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品如人

文華明

安國幼年喪父，家貧。性喜靜，從小便與書法結緣，五歲時母親把手規范教其習字，爾后又得益于學養和書法造詣很深的祖父光國老先生的指教、熏濡，于是安國童年便寫得一手好字。

一九六三年秋，我與安國同進成都西北郊的一所寄宿中學同班就讀 。初中第一學期的兩個月，安國尚在學校寄宿，后來便因交不起每月約八元的食宿費，改為走讀。 每逢周六下午放宿，我便陪他步行回家。每行至西玉龍街的“古舊書店”，他總要入內欣賞碑帖、畫冊，或取閱書冊，沉湎其中，直到關店門，才不舍離去。從居家城東的干槐樹街到就讀地處西北郊的學校，單程十余里，“古舊書店”恰在其中段，想必它早已成為那段時光安國的“心靈驛站”了。

有一次我去安國家，他從竹榻下拉出一只木箱，里面全是他珍愛的書籍和碑帖。這些，都是他將母親給的午餐飯資撥拉部分，慢慢積攢所購得的。為購書購帖，寧忍肚腹之饑、步行之累，真算得上“書癡”了——對書藝的癡迷，對讀書的癡迷。身處困境，而在書藝和中國古典文化中濡染的心靈卻早已神思飛揚！

一九六九年元月，我們這批單純的青少年到“廣闊天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同安國在同村同戶“插隊落戶”。下鄉不久，我曾在安國家中，看到他請友人所書魯迅集句聯：“望崦嵫而勿迫，恐鶗鴂之先鳴”，一幅頂風傲雪的國畫梅花，并題有“慰我素心”四字;在他的筆記本扉頁寫有：“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從這些字句可以看出安國的心跡：在那特殊年代，他深恐時光因碌碌無為而流逝，他要不屈于自身“卑下的情操”，堅守如梅的高潔人格——這是自強不息的向上精神，是君子“慎獨自守”的人格堅持！

在那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連吃飯都困難，更別說練習書畫的紙墨了。為研習書法，安國將手中的和從朋友處借來的碑帖，都用有限的紙張進行了“雙鉤”，然后將“雙鉤”的紙壓在玻璃板下，用毛筆蘸水在玻璃上摹寫。這期間，我觀安國的字，除了青春涌動的激越情感，更多了些少年老成的蒼茫厚重意味。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安國離鄉返城。此后五十余年，他仍癡迷于書藝、書道的研習和讀書。我曾見到安國書寫的《菜根譚》句的兩幅字：“意所偶會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見真機。若加一分調停布置，意趣便減矣”“做人無甚高遠事業，擺脫得俗情便入名流;為學無甚增益功夫，減除得物累便超圣境”，這應是安國超凡脫俗為藝、為人、為學的一點體會。我友安國，字有為，在農村他又自號“滌非”。由于時代的局限，更因性情天賦使然，他雖未能成就“高遠事業”，卻在書藝書道上有大作為;他雖無力滌人世之非，卻在人品、書品上執著滌自我之非，不斷精進，提升品位。

每當我慢慢地展開安國的書法卷軸品賞其字，總會思緒萬千，涌起百般滋味;總會掀起意緒和情感的波瀾，覺得意味雋永——醞釀成一種持續的心境。是書藝、書道和學養支撐了安國的人生，成全了他的人格;是他的人生、人格成就了他的書藝、書道和學養;是兩方面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德藝相修，安國已深悟其中三昧，臻于“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大自在”了。

從校園到農村，再返城踏上工作崗位，從文革到改革，大潮幾番起落，世風幾經流變，安國不為其所左右，一直潛心于書藝、書道和中國傳統文化，固守自身人格，這一堅持便近六十年。由于社會歷史的原因，安國的人生環境并不優裕，然而他卻能在粗茶淡飯之余，為社會大眾奉獻出佳妙的書法藝術。愚以為，書法是使用中國傳統的書寫工具（毛筆），來書寫具有構字理據的象形體系的漢字，借以創造美感、表達情感、溝通心靈的一門藝術。安國以極其專注的精神擒縱中國傳統的書寫工具，深悟形象漢字的理據靈魂，在數十年的時間里，揮動如椽大筆，為社會大眾創造美感，抒發崇高情感，與古今書賢溝通心靈，不為人世動蕩所累，常伴粗茶淡飯求真，君之藝善，君之書美，何也？書品如人！85BBE72C-CFAB-4A83-ABEB-E980AA7C9F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