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性精神圖譜之三——沉重的翅膀：卓文君

徐曉民

夏季的臨邛，翠林如洗，幽谷蘭香，鳳鳴鏘鏘。漢朝的臨邛作為成都地區三大古城之一，景色怡人。被晚霞鍍上一層金黃色的馬車噠噠地駛進了安靜的縣衙大院。車上坐的是臨邛縣令王吉的好友司馬相如，一個善作漢賦名揚天下的文士。此前，司馬相如是梁孝王的幕僚，梁孝王一死，司馬相如等文人雅士頓作鳥獸散，他才接受了王吉的邀約，也由此拉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大幕。

臨邛即今天的邛崍，不但山清水秀，當時還是冶鐵之鄉，從事采礦、冶鐵、鑄造鐵具的鐵官徒——這個特殊群體活躍在臨邛山里。有一天，冶鐵大戶卓王孫宴請王吉，同時也約請了王吉的好友司馬相如。卓氏乃戰國時期趙國邯鄲城人。秦始皇時，趙人大遷徙，卓氏夫妻兩人推著小車遠走他鄉。當時許多趙人都賄賂官吏，乞求遷到離趙地近一點的地方，但卓氏卻請求遷徙到老遠的臨邛。臨邛土地肥沃，集市上有許多做工的人，適宜做生意。出生冶鐵世家的卓氏在山上鼓風鑄造，幾年下來，卓家的鐵器銷到四川、云南等地，卓家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到卓王孫這一代時，樓臺高閣，滿園奇樹異草，僅家僮就有800多人。卓家除了冶鐵，還種地、釣魚、打獵，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司馬相如早聞大名鼎鼎的卓家有個新寡的17歲女兒卓文君，她眉如遠山，臉若芙蓉，膚似凝脂，還善作詩文，想象中的卓文君耀眼而甜美。司馬相如到卓家做客，可玩了不少心眼。先是端架子，故意遲遲不到，王吉親自去請，那是啥樣的身價。當然，司馬相如帥哥一枚，舉止不凡，一入座，光彩照人，滿堂人為之傾倒。司馬相如有口吃的毛病，但作賦和琴藝十分了得。他在宴會上故意裝出與王吉親密的樣子，還操著泛著幽綠的古琴“綠綺琴”，瀟灑地彈奏一曲，技驚四座。此時，喜歡音律的卓文君透過門縫，被迷住了，悠悠琴音打動了卓文君的芳心。

司馬相如還打點了卓文君的身邊人。宴會結束后，司馬相如派人給卓文君的侍從送去豐厚的禮物。雖然司馬相如囊中羞澀，但在追求愛情時還是挺下血本的。司馬相如沒有把禮物送給卓王孫，而是送給卓文君的身邊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其實，兩個人的門第差距還是很大的，卓王孫是巨賈富商，而司馬相如乃是一介寒門書生。但愛情有時有一種魔力，郎才女貌，愛情讓彼此心靈豐滿而充盈，填平了兩人在門第財富上的鴻溝。這為后世打造了一個愛情的范例，成為后來許多愛情的模板。

卓文君的愛熱烈而執著，她連夜逃出家門，與司馬相如私會，兩人墜入了愛河。西漢時，講究“處女無媒，老且不嫁”，婚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定終身，是驚世駭俗的。卓文君的舉動是西周、春秋時期自由戀愛的浪漫風氣的延續。這是一股淳樸的愛情力量，它已經沖破了物質、門第和禮制的羈絆。可以想象的是，兩個人得到了卓文君侍從的幫助。否則，一個大小姐上哪里打聽司馬相如的地址。至于這個侍從是誰？《史記》和《西京雜記》等都沒有交代。其實，無外乎紅娘式的貼身丫鬟，或是乳母。當然，對卓文君的戀情，卓王孫是激烈反對的，他狠心地說，卓文君餓死，他也不管。但卓文君是鐵了心跟定司馬相如了。兩個人連夜回了成都。司馬相如的家，讓卓文君失望了，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沒過多長時間，兩個人就回到了臨邛，這又是為什么呢？

司馬相如賣了車馬，把充門面的那件帶羽毛的骕骦衣也賣了，在臨邛繁華地段開了一家酒館。卓文君當街吆喝賣酒，司馬相如也穿著犢鼻褲，像雜工一樣洗酒器。這哪是賣酒，分明是丟卓王孫的丑。卓王孫又氣又羞，閉門不出，終日鐵青著臉。當地名士紛紛上門勸說卓王孫成全他們吧，最終，卓王孫屈服了，給了卓文君100萬，給了100個家奴，還有出嫁的衣服被褥等。家資100萬是當時富豪的底線。于是，小兩口立馬回到成都，購置田產和宅院，轉眼就成了富人。

司馬相如從小喜歡讀書練劍，他這一生當過三個官職，但以武官居多。最早他出錢買了個郎官，即武騎常侍，隨皇帝車駕游獵。漢武帝喜歡他的賦，也封他做過郎官，而這個郎官可能是個文官。他的第二個官職是中郎將，持符節出使西夷。西漢時武將分為將軍、中郎將、校尉三個級別，中郎將權力不小，諸葛亮就被劉備封為軍師中郎將。第三個官職是孝文園令，守護漢代陵寢的官。司馬相如最風光的是當中郎將的那段日子，他想納茂陵女子為妾也應該發生在這段時間。這件事在卓文君的《怨郎詩》《白頭吟》中有所體現。至于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是否白頭偕老，說法不一。一種觀點認為兩人相守一生，《西京雜記》記載，司馬相如死時，文君作誄，悼念相如;一種觀點認為，最終司馬相如拋棄了卓文君。第一種代表了人們對淳樸愛情的美好向往，希望愛情永葆純真;而第二種則反映了封建社會女性的宿命，女性即使出身富裕之家，也免不了色衰被棄的命運。

其實，晚年的司馬相如只是一名普通的病人。相貌堂堂的司馬相如早已消融在生活的瑣碎里。他在做中郎將的時候，還被舉報收受賄賂，不知調查結果如何，他從如日中天被貶到陵寢守護，卻是真實的。從此，他口吃越發嚴重，一急就說不上話來。他還患有消渴癥，相當于今天的糖尿病，讓他痛不欲生，直至落寞而亡。秋風蕭瑟，再也聽不到山上鳳鳴之聲，它早已飛走了。當皇帝的使者風塵仆仆趕到司馬相如家索取書籍時，此時的“夫人”不知是卓文君還是別的什么人，但芳華不再的臉上依然帶著骨子里的倔強，司馬相如哪里還留有書呀？歲月仿佛落滿了灰塵，時間也變得蕭索，只有那曲《鳳求凰》的曲音還飄蕩在遠處，經久不衰。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編輯/閔莉6E232746-A4BE-4281-A304-2E28DE2E3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