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

吳連廣

吐拉甫江再有半年就退休了，他干了一輩子警察，從沒后悔過，除暴安良、打擊犯罪都是他分內的事兒，也是他心里最為欣慰的事兒。人老了，腿腳也不利索了，派出所也沒安排他負責案子，只是在所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吐拉甫江并不習慣這樣安閑的日子，以往忙活慣了，閑下來反而不知干些什么好。

三十多年前，吐拉甫江從部隊轉業到派出所一年多，第一次見到偷牛賊買買江這家伙時，就覺得這個家伙渾身冒著一股邪氣，他就開始格外關注這個家伙。那時候，剛改革開放沒幾年，牛還是農民家里最主要的生產幫手。買買江這家伙平時就好吃懶做，游手好閑，就愛小偷小摸。這次，不知道這家伙哪來的膽子，偷了別人家牛，竟然殺了賣肉。在當時，偷牛不算小事兒，可也判不了幾年，一轉眼就出來了。吐拉甫江為了更好地掌握這家伙的情況，讓他每個星期到派出所報個到，匯報一下出獄后的生活工作情況，然后再回去，該干啥干啥。

每次買買江來，吐拉甫江都盡可能多抽一點兒時間，和他多聊聊，想從談話中多了解一點兒情況。買買江眼睛里總是閃爍著一種怪異的目光，吐拉甫江總覺得在這雙目光后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買買江這家伙狡猾得很，總是裝得像沒事人一樣，說話總是避重就輕。既然這個家伙不說，他就不問，裝作沒察覺的樣子，心里卻想著如何找到突破口。

這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好像買買江也沒再犯什么錯。買買江開了個羊雜碎館，生意還挺好，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小日子過得很不錯。這是吐拉甫江最希望見到的，人有正事兒做了，也就不干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兒了。再說了，誰一輩子還不犯點兒錯？錯了，改了不就行了嗎？這些年，派出所工作不緊張了，晚上沒什么事兒了，吐拉甫江也會帶瓶酒到買買江開的羊雜碎館，和他邊喝邊聊。聊什么呢？他總想從買買江嘴里證實他的懷疑和猜測。有時，他也反問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原本人家買買江就沒有什么，也許是自己的職業病在作怪！可是，他一想到買買江的目光，他就覺得自己的懷疑沒有錯，也就不敢放松腦子里的那根弦。

在買買江的羊雜碎館里喝酒，雖說他們知道彼此的身份，可是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老朋友，不爭不吵，喝著酒吃著羊雜碎，讓不少人羨慕不已。買買江日子過好了，似乎斷絕了那些擺不上桌面的事兒。可是說心里話，吐拉甫江一直對他不太放心，總覺得這家伙心里裝著什么事兒。

一直以來，買買江每個星期都到派出所報到，時間久了，他和派出所的民警也都混熟了，見了誰都打個招呼，掏出有檔次的香煙，給大家散一圈。新分來的民警也搞不清吐拉甫江和買買江之間的關系，都覺得他們是老朋友，對買買江反倒很客氣。

又一天早上，買買江走進派出所，在吐拉甫江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說：“沒什么事兒我就回去了。”

“下個星期你就不用來了，”吐拉甫江說，“我退休了。”

“不來了，唉……這些年，我都養成習慣了。”買買江似乎很失落地說，“不到你這兒來一趟，心里就是不踏實。”

吐拉甫江說：“好好做自己的生意，閑了，我找你喝酒去。”

吐拉甫江退休了，他也覺得閑下來的滋味不好受。沒退休的時候，恨不得明天就退休，特別是忙起來的時候，哎喲，如同一臺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精疲力竭。派出所都是這樣，管的片區大，所里又缺人手，一個人都頂兩個用，就這還經常忙不過來。退休后，人家都喜歡釣釣魚養養花，下下棋打打牌，可是這些吐拉甫江全不會。有時，他覺得退休還不如在派出所上班，有事干，時間過得快。閑下來了，這時間難熬得就像拉磨。

上午看報紙，他看到一個報道說，近日，在本市郊區發生一起搶劫案，市局用了不到三十六小時就成功抓住了犯罪嫌疑人。吐拉甫江放下報紙想了想，他記得二十多年前，在他的片區也發生過一起搶劫案，可是并沒有抓住那個犯罪嫌疑人，那個案子到現在也沒破。那時候，不像現在到處是監控。那時，全靠現場的蛛絲馬跡破案。可是那個家伙有點兒反偵察能力，把現場收拾得很干凈，那個案子就成了陳年積案了。

下午，吐拉甫江沒什么事兒，就溜達著來到了買買江的羊雜碎館，他說：“忙不忙呀？”

買買江說：“不忙。弄幾個羊蹄子喝幾杯吧？”

“好呀。”吐拉甫江說，“反正沒事兒，喝就喝。”

酒喝到天快黑的時候，兩個人都喝多了。買買江說：“現在和你喝酒我可……輕松了，不像以前，我得時刻注意，不能讓自己……喝多了，喝多了，滿嘴跑火車就麻煩了。”

“哎呀，你這個家伙就是心眼兒多，我把你當朋友，你還防著我。”吐拉甫江指著買買江說，“你說，你是不是不夠朋友？”

“不瞞你不行啊……你那時候是警察，說了，你就得抓我……”買買江舌頭打著卷地說，“現在你退休了，我就不怕了……說給你聽也無所謂。”

吐拉甫江不敢插嘴，怕這家伙反應過來不說了。

“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那個搶劫的案子嗎？”買買江問。

吐拉甫江點頭說：“記得。”

“那就是我干的，搶來的錢……就開了這個羊雜碎館。”買買江說。

等買買江把作案的細節說完，吐拉甫江突然從身后掏出手銬，給買買江戴上了。

買買江嘿嘿地笑了，說：“你都退休了，管不了我。”

“你別忘了，我退休了也是警察。”吐拉甫江說。

“我們是朋友。”買買江喊著。

“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