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居筆記

王懷凌

陽光的熱敷貼

山頭接受云霧偽裝，疼痛會提前半日到來

比天氣預報還準

陰霾隨著流水從背陰處的山坳里流經(jīng)村莊

不只是腿在疼、腰在疼、胳膊在疼

不只骨頭疼、皮肉疼、神經(jīng)疼

不只一個人在疼

時間的箭矢已經(jīng)生銹

那些舊的規(guī)制、秩序，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破壞

這黑色的幽默，貫穿了我多事之秋的中年

現(xiàn)在，它長途跋涉來到我的身體居住

準確預備一座江山的扭曲與頹廢

仿佛陰謀論

潛伏者的逆生長

迫使我熱愛晴天

熱愛一粒太陽的藥丸

熱愛陽光的銀針和它的熱敷貼

給習慣于妥協(xié)的山河做短暫的修復

白露過后

沒有什么是不可抗拒的——

向日葵獻出了頭顱

白露過后，葉子有了倦容

園子里的黃瓜，蔓塌了

西紅柿將紅未紅

辣椒繼續(xù)奔跑在大紅大紫的路上

包括一些未曾長大的酸澀

都必將面對戛然而止的生命終結

一日日枯萎

一日日衰敗

黃昏時我在園子里打了一個哆嗦

風涼是一個原因

衰老是另一個原因

雨夜，一本書的藥性與療效

黃昏時煙嵐籠罩山頭

后半夜下雨了，是屋頂?shù)耐咂嬖V我的

那時我還沒睡。我躺在床上讀一本叫《瓦爾登湖》的書

這本書我讀過N遍

年輕時讀此書，用來催眠

現(xiàn)在，只想陪著那個叫梭羅的人種豆、垂釣、泛舟、行走、閱讀或枯坐

與鳥獸為鄰，感四季榮枯

昨夜，成群結隊的雨點從馬薩諸塞州的康科德東南城郊泥濘而來

敲打我的后窗

更多的雨點，給我講了半夜

那個男人的故事

玉米

園子邊角指頭寬的一綹，種著百十株玉米

金發(fā)卷曲，英姿颯爽

渾身上下散發(fā)著橄欖綠的自信

它們有發(fā)育良好的青春

它們太小資了

我關心的玉米不在此列

我關心的玉米在園子之外

在炭山、在大營川、在廣袤的西海固

甚至在甘肅、在青海、在內蒙古……

海一樣廣闊

草一樣密集

它們是大地上分行的詩句，雨水的犁溝，太陽的吻痕。然而

季節(jié)快馬加鞭，燃燒還在接力

我關心的玉米在加速逃亡

垂死只是一個過程，死亡則是必然結果

面對一片又一片枯槁

我無法準確描述它內心的崩潰

語言止于此，也許是最好的悼詞

當我仰望天空，我覺得“蔚藍”一詞的矯情

白云輕描淡寫

燃燒與焦灼并駕齊驅

秸稈的白骨

纓子的花發(fā)

不是為季節(jié)殉情，是干旱的罪證

——那赤日千里的大旱啊

我聽到有人說：“天著火了，人的眼淚能澆滅嗎？”

我已經(jīng)過了睹物傷懷的年齡

但我不麻木，我仍能感覺到被烈日灼傷的疼痛

本該是陽光盡責，雨水繁忙的好時光

多少綠沒有認真地綠過，就在塵世中枯萎

多少愛奔波在修成正果的路上，就迷失了方向

一粒種子對秋天的許諾沒有兌現(xiàn)

有多少謊言不攻自破

而我欲望稀疏

我信奉的事物正在節(jié)節(jié)敗退

園子里百十株飽滿而多汁的幸存者

是我山河的一部分，悼念的一部分，也是拯救的一部分

中秋帖

風不會厚此薄彼。風刮了一夜

樹搖了一夜，殘花和敗柳慌張了一夜

月亮也不會厚此薄彼，月光的守候泛不起一絲波瀾

后半夜被我一飲而盡。除此之外

一座村莊那么安靜

一座村莊就是一千座村莊

道路血緣，阡陌交媾

因為節(jié)日盛大，鳥兒一大早就登上枝頭晨讀

孩子，小學的課桌上有一層歲月的塵埃

村口的白楊樹比去年高出一頭。不只是白楊

所有的生命都需要遠眺

溪水載著光影村前流過，遇到礫石

留下掙扎過的痕跡

鎖孔因為寂寞而生銹，流浪的鑰匙還在夜色中趕路

只有墻面年年刷新，一年比一年有文化

誦讀的人，懷揣明月之心，眼前花影搖曳

倘有一縷月光在記憶里流淌

好久沒有認真地仰望過夜空了

孩子，或許我就是那最后一個古老的傳說

雨水和雪花階前走過

檐下，微涼，卻有最佳角度

看雨水和雪花走過窗口

一場沙塵暴剛剛過去

雨夾雪，拖泥帶水收拾殘局

墻角桃花數(shù)枝

無數(shù)粉嘟嘟的小嘴枝頭鬧春

雨夾雪，也是桃花的劫難

我那么固執(zhí)地在雨雪中，忍受冷

目送雪花與桃花在一個上午走完短暫的一生

窗外

無事可做的時候，我會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有錯落的屋脊和炊煙

稍遠處青山和白云纏綿

偶爾，一架飛機拖著長長的白霧在天空劃直線

一樹梨花是我的芳鄰，空空的院子里白白浪費著

低矮的圍墻泄露了它白色的落寞

我習慣長時間固定一個坐姿，沉迷自家院子的小熱鬧

海棠樹花枝斑駁，兩只白臉白頸白肚皮的小鳥

它叫不叫白臉媳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枝頭跳上跳下

一時花瓣紛飛，世界有小范圍的動蕩

另有兩只褐色的小鳥在菜園覓食

我擔心它們踩壞地膜，又啄食了種子

蝴蝶是真實的

蜜蜂是真實的

七星瓢蟲和土鱉蟲也是真實的

一粒粒生命的動詞，都活在自己的語境中

我只在沉默中呼吸

白花花的陽光下

梨花白開

云朵白飄

飛機劃過的直線被風擦拭干凈

我白白地枯坐一個晌午

這些恰似寂靜的背后

枝葉上的流水卻奔涌不息

雪天有約

寒極落雪

雪好像不是落在曠野，而是落在屋內

好像所有的空間都積壓著成噸的寒氣

這萎縮的人生還需一分一秒地熬過

倘若雪停了，戶外是否會比室內好過一些

那么長夜呢

鄉(xiāng)下有薪、有酒、有火炕、有火紅的爐膛

一場花事正在取代另一場花事

如果你恰有此意

可驅車而來

離開

即抵達

沿途可賞雪壓青松、雪抱野菊、雪撩紅楓、雪染蒼山……

大腦皮層的速記簿上

還可涂上幾筆情趣與色彩

晚秋四行

又一場秋雨過后，園子里的草木有了重大變故

譬如，腰身轟然塌垮的藤蔓，面色疲憊的葉子

它們都有干凈的、被贊美的期許，也有枯萎的、被遺忘的命運

一束束朝天椒高擎火炬對天發(fā)誓，它要堅持再紅上幾日

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

霧把消息鎖住了

霧把太陽的光芒也鎖住了

霧把菜園、樹林、山頭、天空都鎖住了

茫茫世界

這樣也好。這樣，我就不用認清楚什么，也不用

遠眺，或仰望了

欄目責編：曹正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