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以打開我

[1]“桃奇，到了醫院，你千萬不要哭，更不要對奶奶說她的病！”

“媽媽，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站在病房門口，桃奇聆聽著媽媽的囑咐，傷心地抹了抹眼淚。醫生說奶奶是癌癥晚期，留給奶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死亡這個詞，桃奇一直以為離他非常遙遠，就像高高飄飛的風箏。可沒有想到，當“死亡”真的靠近身邊，卻變成了重磅炸彈，讓他經常在夜里哭著醒來。

桃奇站在門外擠出一個笑臉，然后才推門走了進去。“奶奶——”他哽著嗓子喊，盡量壓抑著悲傷，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了下來。奶奶側身躺在病床上，原來胖得像只可愛的棕熊，現在卻瘦成了一把彎弓。奶奶發出一聲長長的哎喲聲，桃奇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擦臉。

“小桃奇，是你啊！奶奶剛才睡著了。”奶奶翻過身來，沖著桃奇微微一笑。這笑容，仿佛冬日里清冽的光，既讓人溫暖又讓人心疼。

“喲，你怎么哭了啊？瞧跟個淚人兒似的！”奶奶伸出干瘦的手掌拂上桃奇的臉。

“還不是我媽，老罵我！”桃奇找了一個理由。果然，奶奶瞪了瞪眼，說一定要好好說說桃奇媽媽。然后，她翻出一張十元鈔票，塞到桃奇手里，“留著買漫畫書，不要讓你媽看見了。”

桃奇哭了。奶奶永遠把他當成小孩子，給他藏好吃的零食，由著他一次又一次耍賴撒嬌。

“桃奇呀，奶奶最惦念的人是你……”奶奶定定地看著桃奇，似乎要把他看到心里去。她頓了很久，才繼續說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去這個圖書館，我在那里給你借了一本書，你可以看看……”

“我才不要什么書，我要你永遠陪著我，你說過還要看我踢足球呢！”對不起，媽媽，我忘了你的囑咐，我就是忍不住——桃奇扎到奶奶的懷里痛哭起來。奶奶把臉貼在桃奇的頭上，久久不愿抬起。

[2]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奶奶離開滿一個星期，桃奇參加了學校的足球比賽。金色的陽光一如既往地灑在寬闊的操場上，那些奔跑跳躍的學生們的身影變得金燦燦的，塵埃隨著陽光歡快地舞蹈。桃奇望著周圍熱鬧的看客，他們擠擠挨挨，大聲地加油吶喊。但是，卻永遠不會有那個抱著保溫桶的銀白色卷發的小老太婆了。桃奇抱著足球，靠著門柱傷心地抽泣起來。

“桃奇，你怎么了？是不是磕到了膝蓋？”林叮當跑了過來。忽然，她發現地上有張紙片，便隨手撿起來問：“這是不是從你口袋里滑出來的？咦，‘你不可以打開我’圖書館，這個名字好怪哦！”

桃奇接過林叮當遞過來的紙片，想起是奶奶留給他的。

放學后，桃奇和林叮當按地址去尋找“你不可以打開我”圖書館。繞了一條街，轉了三條小巷，他們終于在一個特別不起眼兒的旮旯里找到了這個古怪的地方。原木的牌子上簡簡單單地寫著“你不可以打開我圖書館”，木門又低又矮，好像里面藏了無窮無盡的秘密。

“我要借《傷心的100種解決辦法》這本書，編號是125號。”桃奇推開門大聲說，林叮當扯了扯他的衣角，發出噓的噤聲。她用手偷偷地指了指四周，桃奇這才發現他們好像走錯了地方，這里根本不是圖書館，而是茶館或者咖啡館。里面隨意地擺著幾個柔軟的碟形沙發，綠綠的蓬勃的四葉草生長著，透明的玻璃桌上擺著可口的點心。每個桌旁都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或者喝著飲料，或者小聲說話，不要提書本了，連書架都沒有。

“你奶奶不會留錯地址吧？還是這里已經改造了？”林叮當吸吸鼻子，空氣中飄來綠茶的淡香。眼前的一切跟圖書館絲毫扯不上關系。

“不會錯的！我奶奶說過，如果我想她了，就來這里借書，她早就給我預訂好了。奶奶從來不會騙人！”桃奇的敏感神經被觸動了，大聲朝著林叮當吼起來。

[3]“哎，誰要借我？我在這里……”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倆的爭吵。

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角落的沙發上站起來一個中年人，他摸索著戴上眼鏡，然后伸長脖子向門口這邊張望。中年人朝桃奇招招手：“來，我在這兒呢！”

