明顯規律,與高莊墓葬有所不同。

圖三// 鴻山老虎墩、萬家墳墓葬用鼎情況
根據上述梳理,越國高級貴族在戰國早期已出現使用列鼎現象,所用鼎多為盆形鼎、罐形鼎、甗形鼎與獸面鼎搭配使用。其中盆形鼎在形制上與淮陰高莊墓葬所出銅鼎有一定相似性,其細長外撇的足部與高莊墓列鼎基本一致,都帶有明顯“越式鼎”特征。但是從數量與組合上看,鴻山遺址三座墓葬出土諸套列鼎在使用形制與數量搭配上,尺寸大小不一、數量也無規律,體現出較明顯的無序性。而且從等級表達上,高等級的邱承墩墓葬與等級較低的萬家墳墓葬用鼎數量相當,等級相當的萬家墳與老虎墩墓葬用鼎數量懸殊,表明此時越國墓葬中列鼎的等級制度較為模糊,列鼎數量與貴族等次似乎沒有嚴格相關性。相較之下,淮陰高莊墓葬使用數量相差一級的“3+5”奇數組合列鼎2套,數量規律和等序特征都較為規整,與越國用鼎組合風格有所不同。除此之外,從隨葬禮器材質上,越國墓葬中均不使用青銅禮器,而代之以陶禮器和青瓷器的特點,也與淮陰高莊墓葬使用大量青銅禮器的特征差異顯著。
2.徐國貴族墓葬用鼎情況
江蘇邳州九女墩三號墩墓葬年代屬春秋晚期,共出土銅鼎6件,其中包括1套盆形鼎3件。根據報告,這3件鼎形制、紋飾相同,大小相次,應為一套列鼎。另有罐形鼎、湯鼎和獸首鼎各1件,其中罐形鼎體積最大,或承擔鑊鼎功能,湯鼎和獸首鼎也應具有相應禮制角色。發掘者認為該墓可能為徐國貴族墓[17]。
從配套用鼎看,九女墩三號墩墓葬與淮陰高莊都使用大鼎,但淮陰高莊墓葬不見湯鼎等配套銅鼎。從數量和尺寸關系上,九女墩三號墩列鼎雖為奇數組合,但尺寸大小相次,與淮陰高莊全部使用大小相同列鼎的特點明顯差異,而是遵循了華夏邦國“使用大小相次的奇數組合列鼎”特點。同時如淮陰高莊B型鼎一般的對鼎組合形式,也不見于九女墩三號墩墓葬。
3.楚國貴族墓葬用鼎情況
春秋晚期到戰國早期楚國貴族墓葬多見有成套列鼎出土,其使用制度帶有明顯楚地特色。張聞捷曾提出楚國于春秋晚期形成了森嚴有序且獨具特色的用鼎體系,彼時高等級貴族使用束腰平底升鼎、箍口鼎和折沿鼎三類,大夫級別使用箍口鼎和折沿鼎兩類,士一級僅使用箍口鼎。其中束腰平底升鼎多使用奇數件;折沿鼎使用多套兩兩成對的偶數組合;箍口鼎組合形式多為使用形制、大小相同,兩兩成對的偶數鼎加1件小箍口鼎,也不排除直接使用奇數鼎的情況[18]。
戰國早期出土成套列鼎的楚墓主要有河南淅川徐家嶺 M1、M10[19],湖南長沙瀏城橋 M1[20],河南襄陽蔡坡M4[21]等。這一時期墓葬出現仿銅陶鼎,子母口鼎也開始流行。從用鼎組合來看,多使用折沿大鼎+束腰平底升鼎+子母口鼎的組合形式。此時折沿大鼎每墓一般僅1件,徐家嶺M1︰1(圖四︰1)、徐家嶺M10︰46(圖四︰6)及瀏城橋M1︰82均為這一類型。平底升鼎的使用同春秋晚期相似,多用奇數組合,形制相同但大小不一定一致,或與華夏族用鼎傳統更為相似,如徐家嶺M10中5件平底升鼎(M10︰42—45、53,圖四︰9—13)及瀏城橋M1中3件平底升鼎(原報告中Ⅱ式鼎)均為此類鼎式。子母口鼎則多以2件成對的偶數組合出現,形制大小并非嚴格相同,通常一座墓中會使用不止1套子母口鼎,呈現出2件、4件或2+2件的組合。

圖四// 徐家嶺M1、M10用鼎情況
比較而言,淮陰高莊墓葬與楚國墓葬在用鼎類型上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各類鼎的形體特征、數量組合方式有較大不同。高莊墓葬A、B、C三型鼎形制與楚墓中箍口鼎相似,D型鼎為子母口鼎,具有楚文化風格。但是除B型對鼎為兩兩相同的2鼎外,C型與D型使用形制、大小完全相同的3鼎、5鼎,與楚墓箍口鼎、子母口鼎習見偶數組合的特征明顯不同。此外,作為大鼎的折沿鼎和作為列鼎的束腰平底鼎,為楚墓獨具特色的鼎式,但高莊墓葬不見此類銅鼎使用。
