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瀟泫,賀之杲
在全球化受阻和國家主義重現的背景下,地區間的互動成為國際關系研究的一個重要議題。目前,地區間的互動越來越頻繁,形成地區主義、地區間主義(inter-regionalism)和全球主義互相借重的局面。當我們對地區間互動進行研究時,關注的核心行為體是具有自主性和法人地位的地區一體化組織,如歐盟、東盟等。與其他地區一體化組織相比,歐盟與東盟在一體化發展程度、機制建設、組織特性及作用發揮等方面的表現尤為突出,被視為地區一體化組織中的典范。歐盟和東盟在各自的地緣政治和經濟背景下是地區主義的實踐者,也是地區主義規范的支持者;兩者還積極探索地區間互動的關系模式。(1)Julie Gilson, “EU-ASEAN Relations in the 2020s: Pragmatic Inter-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and Economic Policy, 2020, 17 (3): 727-745.早在1972年,東盟就與歐共體展開交往,并逐步搭建起地區間合作的對話機制。近年來,歐盟日益重視同東盟關系的發展,夯實地區間合作框架,并強調在價值理念和制度建設方面為東盟的深化發展增添外部推動力。2010年,東盟及其成員國修改了《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允許地區組織參與,這為歐盟的參與創造了條件。歐盟于2012年簽署了該條約,至今仍是唯一簽署該條約的地區組織。2016年,歐盟駐東盟使團赴任。2020年12月,在第23屆歐盟-東盟部長級會議上,歐盟-東盟關系正式升級為戰略伙伴關系。在2021年9月歐盟委員會發布的《歐盟印太合作戰略》(The EU strategy for cooperation in the Indo-Pacific)中,歐盟一方面展現出“地緣政治委員會”對印太地區及歐盟-東盟伙伴關系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明確了歐盟對這一地區的規范性訴求及可能采取的規范性路徑。(2)European Commission, “The EU Strategy for Cooperation in the Indo-Pacific”, September 16, 2021, https://eeas.europa.eu/sites/default/files/jointcommunication_2021_24_1_en.pdf.
在歐盟與東盟的交往過程中,規范已成為雙方互動的關鍵維度。作為一種規范性力量,歐盟傾向于將自身界定為一個根據一套獨特標準和“道德框架”影響、推動和管理全球化的行為體。歐盟自身具有的“榜樣的力量”能夠強化其作為一個特殊行為體的身份,并凸顯歐盟在國際事務中規范制定者、規則維護者這樣一種角色的作用。(3)Ian Manners, “Normative Power Europe: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2002, 40 (2): 235-258.與此同時,東盟在地區及全球事務中的作用及影響日益擴大,東盟的特性為國際社會提供了一個不同于歐盟的小國合作模式。(4)Amitav Acharya, “Ideas, Identity, and Institution-building: From the ‘ASEAN Way’to the ‘Asia-Pacific Way’?”, The Pacific Review, 1997, 10 (3): 319-346.“東盟方式”的提出為廣大歷史經歷相似的國家提供了一種合作協商解決地區問題的思路,展現出東盟成為一個規范性力量的潛在趨勢。歐盟向東盟進行規范擴散的同時,也面臨來自東盟不同程度的規范競爭,尤其是在不同政策議題的表現各有差異。本文將基于地區一體化組織之間的規范互動,以歐盟對東盟的規范擴散與塑造,以及東盟對歐盟規范擴散的反饋為例,對歐盟與東盟作為兩大規范性力量在規范互動過程中的表現及其影響因素進行分析。
地區一體化組織在地區治理和地區間治理進程中展現出多重角色,地區一體化組織的規范、制度與利益互動相互交織,呈現出合作、競爭和對抗為主導的多種形態。地區間主義發展的基礎條件是權力平衡、利益共享和認同強化。(5)鄭先武:《區域間治理模式論析》,《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11期。既有的地區組織互動研究多把關注重點放在不同地區的經貿往來及政治權力關系方面,研究結果呈現的是以利益和權力為核心變量的地區間關系,地區一體化組織更多被視為國家代表參與互動進程的機制平臺,其作用及角色并未被充分挖掘。隨著地區認同的構建和發展,規范擴散在推動地區間關系發展時發揮了關鍵作用,地區規范認同的互動在規范擴散過程中呈現競爭、合作、對抗的多重態勢。因此,通過分析地區一體化組織在地區間互動中進行的規范互動,能夠為地區間主義和規范擴散研究帶來一些新的思路。