“喂，桃奇，他叫你呢，你快過去呀！”林叮當捂著嘴直樂。這個人戴著一頂滑稽的寬檐氈帽，再配上圓眼鏡，好像《西游記》里的龜丞相。

“我是來借書的，不是借叔叔。”桃奇撅撅嘴。

“嘿，你說對了！來這里的人都是借書的，我就是你要找的那本《傷心的100種解決辦法》。讓我看看你的借書卡……”

桃奇和林叮當面面相覷，看著對面的“龜丞相”有模有樣地查看桃奇的紙片，他還沖著光線照了照，似乎確定紙片不是偽造的。那樣子別提多滑稽了。

“我來給你們解釋一下吧！這間圖書館借閱的不是普通紙質圖書，而是人體圖書。這些‘活’的圖書，也就是坐在這里的我們啦，每個人都有編號，會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專業，給讀者各種需要的知識和建議。比如，我是專修傷心課題的，我可有40年人生經驗哦！你們可以叫我125號叔叔。你奶奶我認識，她是家庭園藝類的。我們這種會說話的書籍，不僅很形象，更主要的是有豐富的親身經歷，比紙質理論書要好一萬倍呢！”

“125號叔叔，那你能告訴我，什么是死亡嗎？媽媽總是叫我不要傷心，可我根本忍不住……”桃奇小聲地問。

“呃，死亡就是生命機體的消失……”聽到125號叔叔的解釋，桃奇的眼神頓時黯淡下去，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書本上到處都是。

“不過根據我40年的經驗，我有另外一種解釋。如果你有興趣，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125號叔叔眨眨他的小眼睛，露出神秘的微笑。

[4]淙淙的河水緩緩流淌，夜風漸漸涼起來。桃奇不明白125號叔叔帶他到河邊有何用意！125號叔叔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遠處。

“叔叔，來這里干什么啊？”桃奇打了一個噴嚏。

“尋找你要的滿意答案……”突然，125號叔叔用手一指，“桃奇你看，天邊出現了好幾顆星星。每一個去世的人，會變成一顆星。說不準你奶奶就變成了那一顆呢！你走的時候她追著你走；你眨眼的時候，她也眨眼；白天你有朋友的時候，她藏了起來；等到晚上你入睡的時候，她一直安詳地守護你……”

“叔叔，你這個理由好爛俗！”桃奇扁著嘴，拋出一個白眼，“星星離我那么遠，你這樣說，我會更傷心的……”

“萬事萬物不能看表面，親情要看得更深……”125號叔叔拉著桃奇走到河邊，“你在河面看到了什么？”

“還有什么？不就是我自己的倒影……咦？”桃奇驚奇起來，一顆星的倒影，正巧落在他的肩膀上，挨得那么近，仿佛他們無比熟悉。桃奇的熱淚涌了出來。

“我想我奶奶的時候，我就寄信給她。”125號叔叔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折成小紙船放入河里。小紙船打個旋兒，順水漂去，越走越遠，走到水天相接之處。

“我也可以嗎？”看到125號叔叔點點頭，桃奇從書包里掏出一張試卷，折成小船，口里喃喃著，“奶奶，這次我考到班里前十名，可惜你看不到……”或許正如125號叔叔說的那樣，奶奶變成了遙遠的星星，不在身邊，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遠遠地看著他。桃奇牽著125號叔叔的手，默默地走在映滿星光的河岸邊，想起奶奶給他選125號叔叔的深意，抬頭看了看那顆朝他眨著眼的星星，忽然感覺沒有那么難過了。

林叮當語文考試砸鍋了，最近常常失眠。于是，她憑著記憶獨自去了“你不可以打開我”圖書館，準備借一本《巧治失眠》的書。可惜管理員說這本“書”外出了，讓她留下地址，489號圖書會親自上門教學。

回到家的林叮當等啊等啊，等得昏昏欲睡。正在這時，門“嘭”地被推開了，露出了桃奇那張掛滿幸災樂禍的笑容的臉，他故意提高聲調喊：“嘿，林叮當，聽說你因為考試砸鍋失眠了？”

“喂，你干嘛啊，我好不容易才睡著！”林叮當翻了個身。

桃奇拍了拍林叮當睡意朦朧的臉，遞給她一杯牛奶：“嘿，我可是489號圖書哦！你是不是去了‘你不可以打開我’圖書館？那時候我不在現場，管理員特意讓我上你家來，給你講授治療失眠的知識……根據我11年的人生經驗，你要先喝一杯牛奶，然后再數羊。由于真羊實在太難找，所以我畫了一張滿是羊的畫，你快點兒起來，數羊啦！”被拍得清醒無比的林叮當，看著桃奇遞過來的、畫得滿滿當當的羊畫，氣得差點兒暈了過去。

“喂，桃奇，你不是專門來嘲笑我的吧？剛才我都睡著了！”林叮當從床上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