4.淮夷貴族墓葬用鼎情況
現已發現的使用成組用鼎的東周時期淮夷貴族墓葬,主要屬黃、樊、養、番、鐘離及群舒諸國,且淮夷貴族用鼎數量和組合方式都較為一致,表現出明顯的地域特點。
關于用鼎數量和組合方式,淮夷邦國如黃、樊、養、番、鐘離等,一般僅使用1套形制、大小基本相同的2鼎列鼎,且不搭配大鼎及其他配套銅鼎;而安徽舒城一帶群舒諸國,除使用形制大小相同的2鼎列鼎外,個別墓葬還搭配獸首犧鼎。但是,相較于華夏諸國、東夷諸國及楚國用鼎嚴格區分等級特點,淮夷貴族用鼎不具備明確等級性。不管是用鼎數量還是套數上,均呈現數量少、規格低的特點,且同一邦國貴族與國君用鼎規模相同,無等級差異。因此,淮夷邦國禮制中,銅鼎的使用不具備區分、衡量貴族等級的功能,體現出淮夷用鼎的地域性特征[22]。
相比之下,高莊墓葬也有一套形制、大小基本相同的2鼎列鼎,與淮夷貴族墓葬用鼎相仿,但高莊墓還使用2套奇數列鼎的組合,不管從數量、套數及等級規則來看,都與淮夷諸國用鼎有較明顯的差距。
5.東夷族莒國貴族墓葬用鼎情況
根據考古資料和研究,東夷諸邦國貴族墓葬用鼎傳統萌芽于兩周之交,不同邦國組合形式不同,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用鼎體系。從形制上,東夷邦國墓葬所見列鼎多為形制相似、大小相同的組合,與華夏邦國大小遞減的組合方式明顯不同。從數量上,東夷諸族不同邦國墓葬隨葬列鼎數量有所不同,如嬴姓邿、郯,妘姓鄅國等多使用偶數組合列鼎,依據等級差異呈現8、6、4、2、1的等差;如己姓(一說嬴姓)莒國等則使用奇數組合列鼎,根據等級呈現9、7、5、3、1件;另有如曹姓小邾國墓葬,同時出現奇數、偶數列鼎隨葬的情況[23]。從器類上,東夷邦國除使用成套列鼎外,個別墓葬還出現大鼎及配套銅鼎隨葬現象,或承擔鑊鼎或陪鼎、铏鼎功能,折射出獨特的禮制特點。其中,位于魯 東南的莒國貴族用鼎風格與高莊墓葬更為相似。
山東沂水劉家店子墓葬墓主人為春秋中晚期莒國國君,共隨葬16件銅鼎[24],其中包括形制不同的大鼎2件,形制、大小完全相同的平蓋蟠虺紋圜底列鼎9件,形制、大小完全相同,尺寸略大于9鼎的平蓋弦紋對鼎2件,小附耳陪鼎2件以及立耳無蓋鼎1件[25]??梢?,沂水劉家店子M1列鼎使用情況與淮陰高莊墓葬一樣,均為形制相同、大小一致的奇數列鼎搭配1套對鼎的形式。同樣的列鼎組合形式,在莒國仿銅陶鼎列鼎墓葬中也有所表現。山東莒南大店M1[26]為春秋中晚期莒國貴族之墓,墓內使用銅列鼎與陶列鼎各1套。其中銅鼎2件,均為附耳圜底有蓋蟠虺紋鼎,形制相同、大小一致;仿銅陶鼎7件,為附耳子母口蹄足鼎,也是形制相同、大小一致的組合。
高莊墓葬使用多套數量相差一級的奇數列鼎現象在春秋晚期山東沂水紀王崮莒國國君或貴族墓葬中也有所體現,墓中共出土銅鼎14件[27],包括2套列鼎及配套大鼎、湯鼎。其中1套列鼎為平蓋子母口附耳鼎7件(圖五︰8—14),通高27.5~29.1厘米;另1套列鼎為平板蓋立耳鼎5件(圖五︰3—7),通高11.2~12.4厘米,2套鼎均為形制、大小完全相同的組合,組成等級相差一級的“7+5”列鼎組合。

圖五//沂水紀王崮M1用鼎
這種使用多套列鼎的制度,最早出現于中原地區,后為東夷諸邦國文化所承襲。張聞捷在論述中原用鼎制度時,曾提出春秋中期以后高級貴族墓葬開始使用“古式”“今式”2套正鼎,至戰國以后,七鼎公卿以上貴族使用3套列鼎,而五鼎大夫級別仍使用正鼎2套,數量上相差一個等級或相同,等差有序[28]。紀王崮春秋晚期國君或貴族墓葬使用的“7+5”列鼎組合,應當是受到中原華夏用鼎制度影響的結果。而高莊墓葬出現類似“5+3”列鼎現象,其用鼎形制雖未遵守古今兩式的規制,但結合其使用大小相同的奇數列鼎組合這一特征,推測其或是借鑒自莒國用鼎禮制的結果。