地區間主義關注的是“更多樣的源起”和“全球遺產”,不再簡單關注某一地區內的合作進程,(6)[加拿大]阿米塔·阿查亞:《重新思考世界政治中的權力、制度與觀念》,白云真、宋亦明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87、12-14頁。這也促使規范倡導者將地區間互動視為“輸出價值觀念和秩序理念的工具”,(7)Jurgen Ruland, “Interregionalism: An Unfinished Agenda”, in Heiner Hanggi, et al.(eds.), Interregionalism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Routledge, 2006, p.297.通過規范擴散機制使規范接收者學習和承認,從而實現地區一體化和地區主義在全球范圍內的發展。同時,規范性力量從最初對“規范性歐洲”(8)⑦ Ian Manners, “Normative Power Europe: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2002, 40(2): 235-258.的關注開始向外擴展,被更多行為體(特別是地區一體化組織)采納用于外交實踐。越來越多的行為體認識到基于規范、價值理念開展外交活動的優勢,也認識到通過“榜樣的力量”將自身價值理念向外傳播能夠帶來的收益及便利,并通過“規范性外交”在國際社會施加政策影響和追求外交目標。(9)賀之杲、鞏瀟泫:《規范性外交框架下的“保護的責任”》,《教學與研究》2016年第8期。
1.規范擴散。
隨著規范成為國家間關系研究中的一個新的維度,學者們圍繞規范及其發展也進行了廣泛研究。以瑪莎·芬尼莫爾(Martha Finnemore)、凱瑟琳·斯金克(Kathryn Sikkink)和阿米塔·阿查亞(Amitav Acharya)為代表的學者對國際規范動力學進行了相關研究,其中提出了規范從創建到擴散再到內化的生命周期。(10)Martha Finnemore and Kathryn Sikkink, “International Norm Dynamics and Political Change”,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1998, 52(4): 887-917;[加拿大]阿米塔·阿查亞:《建構全球秩序:世界政治中的施動性與變化》,姚遠、葉曉靜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相比于前兩位,阿查亞指出建構主義在一定程度上依然沒有對非西方行為體的能動性給予足夠的分析,沒有充分尊重世界政治中規范性文化的多樣性,存在一種“道德世界主義”的偏見。阿查亞將關注點置于“非西方世界中不夠強大的本土行為體”方面,(11)[加拿大]阿米塔·阿查亞:《重新思考世界政治中的權力、制度與觀念》,白云真、宋亦明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35-38頁。在規范變遷的背景下,對規范擴散、規范本土化以及這一進程中展現出的規范競爭進行研究,關注“適合性”在其中發揮的作用。(12)Amitav Acharya, “How Ideas Spread: Whose Norms Matter? Norm Localization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Asian 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04, 58(2): 239-275.伊恩·曼納斯(Ian Manners)在對規范性權力實踐的研究中,強調蔓延、信息擴散、程序擴散、移情、顯性擴散和文化過濾等擴散因素。(13)② Ian Manners, “Normative Power Europe: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2002, 40(2): 235-258.但他關注的是行使規范權力的行為體(歐盟),規范性力量的接受者被認為是相對被動的。
另外,有部分學者對歐盟規范的擴散機制進行了研究。(14)Covadonga Meseguer, “Policy Learning, Policy Diffusion, and the Making of a New Order”,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2005, 598(1): 67-82;Tanja A.B?rzel and Thomas Risse, “When Europeanisation Meets Diffusion: Exploring New Territory”, West European Politics, 2012, 35(1): 192-207.托馬斯·里瑟(Thomas Risse)區分了直接影響機制和間接效仿機制兩類擴散機制,以及結果性邏輯和適當性邏輯兩種社會行動邏輯。在結果性邏輯影響下,擴散可以通過強迫、正面激勵和負面制裁、競爭、經驗學習的方式實現;在適當性邏輯影響下,擴散可以通過規范社會化和說服,以及規范效仿和規范模仿來實現。