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我一個人住在老窯。
老窯坐北朝南,高三米五,寬四米,入深七米,東邊兩只木箱,一口水甕,一臺鍋灶,西邊由北至南大衣柜、碗柜、組合柜,正北一盤大炕,鋪淡黃炕單,揭開來,毛氈仍舊、葦席仍舊、撲起的炕土味道依舊,好似一家人仍在這盤炕上,早起嘰咕,睡前嘰咕,晌前晌后也嘰咕,她常說,你們別吵了,求求你們別吵了。后來她躺炕上,一句話不說。我懷疑那時她已經(jīng)上了天,小仙拿冊簿一五一十訂對,好了,你進去吧。宮殿四壁輝煌,神仙位列兩班,眼神帶鉤尖,一勾一引誘惑人。
我二十歲結(jié)婚,弟弟妹妹還小,九個人睡一炕不覺擠,老窯旁邊再打一孔窯,集體搬過去。那晚真空,一盤大炕只睡兩個人,風從四面八方往過涌。窯頂一條細縫,我盯緊,只消一會,它就松勁,蜈蚣一樣爬行蠕動,節(jié)肢伸展,一節(jié)拖動一節(jié)。我努力回憶發(fā)現(xiàn)細縫的時刻,老奶奶死后三天,喪禮正在進行,棺木板還未釘實,哭聲繞在窯頂。后來又多一些,有的越裂越寬,有的自行愈合,還有的彎彎繞繞,連成圓圓圈圈,爹說這是先人通達塵世的門,有寬有窄,有深有淺,有一天當了神仙,抹掉一切印痕。老窯追溯百年,住過幾代人,一代一代生,一代一代死,窯頂都有呈現(xiàn)。再往前,沒有這么考究的雕花窗欞,一格與一格不同,橫看與豎看不同,菱形或方形,要看一時心情。再遠只有洞,鋸幾棵樹洞口一攔,冬天掛一襲獸皮防寒,一家老少康泰。常有狼來,隔著院墻嘶吼,人在百米外聽見,寒毛豎起,都吃過虧,趕緊點起火把,遙遙晃,再到鐵桶里爆豆,噼啪噼啪,狼一害怕,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