高莊墓葬與莒國墓葬用鼎的相似性,亦表現在對形制、大小相同的對鼎的使用上,即高莊墓葬中B型云雷紋蓋鼎組合、劉家店子M1中B型平蓋弦紋對鼎組合以及莒南大店M1中附耳蟠虺紋對鼎組合。這些對鼎形制、大小均完全相同,尺寸較大,處于鼎列中較重要的位置。這可以作為淮陰高莊墓葬與莒國墓葬使用近似用鼎制度的佐證之一。
綜上,高莊墓葬使用多套形制相同、大小一致、奇數列鼎搭配1套對鼎組合形式的用鼎情況,既不同于中原地區姬姓、姜姓等華夏邦國貴族墓葬隨葬的大小相次的奇數組合列鼎制度,也與周邊地區的越國、徐國、楚國等貴族墓葬用鼎組合形式有所區別,而是與山東地區東夷己姓(或嬴姓)莒國所見用鼎特點最為相似。
依據上文高莊墓葬及其周邊邦國高級貴族墓葬用鼎情況的比較討論,可知淮陰高莊墓葬雖地處戰國早期越地,但用鼎數量、組合方式上與東夷莒國墓葬一致,而與越國、楚國、徐國及淮夷諸國墓葬用鼎有所差別。這種器用禮制的差異,可作為推測淮陰高莊墓主人國屬的依據之一,即墓葬主人應與東夷莒國關系密切。這一推論亦可通過墓葬葬俗得以旁證,下面將從墓葬布局與隨葬品使用、殉人、腰坑殉狗等幾個方面進行對比。
(一)從棺槨布局與隨葬品放置情況來看,高莊墓葬隨葬大量青銅禮器、樂器和陶器、原始瓷器等,集中置于墓室南側、棺槨外西、南方向。相應的,主棺槨則偏置于墓室東北角。前學曾注意到高莊墓中隨葬品與主棺槨分置于墓室兩側的現象,認為這一特征與東夷莒國墓葬布局十分相似[29]。莒國貴族墓葬普遍在墓內設置器物箱或器物坑以放置禮樂器,國君通常于槨室南、北設兩個器物箱,而貴族往往僅于槨室一側設一個器物箱,故槨室常偏置于墓內一邊,如山東沂南西岳莊M1、M2[30],莒南大店M1、M2,莒南東上澗 M1、M2[31]等。高莊墓內雖未見器物箱痕跡,但墓室南側集中放置的隨葬品說明此處或有類似器物坑的布局。這種墓葬內使用器物坑而棺槨偏于一側的隨葬品放置方式與布局表現出高莊墓帶有較突出的莒國風格。
高莊墓這種葬俗特征,與周邊楚國、越國均有所不同。越國墓葬棺槨通常置于墓坑中央,隨葬品散見于狹長墓室、槨內、壁龕或封土中。個別越墓雖使用器物坑,但器物坑多設置于墓坑外,距離墓坑5~10米。已知的浙江長興鼻子山M1[32]、安 吉 龍 山 D141M1[33]、安 吉 筆 架 山D131M4[34]器物坑均屬此類。楚墓則不在棺槨之外設器物坑,而將木槨分室,隨葬禮器等放置于槨室邊箱中。
(二)從殉人來看,淮陰高莊墓葬發現14具殉人,11具位于槨內主棺四周的足箱、邊箱中,3具位于槨外。此類殉人禮制也帶有東夷莒國葬俗風格,東周時期東夷殉人葬俗主要分布在魯東南莒、郯、鄅諸國和膠東半島地區。其中尤以莒國殉人最為典型,一般環繞于主棺槨周圍,少數置于槨蓋上,現已知莒國貴族墓葬如劉家店子M1、M2,大店 M1、M2,紀王崮M1,東上澗M1、M2,莒縣于家溝墓葬[35]等,隨葬殉人2~40人不等。相較之下,楚國、徐國墓葬也有殉人葬俗,但越國墓葬普遍不使用殉人。
(三)腰坑殉狗葬俗是高莊墓葬與莒國葬俗相近的另一特征。高莊墓墓底中部有腰坑,面積約0.43平方米,內有殉狗骨架一只。腰坑及內殉狗原為殷商人典型葬俗,春秋時期盛行于東夷莒、邿、郯、鄅諸國。其中莒國墓葬如西岳莊M2、劉家店子M2、大店M2、紀王崮M1、東上澗M2等均設腰坑,其中多有殉狗。但是這一葬俗基本不見于楚國、徐國墓葬。王厚宇曾提到湖南、廣東、廣西的越墓雖有腰坑設置,但腰坑里大都放置陶器,與高莊墓的殉狗腰坑有顯著差異,其說甚是[36]。