(15)Thomas Risse, “The Diffusion of Regionalism”, in Tanja A. B?rzel and Thomas Risse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Comparative Regional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 87-106;耿協峰:《比較地區主義的擴散機制論及其在亞洲合作中的政策效應分析》,《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21年第5期。歐盟較為常用的方式包括以下幾種:一是說服,即以有效性為導向使規范、價值內化。(16)Thomas Risse, “‘Let’s Argue!’: Communicative Action in World Politic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00, 54(1): 1-39.二是經驗學習,即吸引行為體學習自身的政策和規則經驗,因為這些政策和規則有效地解決了類似問題,并適用于該國或該地區的情況。三是規范模仿,這是由接受者具有加入一個象征性的團體并認同該團體規范的愿望所驅動的。以歐盟與其他行為體的互動為例,行為體不一定認為歐盟提供了有效的解決辦法,而是認為歐盟代表了他們可能希望分享的規范和做法。這并不一定涉及這些規范的深層內化,(17)Martha Finnemore and Kathryn Sikkink, “International Norm Dynamics and Political Change”,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1998, 52(4): 887-917.但它要求行為體意識到這些準則及采用這些準則的好處,比如預期利益會增加,得到外部承認和獲得外部資源等。(18)Anja Jetschke, “Institutionalizing ASEAN: Celebrating Europe through Network Governance”,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9, 22(3): 407-426.直接的因果機制更多地適用于解釋歐盟潛在的入盟國對歐盟規范的態度和接受程度,表現為與歐盟加入標準有關的激勵措施或強制措施,并不適用于分析歐盟與東盟之間的規范互動。總的來看,歐盟會通過擴散其規范而獲得更多的合法性基礎。歐盟采取合法化策略的微觀機制是伴隨著其規范擴散開展的,面對不同的對象采用不同的策略或策略集合,基于工具理性、規范理性或溝通理性邏輯,呈現出強制、理性計算、社會化、模仿等機制共存的局面。(19)賀之杲:《歐盟的合法性及其合法化策略》,《世界經濟與政治》2016年第2期。
2.規范本土化。
在規范擴散的過程中,原則與行為之間并不總是無縫過渡,意圖并不總是產生預期的結果。(20)Lisbeth Aggestam, “Introduction: Ethical Power Europe?”,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8, 84(1): 1-11.針對這一問題,阿查亞解釋了本土行為體如何重構外來規范,以確保規范與認知先驗和身份相符,并提出了本土化的概念。規范本土化(norm localisation)指的是“規范接受者在跨國規范和地方信仰之間建立一致性的過程”。(21)⑧ Amitav Acharya, “How Ideas Spread: Whose Norms Matter? Norm Localization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Asian 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04, 58(2): 239-275.規范接受者的合法性及權威、既有本土規范的實力、本土文化特質及傳統、外來規范提供的可供嫁接和修正的余地,都將影響本土化的實踐前景。(22)[加拿大]阿米塔·阿查亞:《重新思考世界政治中的權力、制度與觀念》,白云真、宋亦明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202-204頁。如果外部規范不會威脅國內既有規范,那么它更有可能被采用,規范本土化也更有可能發生。阿查亞并沒有將規范的接受者視為相對被動的,而是認為規范的接受者在采用來自其他行動者的外部規范時是主動的和戰略性的。只有在國內規范已經受到內部挑戰的情況下,國內規范才會被拒絕并為引入規范創造便利。(23)⑥ Amitav Acharya, “How Ideas Spread: Whose Norms Matter? Norm Localization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Asian 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04, 58(2): 239-275.
