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散步

王彤樂

黃昏時分，媽媽抱著一摞晾曬好的衣服敲我房間的門。“去散步嗎？”她問我。“不了，下個月還有一場考試。”我在房間里看書，沒有抬頭。媽媽在我床邊坐下，安靜地疊那些充滿陽光氣息的衣服。

疊完后，媽媽輕輕關上門。我聽到客廳里傳來拖鞋與地板摩擦的聲音，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聲音，媽媽拿塑料袋與鑰匙扣的聲音。最后，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又被“砰”的一聲關上。我知道，媽媽又一個人出去散步了。

黃昏的光打在我房間的窗簾上，我拉開窗簾，外面的世界金黃而柔軟。好久沒有去散步了。盡管媽媽常常試探性地邀我一起：“去散步嗎？”我卻總是拒絕 ：“哎呀，事情太多啦，就要做不完了。”“休息一會再做嘛，外面可舒服了。”媽媽小心翼翼地說。我搖搖頭，繼續干著手中的事情。于是媽媽就會失落地一個人去散步。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話，也習慣了整日整日待在房間里，拒絕傍晚的清風與落日。

從窗戶往外望去，我看到媽媽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好長，她往暮色深處走去。樓下散步的有步履蹣跚的老夫妻，有年輕的戀人，還有三口之家，孩子走在中間，被爸爸媽媽牽著手，每走幾步就被懸得高高地“飛”一段時間，然后咯咯直笑。

我想到小時候我也喜歡這樣走路，喜歡在每一個黃昏拽著媽媽的衣袖祈求她帶我去散步。她從來不會拒絕我。“等一下，媽媽洗完鍋就和你一起去。”“好啊，今天有風，記得戴上你的帽子。”“工作馬上做完啦，等一會哦，等一會我們一起去散步。”她總是這樣回答。而我靠在沙發上抱著玩具卡車對她喊道：“快點啦，再等會兒太陽就要下山啦。”

那時候我們住在一個叫群眾路三十七號院的地方，后面是山，前面是一片河灘，路的兩旁各種運輸車晝夜不分地跑著。我們常常要走很遠的路，會路過居民樓，聽到鏟子與鍋碰撞的聲音；路過花鳥市場，那兒有我一直很想要的玄鳳鸚鵡與巴西龜；路過康復醫院，看到病房里那些穿著藍白病號服的病人，和我們同樣欣喜于落日的色彩。白鯨游在連綿的群山上，黃昏時分，多么值得我們按下生活的暫停鍵啊。

散步時發生小爭吵也是在所難免的。有一次吵得很兇，我和媽媽一個往東走，一個往西走。藍黑色的夜幕降臨，街邊的人越來越少，我回到小區的院墻外面，看馬路上的車燈一閃而過，卻不愿意回家。我希望媽媽來找我，我想看她沿著馬路來來回回焦急的樣子。

我坐在石凳上，夜色冰涼如水。直到她提著一個漂亮的鳥籠朝我走來，那籠子里裝著的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玄鳳鸚鵡。小鸚鵡抖著羽毛，睜大了眼睛看外面的世界。“喏，你看看它，多可愛呀。”我們相視而笑，至于剛剛為什么會吵架，早已被我們拋之腦后了。黃色羽毛的玄鳳鸚鵡放在陽臺上，陪伴了我們好多年，媽媽最喜歡用手戳它紅色的臉蛋，對著它說一些無厘頭的話。

寒冬里，我們裹著厚大的棉襖，戴著毛線帽子，散步到附近的橋頭。橋下的冰面上映著夕陽的紅暈，橋頭有賣炸串的，賣冰糖葫蘆的，還有賣陶瓷兔子的。我們趴在橋上，風呼呼地吹著耳朵。“買根煙花棒吧。”挽著藤木籃子的老奶奶來到我們身邊，“可漂亮的煙花棒啦。”媽媽買了一根白色的，放到我手中點燃，火花在冰藍色的夜晚四濺。我們轉過身，看到遠處的秦嶺山上，盛大的煙花霎時間升起，花火落向了人間。

后來許多年過去，我都沒有再見過如此絢爛的煙花。直到離開家，在大學圖書館讀書的某個黃昏，繽紛的煙花又從遠山里升起。我和朋友扔下筆，跑出圖書館，坐在校園湖邊的長凳上，看生活帶給我們的這場燦爛的小驚喜，淡粉色的夕陽漸漸將我們包裹。

那天自然是沒有再看書了，我們決定去散步。從學校到長安廣場，是我們四年里最鐘愛的散步路徑。我們在操場上設想以后的生活，從西長安街漫無目的地走到東長安街，在古城的小巷里消磨掉滿天的星光。逐漸長大的過程中，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敢和媽媽一起出門的小女孩，我開始和不同的人散步，在陌生的街道上看黃昏帶給這個世界的驚喜。我常常會忘記，在我離開家之后的日子里，媽媽總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沿著我們那座小城的渭河，慢慢地向夕陽深處走去。

高中有一段時間，我變得敏感而壓抑。那時候為了方便我讀書，爸爸媽媽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老舊的公寓。春天，推開窗戶，總能看到大朵大朵的桃花與海棠。“我們去散步吧？”媽媽每次給我送水果的時候都會這么問我。“不去啦，還有好多作業呢。”“作業放放再寫嘛。出去轉轉心情會好很多的。”我幾乎是被媽媽拽著胳膊拖出了房間，去爬屋后的那座山。

可每次爬到一半我就不想再爬了。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時間，為什么還要去做爬山這么累的事情？媽媽拉著我的手，“就快要到啦。”她說，“再堅持一下，山上的景色很美呢。”我們爬到山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風吹亂我們的頭發，搖曳著青草與柳枝。路燈一盞盞亮起，我的影子被拉得好長。我想到小時候我們也是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媽媽的影子漸漸矮于我，緊緊靠向我。

黃昏的光一點一點被黑夜吞沒，星星、月亮從連綿的群山間冒出。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知道那是媽媽散步回來了。她輕輕敲我的門，端來切好的蘋果與西瓜，就像從前一樣。那個小女孩好像剛剛被她牽著手，從黃昏里一起散步回來。

編輯/胡雅琳A464779F-E6C6-44FA-A69B-5C13BCEBA5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