因此,從葬俗角度觀察高莊墓特征,可知其葬俗風格體現出與用鼎情況相似的禮制傾向,所遵循的文化傳統更合乎魯南東夷莒國禮制,而與徐、越、楚諸國禮制均有差異。這些跡象都說明,高莊墓墓主身份背景與莒國關系密切,可能是深受越國文化影響的東夷莒國貴族。但莒國貴族墓葬為何地處越國疆域,又為何隨葬大量越國風格的原始瓷和越式鼎?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應與戰國早期越國北擴并同莒國的密切交往有關。
對于越國與莒國關系,傳世文獻中曾有所提及?!稇饑摺R五》記載蘇秦說齊閔王,云:“昔者萊、莒好謀,陳、蔡好詐,莒恃越而滅,蔡恃晉而亡,此皆內長詐,外信諸侯之殃也?!保?7]提及莒國曾憑仗越國以保全自身,也因此見滅。《墨子·非攻》中也有相似記載:“東方有莒之國者,其為國甚小,間于大國之間,不敬事于大,大國亦弗之從而愛利,是以東者越人夾削其壤地,西者齊人兼而有之。計莒之所以亡于齊、越之間者,以是攻戰也?!保?8]記載認為莒國地處齊、越兩國之間,曾謀利搖擺其中,后為齊國軍事兼并。《戰國策·西周策》同樣記載莒國倚仗越國而被齊所滅,“邾、莒亡于齊,陳、蔡亡于楚。此皆恃援國而輕近敵也”[39]。從這些文獻可以看出,莒國曾身處齊、越兩國夾縫之中,確實曾與越國保持了較為密切的關系,后因此還被齊兼并。
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顯示戰國早期越國勢力北擴至山東南部。據古本《竹書紀年》,公元前429或 415年,“于粵子朱句三十四年滅滕”[40],公元前412或414年,“晉烈公四年,越子朱句滅郯,以郯子鴣歸”或“于粵子朱句……三十五年滅郯”[41]。公元前405年前后,《戰國策·魏策》“繒(鄫)恃齊以悍越,齊和子亂,而越人亡繒(鄫)”[42]?!肚迦A簡·系年》又曾記載越王朱句與越王翳三次在魯南、魯中、魯東南伐齊,大敗齊國,逼迫齊國沿濟水修長城、割地、進獻男女等[43],時間分別為公元前441、前430和前404年,約當戰國早期前后。這一時期恰與高莊墓葬墓主人活動年代基本吻合。因而可以推測,高莊墓葬雖地處當時越國疆域范圍,而墓葬和用器禮制均表現出明顯的東夷莒國禮制特色,當為越王朱句與越王翳多次北伐齊國,莒國倚仗越國勢力以求立國,因而與越國保持密切關系,兩者文化相互影響的直觀體現。
綜上所述,淮陰高莊墓葬用鼎情況獨具特色,墓內使用多套列鼎,每套列鼎大小、形制完全相同,其中2套主列鼎為5+3奇數組合,數量相差一個等級,搭配1套規格較高的對鼎和1件大鼎。淮陰高莊墓葬這種隨葬形制、大小完全相同的奇數組合列鼎搭配對鼎的情況,與越、楚、徐及淮夷諸國習見用鼎傳統有所不同,而與魯東南莒國用鼎情況基本一致,表明淮陰高莊墓葬在用器制度上具備明顯的東夷禮制風格,其墓主人或為深受越文化影響的莒國貴族,或為與莒國關系密切的越國貴族。
從葬制葬俗來看,淮陰高莊墓棺槨下使用腰坑,坑內殉狗;墓中隨葬大量殉人,或在槨內環繞于墓主人四周,或葬于棺槨之外;隨葬品集中放置于槨外而主棺槨偏于墓葬一側,形成類似器物坑的形制。這種葬制與莒國常見的使用腰坑、殉人和器物箱或器物坑的葬俗十分接近,可作為高莊墓葬墓主人深受莒文化影響,可能來自于東夷莒國的旁證。但淮陰高莊墓葬地處戰國早期越國疆域內,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應與文獻記載戰國早期越國勢力北擴山東南部,莒國周旋于齊、越兩大國之間,依仗越國而與其交往密切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