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兒

王晴

今夜有月亮嗎？如果你只是往窗外看上一眼，也許會說沒有，但如果你能把頭探出窗外再盡量扭轉到向左的極限，那么你就會在東方低矮的樓頂上或者高聳的樓腰邊看到一彎月牙兒。這彎月牙兒是那么細小，像安靜的嬰兒一樣惹人憐愛，在空曠的夏夜之海里仿佛一條剛出生的魚苗，風一吹就會被波浪改變前行的方向。所幸，今夜的風溫柔得如同母親的愛撫。

在無數個隱匿在黑夜里的窗戶中，有一扇窗戶——如果你細看的話，還是能發現它的——隱約透露出一點兒光影深淺變化的跡象。這扇窗戶的窗簾還未放下，窗戶里一個瘦弱的身影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你好奇，但你更困，看了一眼也便離開了，或上床睡覺或睡前洗漱或上個廁所，隨便你。

但是女孩還在盯著她的手機屏幕。

等到手機屏幕熄滅，昏暗的房間便失去了它唯一的光源，一下子暗黑如墨，發呆的女孩這才回過神來。

她重新打開了手機，然后像防止后悔似的快速地點擊了發送鍵，只見一行文字如子彈般從屏幕下方飛到了屏幕上方。

“嗨，最近好嗎？”一只小粉豬說，那是女孩的聊天頭像。

她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盯著手機屏幕，可對方頭像里的小寶寶依然在天真地笑著，沒有任何反應。她看著自己發送的那條短短的消息在新買的大屏手機上如此扎眼，不禁鼻頭一酸。

她躺了下去，長久彎著的腰和脖頸得到了舒展，酸乏中夾雜著舒服的感覺。

她看向井口一樣的窗。由于床比較矮，坐著時看到的山一樣的樓房消失了，白色的窗框里盡是幽暗的夜空。

她想，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和她聯系了，是工作之后吧，到現在已經兩年了。

大學時，雖然二人不在一個城市，但是多多少少還會聊一聊。后來她為什么不再理自己了呢？是因為她結婚生子了，兩人沒有共同話題了，還是自己工作太累不想進行過多的社交了，又或者是因為跟合租的室友鬧得不愉快從而對友誼失望了呢？她覺得這些原因都有。

現在的夜晚是如此安靜，誰能想到昨天的風雨是怎樣惡劣！

昨晚加完班，她一個人舉著傘走向公交站。雷聲轟隆隆地響著，傷口似的閃電照亮了整片天空，使人觸目驚心。雨傾盆地下，像一場蓄謀已久的惡毒的報復那樣猛烈，路上稍有不平便被它填成一個水坑。遮天蔽日的樹木吞噬著光線，她剛走三步，已有兩步陷進了泥水里。

等到她濕漉漉地躲進公交站牌的雨棚下時，雨依舊沒有減弱的趨勢，閃電噼里啪啦的，像炮彈爆炸一樣。她扛著小小的傘，在樹下的站臺上焦急地等著公交車的到來。

她想哭，她怕雷電劈到她，她怕她會死。

“你死了，我會很傷心，因為我以后再也交不到這么好的朋友了……”

她突然想到高中的某個夏天，那天也是雷雨大作，也是在小小的公交站牌下等車，一個女孩這樣對她說。她和她躲在一把傘下，對雷電的轟鳴故作害怕，心里卻覺得異常新鮮歡樂。

她說：“我們會不會被雷劈死啊？”

“不會，不會，我們也沒做什么壞事啊！”那個女孩安慰道。

“可是我們站在樹下啊！站在樹下的好人肯定比躲在屋里的壞人被雷電劈死的概率更高。”

“我們不會死的。”

“我死了，你會傷心嗎？如果過去很多年你還會想我嗎？……”

一條巨大的閃電劃過，傳來一聲巨響，公交車從前方的拐角處駛來了。

她還是哭了，在雨夜里，在淋浴中。

“叮！”手機屏幕亮了，她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只是其他軟件推送的消息罷了，她皺了皺眉：“該睡了，明天還要上班，估計她也早早地睡下了。”

房間又暗了下來，她放下窗簾，準備入睡。

“叮！”又是一聲消息通知。她瞥了一眼手機屏幕，小寶寶頭像在沖著她笑。

窗外，一架飛機嗡嗡嗡地從遠方飛來，閃動著幾盞紅色綠色的燈，像移動的星星。它載著一肚子的思念，正緩緩地朝著月牙兒所在的方位飛去。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