規范本土化關注的是外部規范如何影響當地環境,而規范從屬關系則涉及規范接受、拒絕和創造的過程,這是行動者的外部關系及其與另一個外部行動者的權力和自主權的結果。因此,阿查亞還提出了規范輔助性(norm subsidiarity)的框架,將規范輔助性定義為一種現象,在這種現象中“地方行動者創造規則,以保護他們的自主性,不受更強大的中央行動者的支配、忽視、違反或濫用”。(24)Amitav Acharya, “Norm Subsidiarity and Regional Orders: Sovereignty, Regionalism, and Rule-Making in the Third World”,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2011, 55(1): 95-123.當行動者感到有必要挑戰潛在的“全球規范制定過程中的排斥或邊緣化”的現象時,或者當他們“面對大國的偽善”時,規范輔助性就會凸顯。前一種動機允許較弱的國家在被較強國家或行動者的規范所主導的可能性存在時,主張自己的“想法、利益和身份”;后一種動機則來自弱國看到強大的行動者違反其珍視的全球規范,以及承擔其防御任務的更高級別機構似乎不愿或無力阻止其違反時的結果。
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將規范互動視為一種二元對立的靜態關系,認為享有霸權地位的西方規范最終勝出,并呈現零和結果。(25)何銀:《規范競爭與互補——以建設和平為例》,《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4期。現實主義認為規范是權力的附屬品,規范競爭受制于權力競爭。制度主義認為規范是制度的附屬品,霸權建立的國際制度是霸權規范的主要源泉,權力與制度更為緊密結合在一起,形成制度性權力,其他規范難以戰勝霸權規范。建構主義關注規范、結構和主體之間的相互作用,這些組成部分并不是彼此孤立地創造出來的,而是在實踐中不斷地影響著這三者的構成。曼納斯提出的“規范性力量”為行為體互動提供了另一種分析路徑,因為這一概念在提出之時就隱含了對于軍事力量等物質性權力的“淡化”,它界定了“什么是世界政治中‘正常’行為的能力”,包括決定什么是國際規范,并為國際行為明確道德標準。(26)Ian Manners, “Normative Power Europe: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2002, 40(2): 235-258;Richard G. Whitman, “The Neo-normative Turn in Theorising the EU’s International Presence”, Cooperation and Conflict, 2013, 48(2): 171-193.
地區一體化組織既可以被視為本土規范的維護者、踐行者,也是與其他地區一體化組織進行規范互動的關鍵參與者。規范競爭是一個動態過程,權力及利益考量并非影響規范傳播及接受的唯一因素,外部對“規范性力量”的看法被認為是一種有效的文化過濾,可以塑造規范接受者的反應。(27)Natalia Chaban and Martin Holland, “Theorizing and Framing ‘Normative Power Europe’: Asian Journalists’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Asia Europe Journal, 2015, 13(3): 285-296.本土價值理念或本土規范也能成為影響行為體接納外部行為體規范傳播的重要因素。一方面是作為規范性力量的地區一體化組織希望借助規范傳播提升外部影響力,另一方面則是作為本土行為體的地區一體化組織面對外部行為體的規范傳播做出的選擇,有可能是遵從外部規范,有可能是抗拒外部規范,亦有可能是與外部規范展開競爭。
