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港
天快亮了,窗外下起了大雪。鈴木鐵男披上衣服,拿起一大塊木柴,掂一掂,嗅一嗅,狠狠扔進爐膛。他罵自己:“窮怕了的小日本,計算著燒稻草的鄉巴佬。這是在滿洲呀!到了這里才知道,原來森林是這樣的,平原是這樣的,土是這個顏色。到滿洲來當開拓民,這一步算是走對了!錢來得太容易,我鈴木鐵男再也不是窮光蛋了。”
鈴木狠狠地撥亮油燈,在心里對自己說:“我成有錢人了!”燈光照著妻子,照著二郎、三郎,照著女兒花子。鈴木對自己說:“只要打仗的一郎休假回來,就進佳木斯,大模大樣拍個全家合影,大手大腳地吃上一頓,然后就上商場會所……”鈴木盤上腿點著香煙,計劃著未來:開拓開拓,我鈴木家也要開拓,首要的是想辦法將滿洲人田老漢驅趕,只要把老田頭的地弄到手,地就連成片了,就可以用拖拉機開拓……
鐘聲突然敲響。開拓團的鐘聲是有規矩的,這回是緊急,需要帶槍。老退伍兵鈴木鐵男飛快穿衣服,熟練地抓起步槍,回頭看一下亂叫亂嚷的老婆孩子,一步沖出門。
開拓團小廣場已經有了一些人,七嘴八舌,亂哄哄的。團長站上大木墩,喊叫:“鎮靜鎮靜,不要慌亂!并不是馬胡子,并沒有襲擊,只是植田家的小女兒信子姑娘走丟了。”
信子姑娘六歲,可愛的、胖胖的小姑娘。幾個孩子一起到林子里玩兒,可是,信子一直沒有回來。這樣的天氣,她會凍死的。團長布置:“分成小組,進山林尋找信子。”
鈴木鐵男松了口氣,跑回家添了軍大衣,加了貉皮帽子,撫摸一下裹著棉被發抖的女兒花子,又跑出門。
滿洲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太可怕。一個小女孩在樹林里,兇多吉少。
最冷的時間到了。日本人個個凍得不行,還沒找到信子。人人絕望。
太陽的微微紅光照著樹木,隱隱約約,看哪里都像有個人,走近看卻是樹干。走著走著,團長突然驚恐地叫:“看!那是什么!”
鈴木鐵男順著團長的手指望去,一個怪物倚著樹干。
“大熊?”
“熊怎么會是這個顏色?”
“是啊,確實不像熊,熊不會有這種顏色,樣子也不對呀。是人?再肥胖的人身體也不會這么大呀。”
團長說:“鈴木君,你槍法好,打上一槍。”
鈴木說:“我看像是一個人。”

“人怎么會有這樣的身體?即使是人,也只能是滿洲人,不可能是我們開拓團民吧!不管什么怪物,開槍!”
退伍老兵鈴木抬槍瞄準,扣動扳機。那邊“啊”的一聲,鮮紅的血噴向天空。
開拓團的日本人跑到跟前,發現真是人,一個老男人,他抱著羊皮大衣。
日本人驚呆了:這么冷的天,怎么有大衣不穿卻抱著?
老人已死,兩手還緊緊地抱著羊皮大衣。
羊皮大衣里,“哇”的一聲,突然發出孩子的哭聲。亂羊毛中,伸出一雙小手,向空中亂抓,寬大的和服袖子隨之擺動。
“啊——信子!是信子呀!”日本人粗暴地弄開了老漢那雙黑黑的粗大的雙手,抱起了信子。
是這個老人用自己的大衣救了信子姑娘呀!
鈴木抓一把柞樹葉子,擦了老人臉上的血,驚叫:“呀!田老漢!”
團長聲音沉沉地說:“怎么會是這樣?這件事,滿洲人要是知道了,會有什么后果?”
“那可壞了,弄得不好,可能引起暴動!可能招來抗聯隊伍!”
團長抱起信子,將羊皮大衣裹緊了,堅定地說:“是啊!是啊!他們滿洲人要是知道了這事,麻煩可就大了。田老漢還有一個兒子,他知道了,會找我們拼命的。——鈴木君,這事你去辦。”
“我——要我干什么?”
“干什么?”團長將信子交給別人,手像劈刀似的往下一砍,“斬草除根!只有這樣,才能免除后患。鈴木,你去!悄悄的。”
“可是……可是……這個田老漢,是他救了信子。”
團長笑笑:“鈴木君,你曾經是帝國軍人,你曾經說過,想要得到老田頭的土地。”
“土地!土地!好,我去。”
“對了,鈴木君,老田的兒子還有個六歲的女兒,也要……一起……”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