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臺路

顧一燈

就讓我們稱呼她“S”——我念大學后認識的第一個外國朋友，從新加坡來。學院有一門外教開的必修課，叫“英語聽說”，從每周二早上八點上到下午六點，大家可以挑選喜歡的時間。我們都選了最早的那節，因為不想見到太多的人。外教愛讓大家分小組討論，做很難懂的聽力題，我常常抄S的答案，和她漫無邊際地聊天，因此漸漸熟悉起來。

之前我對新加坡的印象，仍停留在初中的時候。當時學校與新加坡有合作關系，每年可以送去兩個學生，免學費，還能拿不菲的獎學金、去其他國家留學，條件是畢業后要為新加坡政府效力五年。

遠離家鄉，對當時的我們是冒險又遙不可及的想象。曾經，十三四歲的我以為自己會留在北城讀大學，再回到高中做語文老師，此生不與它分離。可后來變化的現實把我帶到北京，也帶到一群陌生人的身邊。還好有S這樣的朋友，讓我覺得自己并不孤獨。

和進入這座學府的大多數人一樣，S也是十分聰明的人，跳過兩級，會多門語言，有一紙漂亮的履歷，還有一雙犀利的眼。不過我更好奇她在異國成長的日常，總問她熱帶雨林的氣候、東南亞的風情與新加坡嚴苛的法律。話題自然也離不開美食。于是我們在周末約飯，她帶我去本地人認為正宗的新加坡餐廳。最常去的一家，是金臺路地鐵站旁的章記。

與上班相比，上學的一大好處在于可以錯開高峰，在沒幾個人的餐館和路上消耗整個白天。肉骨茶、海鮮叻沙和拉茶都很棒，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海南雞飯。大廚切的是雞腿上的肉，肉質細膩滑嫩，骨頭也連著被剁成幾塊，貼骨的肉最美味。雞肉下倒了薄薄一層醬油，能提味，又不至于過分咸。還鋪有黃瓜和西紅柿片，旁邊佐以兩小碟蘸料，一碟辣醬，一碟青蒜蓉，私以為后者更特別。最值得稱贊的還是淡黃色的油飯，有嚼勁的長米粒晶瑩剔透，經過雞油的滋潤，香得不得了，不愛吃米飯的我每次也能吃一大碗，連最后一粒都要從碗壁上扒下來吃掉，仍然覺得意猶未盡。

只要不是超過四十攝氏度或低于零下十攝氏度的極端天氣，我們都喜歡在附近軋馬路。一天將近兩萬步，需要還不錯的腿腳，見著出租車就揮動手臂的同學無法加入我們的行列。

探索城市的過程總有意想不到的發現，之前在隔壁見過五道口，在學院路見過六道口，這回漫步在附近的老校區，竟然見到個叫“馬道口”的新地方。我們笑得前仰后合，紛紛拍照留念，引得居民側目。

路邊還有陳經綸中學的一所分校，穿校服的大個子男生朝著校門一路狂奔，身份證掉在了路上，我們兩個人在后面追，追到沒力氣，喊“同學，你的證不要了嗎”，他愣是沒有回頭。然后我們一邊大喘氣，一邊分享中學時的許多往事。

同一天，我和我的同學為了把教室騰出來作考場搬到了附近的教育學院，人擠著人寫作業，說悄悄話，在老舊的樓房里，充滿要從此相依為命的神圣感；S則在與她的同學為圣誕節的到來布置教室，一團團拉花噴射出來，五顏六色地裝點在高懸的燈管上。兩種截然不同的青春，但都是值得回憶的幸福時光。

剛認識的時候，我們之間話題的基礎是不同背景帶來的新鮮感。后來仍做很好的朋友，是因為拋去這些表面的差異，我們骨子里是太相似的人。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環境里，有同學認為不該浪費一分一秒，用讀書、學生工作、實習等事務將時間填充，好成長為了不起的都市精英。可我們偏偏那么熱衷于浪費光陰，在街巷里捕捉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的生活，并心甘情愿一生受困于此。我們有兩顆相仿的心，充滿近乎天真的正義感，還有滿溢的愛與同理心。

金臺路附近坐落著中國煙草公司，正前方那條馬路上，我們見到一只異常瘦弱的小貓，那樣小，簡直像只剩了皮包著骨頭。它本躺在無人的人行道上曬太陽，被我們驚動，飛快地踩上欄桿逃了，充滿戰栗和不安。我和S的心一下被觸動，不約而同地說，一定要找到它，喂它水和食物，帶它去醫院，由S在她租的房子里養，我也會常去陪它，分擔養育的費用。

我們在附近繞了好多圈，甚至不惜學貓叫，卻怎么也找不到它了。之后我們每回走到這里，都會提起這只貓，對它的未來感到悲觀，然后覺得難受。我經常將這些講給前男友聽，可他每次都不在意，回應我的只有淡淡的一個字：“哦。”

我和S的上一餐飯，也是在章記吃的。之后她離開北京，去英國讀研，又回到新加坡的政府部門工作，竟與我初中時聽聞的軌跡奇跡般地疊合。后來我在學校認識了很多外國人，有中文還說不太溜的非洲大兄弟，也有擁有數百萬粉絲的帥哥網紅。我還有一些不太親密的朋友，別人聽聞他們的人生，會認定他們未來存在光明的前途。他們都有著堅不可摧的心靈。這讓我很懷念S，我們柔軟的觸角可以勾在一起，沒有別人能做到這件事。

最近我在清理不用的微信群，看到我們和其他朋友為準備英語聽說課的課堂展示建的一個個奇怪的群組，“形容詞小分隊”“鰻魚分隊”“英聽走起”“記得喊我上早課”之類。再回看我和S的聊天記錄，上次是春節祝福，上上次是我請她寄一張明信片來，她說“好”。距離太遙遠，工作又不相干，關系便自然地淡掉了。連過去那么愛吃的章記，我都一年多沒去過了。此時忽然就很感傷，決定寫這篇文章，說我真的好想念她。

編輯/胡雅琳A464779F-E6C6-44FA-A69B-5C13BCEBA5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