當地區一體化組織在某一領域做出優秀的榜樣示范作用時,會吸引其他面臨同樣問題或具有相似特質的地區一體化組織進行學習和經驗借鑒。同時,地區組織所推廣的規范與國際社會的普遍認知相符,或是與其他地區既有規范相一致時,不同地區組織之間的規范也更容易形成合作關系。(28)Amitav Acharya, “How Ideas Spread: Whose Norms Matter? Norm Localization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Asian 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04, 58(2): 239-275.不同的地區一體化組織之間的差異性也體現在其各自規范之中,而規范的差異性也造成不同地區組織在互動過程中會面臨規范競爭。一個規范要取代其他規范需要考慮三個關鍵條件,即規范本身的重要性,與體系內其他規范相協調性,以及規范體系面臨的外部環境。(29)Ann Florini, “The Evolution of International Norms”,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1996, 40(3): 363-389.阿查亞也曾指出外來規范必須在不危及其核心特點的情況下進行部分調整或修正,才能使其與本土信念和實踐契合。(30)[加拿大]阿米塔·阿查亞:《重新思考世界政治中的權力、制度與觀念》,白云真、宋亦明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5、203頁。但當地區一體化組織不愿意放棄自己一直秉持的規范理念,并將其視為外交政策的核心內容時,該組織往往會具有極強的意愿將自身的規范理念奉為普遍適用且具有道德內涵的行為準則,并以此指導與其他地區一體化組織的外交實踐。此時,也不能忽略作為規范接受者的其他地區一體化組織自身的能動性,尤其是當接受者基于自身經歷和文化傳統已經形成牢固的且被廣泛支持的本土規范時,雙方將會圍繞規范主導展開對抗。
因此,地區一體化組織規范互動將呈現合作、競爭、對抗三個維度。規范互動產生的并非一定是沖突的過程及零和的結果,也可能是非沖突的過程及“共贏的”結果。(31)何銀:《規范競爭與互補——以建設和平為例》,《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4期。地區間互動會出現規范合作,一體化組織在規范互動過程中重塑和強化了地區主義或地區間主義的規范認同,提升了一體化組織在全球治理和地區治理進程中的地位和影響力。同時,地區間互動也存在規范競爭,當一個地區的自我認同或集體認同受到外部規范的沖擊時,可能表現出一種從屬的、消極被動狀態,也可能表現為一種競爭性的主動塑造立場。再者,當本土規范具有極強生命力或難以動搖的支持基礎時,面對來自外部規范的“侵入式”競爭,本土規范則可能表現出更加強硬的抵抗態度。
作為兩個“規范性力量”,歐盟與東盟之間存在著明確的基于規范互動的地區間合作。如下圖所示,在歐盟規范與東盟規范的互動過程中,呈現出合作、競爭、對抗三種主要態勢,其中體現的是兩個地區一體化組織在規范需求方面不同的契合度。在經貿發展方面,東盟很大程度上借鑒或遵從了歐盟的經濟發展思路,規范合作特征明顯;在制度構架方面,歐盟從決策過程、治理結構以及法律和組織過程的形式促進東盟的制度化,并對東盟產生了影響,但規范的高度本土化與規范的輔助性是顯而易見的,呈現出規范競爭的特點;在人權等相關領域中,歐盟表現出積極強烈的規范擴散意愿,但東盟及其成員國對主權及不干涉原則的堅持,造成雙方在這一領域呈現出明顯的規范對抗特點。

圖表來源:作者自制。
在經濟領域,歐盟與東盟的合作最為突出,目前,歐盟已發展成為東盟第二大貿易伙伴,以及最大投資來源方和最大的援助方之一;東盟也選擇借鑒歐盟規范來發展本地區經濟合作。對歐盟來說,經濟動機是促使其向東盟推廣地區主義發展經驗的關鍵考量。對東盟來說,東盟傾向于將歐盟定位為經貿伙伴而非戰略伙伴。(32)Iris Chen Xuechen, “The Role of ASEAN’s Identities in Reshaping the ASEAN-EU Relationship”,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2018, 40(2): 222-246.歐盟經濟領域的高度一體化及一體化進程中對穩定、增長和凝聚力的強調,都吸引了東盟政治精英將其經濟規則、發展規范視為指引本地區發展的重要靈感來源。歐盟循序漸進采用的關稅同盟、統一市場、財政結構、經濟貨幣聯盟等經濟一體化措施,也為東盟經濟一體化發展提供了可借鑒路徑。
