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山水畫中的人文精神

文_ 袁立

園林山水畫是描繪、表現中國園林的繪畫，是一種綜合了中國園林與山水二者藝術元素的繪畫，具有豐富而獨特的藝術內涵。

首先，中國古典園林本身就極具中國傳統文化的意蘊。其融合了中國士人精神、禪道思想、商賈觀念、傳統禮教以及中國人的信仰等幾乎所有傳統文化的精髓。

1.袁立 隨風潛入夜69cm×68cm2022

2.袁立 滄浪亭寫生之一25cm×17cm2019

3.袁立 滄浪亭寫生之二17cm×25cm2019

其次，園林山水畫是中國畫的一種，中國畫的文化底蘊也是園林山水畫的基礎。本文將就這兩方面淺探園林山水畫中的人文精神。

中國古典園林起于圃囿而興盛于江南文人園林，從最初的皇家狩獵游玩的場所逐步演變為文人模擬自然、陶冶情操、體悟生命的居所，是歷史與文化沉淀的產物。園林中的天然之物，不論是石還是松、柏、梅、蘭、竹、菊、菖蒲等，都有著各自相應的文化形象與內涵，而建筑更是體現出古代階層規制（如房屋下的基座、柱子下的石墩柱角、門前的臺階數量等）與審美趣味（如留園的仙鶴圖樣的鋪地磚與“平步青云石”、網師園的“連中三元”漏窗等）。如園中之選石疊山則離不開賞石文化的影響，石經過大自然的風霜雨雪等侵蝕或地質擠壓而形成獨特的形象，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和歲月的美感。石文化有著悠久的歷史，為賞玉的衍生。《說文》中寫道：“玉，石之美，有五德……”文獻記載，軒轅黃帝為“首用玉者”。玉與石的關系令奇石成為高雅尊貴與脫塵超俗的象征。《尚書·禹貢》載，“鉛松怪石”與“泗濱浮磬”是石成為高貴之品的表現，是石邁向文雅的前兆。《南齊·文惠太子列傳》記載，文惠太子在建康造“玄圃”，其“樓、觀、塔、宇，多聚異石，妙極山水”。閻立本在《職貢圖》中也描繪有搬運奇石盆景的場景。白居易所作《太湖石記》中有言：“厥狀非一：有盤拗秀出如靈丘鮮云者，有端儼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縝潤削成如珪瓚者，有廉棱銳劌如劍戟者。又有如虬如鳳，若跧若動，將翔將踴，如鬼如獸，若行若驟，將攫將斗者。”可謂將奇石的樣貌種類進行了生動的描述，并言“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與園林“居都市而享山林之趣”和宗炳所言的“臥以游之”不謀而合，由此句可知園林、山水畫、詩文之妙也！白居易《太湖石記》中還寫道，當朝丞相奇章公牛僧孺將石分為甲、乙、丙、丁四品，又將四品分上、中、下三檔，可見當時之賞石文化已趨向成熟。宋代更是賞石文化的鼎盛時期，著名的賞石家有米芾、蘇東坡、范成大等，甚至花石綱之典故等。賞石文化歷元朝之低迷至明清而復興，園林與石文化之密不可分也可見一斑。園林、假山及石的種類等在計成的《園冶》、文震亨的《長物志》、林有麟《素園石譜》等著作中皆有所記述。

4.袁立 怡園寫生之一25cm×17cm2019

5.袁立 怡園寫生之二25cm×17cm2019

通過園林，能以小觀大。園林不僅體現出造園者對峰巒山脈與池澗飛瀑等自然物象的熱愛，還承載著數千年來中華文化大至天地之道、小到片葉根枝的文化積淀，是可觸摸、可游賞、可體悟的中國傳統藝術表現形式。

園林山水畫之人文精神不僅體現在它的描述對象園林上，也體現在中國畫這一有深厚文化底蘊的繪畫種類上。園林是將精神感受融入自然，再將其提煉成藝術語言來模擬現實的藝術，而中國畫則是將目之所見、心之所感賦予紙（或帛或絹或綾）上的藝術表現形式。繪畫雖是因人類模擬自然、反映自然而產生的，但其肇始也有著巫術或游戲的因素。隨著文明的發展，中國繪畫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面貌、理法。從春秋戰國時期的《論語》《莊子》《韓非子》《考工記》等早期文獻，到顧愷之《畫云臺山記》、宗炳《畫山水序》、王微《敘畫》等繪畫理論，從顧愷之《魏晉勝流畫贊》、謝赫《古畫品錄》、姚最《續畫品并序》等中國畫品評，再到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荊浩《筆法記》、沈括《夢溪筆談》、郭熙《林泉高致》，以及《宣和畫譜》《寫山水訣》《竹譜》《苦瓜和尚畫語錄》等論著的發展脈絡可以清晰看出：中國畫已然成為一個完整的藝術系統，無論形式、內容還是技法、理論，都日臻成熟，體系博大、嚴謹，成為中華文化這一大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國繪畫不斷發展的同時，其繪畫理論由最初的功能論到“以形寫神，形神兼備”的形神論，從“搜妙創真”到后來的文人士大夫以畫抒懷、澄懷觀道，從“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工”，再到“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中國畫在歲月的積淀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底蘊。

對園林院落情有獨鐘的鄭板橋有文曰：

6.袁立 云岡石窟24.8cm×15.8cm2018

7.袁立 古寺24.8cm×15.8cm2018

十笏茅齋，一方天井，修竹數竿，石筍數尺，其地無多，其費亦無多也。而風中雨中有聲，日中月中有影，詩中酒中有情，閑中悶中有伴，非唯我愛竹石，即竹石亦愛我也。彼千金萬金造園亭，或游宦四方，終其身不能歸享。而吾輩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時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歷久彌新乎！對此畫，構此境，何難斂之則退藏于密，亦復放之可彌六合也。（《鄭板橋集·竹石》）

十笏茅齋、一方小井可以給文人如此豐富的心靈感受！園林之美與畫家眼中、心中、畫中之景相融共生，這是何等美妙的精神享受！在這一隅院落中，人的心境隨有限的空間流動、變化。宋代的郭熙論山水畫言：“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林泉高致》）宗白華先生說：“可行、可望、可游、可居，這也是園林藝術的基本思想。”他認為“望”最重要，且“一切美術都是‘望’，都是欣賞”。園林山水畫的美學精神既蘊含著中國園林美學的厚重文化，亦涵蓋了山水畫的所有古典文化意蘊，特別是傳統文人的人生觀、價值觀和宇宙觀。

園林繪畫作為園林與中國畫融合的產物，兼具二者之文化基因與人文精神。這是園林山水畫有別于一般山水畫的方面，也是園林繪畫值得筆者不斷探微和研究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