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花兒與青蔥少年

李楠

做了二十多年班主任，眼見著學校的管理越來越精細，越來越規范，連下課上廁所的行走路線、課堂的坐姿，還有桌洞里哪邊擺什么書、哪邊放什么本子都做了具體規定，管理是跟上去了，可學生的自主空間卻少了。正在我每天擔心學生的個性該如何發展的時候，小彤就向我展示了她的“個性”。在實踐基地活動中，我后知后覺地發現她與班中的才子小嘉有點異樣。他倆單獨玩著模擬駕駛，笑意盈盈。他倆看著彼此的笑容讓我一瞬間感覺到了不對勁。

我趕緊找班長了解情況。原來，小彤在半個月前就在班級中與小嘉拉起了手，課間用行動向大家宣告這個男生是她的，誰也不許跟她搶，而小嘉在小彤熱情霸道的攻勢下也開始心動。兩人越走越近，周末也會偷偷結伴去廣場溜達。怪不得小彤這兩周成績開始下滑，怪不得小嘉課堂上總愛發呆，原來出現了情況。我第一時間與他們的家長取得了聯系，家長了解了情況后也開始著急，但都顧慮著這是感情問題，生怕說得不恰當讓孩子有逆反心理，所以，還是讓我來跟他們談。

這事是小彤主動追的小嘉，于是我便找到小彤，委婉地告訴她學習來不得半點分心，她用力地點著頭，可成績依然下滑得厲害。我帶她看校園柿子樹下夏末的草莓，啟發她只有在合適的時間果子才能長成，否則收獲的只能是青澀。她依然用力地點著頭，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切的努力在小彤身上都是徒勞的。怎么辦呢？

語文課上，我領著孩子們讀龍應臺的《目送》，讀完后讓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讀讀《親愛的安德烈》。第二天便有孩子告訴我，他們已經買了這本書，打算好好讀一下。閱讀是有力量的，何不以此為契機成立一個閱讀俱樂部，讓孩子們在閱讀中感受世界，更好地成長呢？于是，我立刻在班中發出倡議，成立“愛書人書友俱樂部”，以書為友，讓喜歡閱讀的學生因書而聚，在閱讀中領略文字與生活的魅力。報名的三十幾個人中，小彤和小嘉都在。我們一起討論制定了俱樂部規章，由我來推薦閱讀書目。《擺渡人》《平凡的世界》《目送》《親愛的安德烈》……我一口氣列了一大串書單，我們的俱樂部閱讀就此開啟。

《擺渡人》是我們共讀的第一本書，迪倫和崔斯坦的年齡與孩子們相仿，他們正處于對愛情有著朦朧幻想的年紀，看似是一對少年彼此的無私的幫助，實則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靈魂的擺渡人，自己的命運要靠自己擺渡。我要求學生每天都要在俱樂部的群中打卡，將自己的閱讀感受寫出來，一則增強閱讀的儀式感，二來學生也能夠交流分享，以此來激勵大家更好地閱讀。小彤讀得非常快，每天她都是前幾名打卡的人。我知道，這個女生在小說中釋放著自己的情感，或許某一時刻，崔斯坦會與她心儀的男孩彼此重合，但我沒有再去點破，只是讓她沉浸在閱讀的世界中，感悟著那種美好的力量。讀完后，俱樂部的孩子們湊在一起開始了第一次閱讀交流會，主題就是：誰（什么）是你靈魂的擺渡人？有的同學從崔斯坦與迪倫成功打破生死結界，雖經歷重重困難卻一直相互扶持的情形，想到了母親，想到了親情，認為母親是自己生命中的擺渡人;有的認為，文中主人公的擺渡人的出現源自對愛的追求，所以愛是每個人心中的擺渡人。小彤自始至終都沒有發言。最后一個女生說，她認為自己才是自己靈魂的擺渡人，“吾心之所向，即為擺渡人”，擺渡人來自心靈的需要與想象，“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為你需要我”，所以靈魂的擺渡人，來自自己的信念，我即一切！一切事物和人都是迪倫的心像幻化出來的，只有積極樂觀向上的心態才能讓自己不踏進荒原，讓生活充滿陽光。大家不約而同地為她送上掌聲，小彤也一起鼓起掌來，為女生的通透，更為那句“自己才是自己靈魂的擺渡人”。因為父親的過早離去，她一直希望有個男生可以保護她，照顧她，但這句話卻讓她發現原來自己可以保護自己。

讀完了《擺渡人》，孩子們意猶未盡，我們繼續開始《平凡的世界》的閱讀。這本書所描寫的生活與孩子的生活狀態相距甚遠，但書中主人公的情感經歷和對理想的追求卻一直吸引著孩子們。每天，打卡的內容都在更新著，少安和少平的情感經歷也在不停地發展著。小彤看到少安因為生活窘迫，不得不向生活低頭，與不要彩禮的對象相親時有感而發：“有一些事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美好，就像少安明明和潤葉那么般配，可是有家庭背景這一堵墻阻擋，使他們只能做普通朋友。”看到后來孫少安和賀秀蓮患難結發、矢志不渝的愛情時，她對愛情有了新的看法，之前她對秀蓮的出現一直是心懷芥蒂的。在她看來，愛情就是少安與潤葉圓滿地生活在一起，沒有任何阻力快樂地過日子。原來，愛情是要以生活為基礎的，愛情有時候需要向生活妥協，而且妥協的愛情未必都不圓滿。而小嘉看小彤的眼神也開始慢慢變得理智起來。

讀完《平凡的世界》我們又開了一次讀書交流會。這次的交流，大家對親情、友情、愛情等又有了更深的理解與感悟。孩子們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平凡的，生活在平凡的世界中，我們卻又可以創造出不平凡的生活。孩子們的思維在閱讀中變得開闊，對事情的看法也更加理性。小彤是發言最多的人，從她的發言中，我發現了這個女孩的愛情觀正在慢慢走向成熟。半年時間，我和俱樂部的孩子們一起讀完了七本書。或許他們的語文成績并沒有飛躍式的提升，但他們的心靈卻日漸豐盈。小彤也在閱讀中變得理智起來，雖然她依然愛慕著那個優秀的男生，但她已可以坦然面對自己的心，在學習與感情的天平上尋找對自己來說最恰當的點。

看著找我聊天的小彤的五彩花海的頭像不停閃爍，我知道她在半年后與小嘉的關系回到了正軌，我也知道她一直感謝我沒有對她粗暴地制止，而是讓她在最敏感的時期通過閱讀從容走過心中那片熾熱的巖漿區。美麗的花兒與青蔥的少年安然度過了那稱之為“早戀”的不安期，在時光的腳步里，他們也多了些同齡孩子所沒有的從容。

生活是一場愛與被愛的修行，教育也是一場愛與被愛的修行，只看你用了怎樣的智慧去愛。

（作者單位：山東省榮成市好運角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