在經濟領域,歐盟向東盟進行規范傳播主要通過以下兩種路徑進行。一是,通過能力建設和技術援助項目對東盟施加直接影響,提升東盟在促進貿易和投資自由化方面作為歐盟伙伴的能力。東盟-歐盟地區一體化支持計劃(the ASEAN-EU Programme for Regional Integration Support,APRIS)和東盟地區一體化支持計劃(ASEAN Regional Integration Support,ARISE)是歐盟向東盟出口經濟一體化規范的典型案例。歐盟旨在通過這些計劃幫助東盟實現經濟一體化的更大價值,并推動地區共同體這一集體目標的實現。(33)David Martin, “Toes in the Water: the ‘Makability’ of ASEAN and European Commission Support to Economic Integration in Southeast Asia under the ASEAN-EU Programme for Regional Integration Support (APRIS)”, in De Lombaerde, P. and Schulz, M. (eds),The EU and World Regionalism: The Makability of Reg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Ashgate, 2009, pp. 103-120.二是,部分歐盟成員國尋求在歐盟協調之外發展與東盟的政策,例如德國多次強調維護和支持東盟的穩定、繁榮和自由,將有助于加強“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其中一項關鍵規則即加強東盟的區域一體化。在德國版的“印太文件”中,德國將推動東盟開放航道、開放市場和自由貿易、創造包容性的公平競爭環境視為發展同東盟關系的關鍵路徑,并以此來保障和促進德國-東盟經貿關系發展。(34)Federal Foreign Office, “Welcome Remarks by State Secretary Andreas Michaelis at the Regional Ambassadors Conference on ASEAN”, May 22, 2019, https://www.auswaertiges-amt.de/en/newsroom/news/michaelis-asean/2220416.以經濟共同體建設帶動地區一體化發展,是東盟與歐盟的一致選擇。隨著2015年東盟經濟共同體成立,東盟與歐洲經濟一體化中的規范呈現較大程度的一致性,尤其是對建立單一市場提升地區活力和競爭力的目標,對推動貨物、人力、投資、服務自由流動的需求,積極融入全球經濟的原則。
但是,歐盟規范的傳播效果與東盟需求密切相關。在東盟既有政策無法達到其預期目標時,歐盟規范及其實踐中的優秀表現將更具說服力和吸引力,東盟也更有意愿去了解和接受歐盟的政策理念。比如,在經歷了亞洲金融危機后,面對同時期歐洲經貨聯盟建設的進展,東盟國家對歐洲經濟一體化的路徑規范就表現出了更明顯的興趣。同時,東盟對目標實現的可行性也有較為清楚的認知,明確在經濟一體化進程中的哪些目標是尚不可行或不可取的,例如實施共同貨幣。因此,檢驗歐盟規范在東盟實踐效果的標準應當是判斷在沒有發生危機的情況下,東盟成員國是否會被吸引或說服。由新加坡尤索·伊薩克東南亞問題研究所(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開展的東南亞狀況調查結果顯示,當受訪者被問及最信任哪個國家或集團能推動全球自由貿易議程時,歐盟以25.5%的支持率位居第二,然而,認為歐盟是該地區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力量的受訪者比例從2019年的1.7%下降到0.6%。(35)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 “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 Survey Report 2020”,2020, https://www.iseas.edu.sg/wp-content/uploads/pdfs/TheStateofSEASurveyReport_2020.pdf.在實踐中,歐盟通常試圖通過控制進入其市場的機會,并且在相互承認的協議中,以此作為推動其他國家政策或監管調整的誘因,例如在競爭政策或知識產權方面。但考慮到歐盟迄今尚未與東盟簽訂任何經濟伙伴關系協議或自由貿易協議,因此,它無法利用這些正式的協議和監管渠道,以確保地區內采用歐盟機構或規范。
歐盟經常被東盟視為一個優秀的地區合作典范,其價值理念、制度設計、合作領域都對東盟及其合作進程帶來了諸多啟發。對東盟成員國來說,隨著經濟成功和財富積累,新興的中產階級和少數民族也有了更強烈的政治意識和參與需求。如何在滿足日益增長的政治權利訴求的同時,避免社會不穩定和離心力,將是東盟未來的關注重點,而經歷了民主發展及經濟、社會結構現代化進程的歐盟成員國在這一領域有很多可以分享的經驗。同時,歐盟在維護和發展地區規范中的表現也獲得了東盟的青睞。在實踐中,東盟成員國已經開始采用歐盟的機構設計和制度安排,特別是歐盟常駐代表委員會制度對東盟產生了明顯的影響。從歐盟的角度來看,這是歐盟規范擴散的有效實踐,對東盟來說,這則是對歐盟經驗的借鑒和規范的仿效。
但是,在政治機制建設中,東盟展現出“東盟模式”的強勁生命力,(36)Amitav Acharya, Constructing a Security Community in Southeast Asia: ASEAN and the Problem of Regional order, Routledge, 2009.與歐盟的機制安排理念形成競爭態勢。首先,政治和文化的異質性限制了地區一體化組織的適應能力,基于不同的歷史背景,兩個組織在機制建設中的規范偏好也有所不同。在歐盟的機制建設中,政府間主義和超國家主義共存,歐盟部分機制建設具有的超國家性質,也要求其成員國的司法機構愿意并能夠接受其管轄。東盟機制建設主要依托于國家間機構,政府間主義占絕對主導,而缺少以技術、實用主義驅動的超國家主義理念。正如《東盟憲章》的通過所證實的那樣,東盟的哲學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基于嚴格的不干涉原則。“東盟方式”展現出非正式性、組織簡約性、包容性、通過密集磋商達成共識、和平解決爭端等特征。(37)Iris Chen Xuechen, “The Role of ASEAN’s Identities in Reshaping the ASEAN-EU Relationship”,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2018, 40(2): 222-246.成員國基于共同愿望發展地區模式,但不預期其最終結果,其根源仍然是一個以國家主權和國家選擇為基礎的制度規范。因此,歐盟對東盟的規范擴散主要表現在制度設計層面上,不涉及主權轉移。東盟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其成立之初的本質,基本原則并未改變,(38)David Martin Jones and Michael LR Smith, “Making Process, Not Progress: ASEAN and the Evolving East Asian Regional Order”,International Security, 2007, 32 (1): 148-184.當歐盟規范被納入東盟的制度結構時,表現出極度“定制化”的特征,用于補充東盟原有的規范。(39)Laura Allison, The EU, ASEAN and Interregionalism: Regionalism Support and Norm Diffusion between the EU and ASEAN, Springer, 2015, pp.124-171.
其次,雙方在規范轉化的程度和速度方面有不同的期望。例如,《東盟憲章》中對遵守法治、良治、民主和尊重基本自由的規定是與歐盟預期一致的,但并未對相關的爭端解決和制裁機制做出規定。比如,東盟的主張是“爭端管理和不使用武力”,關于東盟一直存在“磋商會議”(consultation conclave)(40)Sheldon Simon, “ASEAN and Multilateralism: The Long, Bumpy Road to Community”,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2008, 30(2): 264-292.或“清談館”(talk shop)的質疑,(41)Sarah Eaton and Richard Stubbs, “Is ASEAN Powerful? Neo-realist Versus Constructivist Approaches to Power in Southeast Asia”, The Pacific Review, 2006, 19(2): 135-155; Amitav Acharya, “Arguing about ASEAN: What Do We Disagree about?”,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9, 22(3): 493-499.這都反映了當前圍繞東盟職能和責任期望的討論,(42)Amitav Acharya, “Arguing about ASEAN: What Do We Disagree about?”,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9, 22(3): 493-499.也使歐盟對上述原則的執行效果產生了疑問。同時,歐盟對東盟秘書處能力不足和缺乏執行倡議的資源表示失望,而東盟也會對歐盟的理想主義態度和雙重標準存在質疑和指責,東盟官員則對歐盟在要求東盟遵守其監管標準方面往往過于僵硬表達了不滿。(43)Laura Allison, The EU, ASEAN and Interregionalism: Regionalism Support and Norm Diffusion between the EU and ASEAN, Springer, 2015, pp.124-171,pp.44-76.
在東盟及其成員國看來,歐盟不應想當然地認為歐盟模式或歐盟規范會被全盤接受,更不能將其強加于東盟國家。解決東盟國家的民主赤字是至關重要的,但必須是在建立政治共識的基礎之上,同時避免在道德高地上宣揚這些概念。東盟成員國傾向于將歐盟與東盟之間的地理跨度視為一種機遇,而非制約,因為這給了東盟從歐盟提供的“菜單”中進行選擇的自由。(44)Laura Allison, The EU, ASEAN and Interregionalism: Regionalism Support and Norm Diffusion between the EU and ASEAN, Springer, 2015, pp.124-171,pp.44-76.對東南亞國家進行的民調顯示,在“最具政治和戰略影響力的國家”選擇中,歐盟的影響力從2019年的0.7%上升到2020年的1.1%,但仍落后于中國和美國。(45)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 “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 Survey Report 2020”,2020, https://www.iseas.edu.sg/wp-content/uploads/pdfs/TheStateofSEASurveyReport_2020.pdf.歐盟在該地區存在“可見性赤字”,需要更努力地提升自己在東盟的知名度和可信賴度。(46)David Hutt, “The EU’s Image Problem in Southeast Asia”, December 07, 2020, https://ip-quarterly.com/en/eus-image-problem-southeast-asia.因此,東盟絕非“復制歐盟”,除非歐盟支持東盟地區主義的努力能夠達到目標,實現東盟的利益,否則歐盟將繼續對東盟的發展速度和發展路徑感到失望。
正如《歐盟人權和民主行動計劃》所述,人權和民主化問題不僅是歐盟議程的核心,也是其對外關系的中心內容,反映在歐盟與第三國的政治對話中,通過發展政策和援助及其在聯合國等多邊論壇上的行動得以落實。(47)EEAS, “EU Action Plan on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2020,https://eeas.europa.eu/headquarters/headquarters-homepage/1006/cambodia-and-eu.en.具體到歐盟與東盟的關系中,一方面,由于東盟各國政治發展進程不一,人權問題往往受到歐盟的指責甚至制裁。在東盟-歐盟關系發展的初期,雙方主要關注經濟交流,并未感受到人權規范等方面“自我”(self)或“敘事”(narrative)受到來自對方的威脅。(48)Jamie D. Stacey, ASEAN and Power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SEAN, the EU, and the Contestation of Human Rights. Routledge, 2020, p.75.但隨著20世紀90年代以來,歐盟對東盟內部的人權問題表現出越來越多的“關注”,雙方的矛盾逐漸凸顯。東帝汶、緬甸、柬埔寨等都受到來自歐盟的“關切”。2020年2月,歐盟委員會表述對柬埔寨人權情況抱有“嚴重和系統性關切”,宣布將部分撤銷給予柬埔寨的“除武器外全部免稅待遇”(Everything But Arms Initiative,EBA),這導致柬埔寨與歐盟關系出現緊張狀況,(49)許利平:《歐盟東盟提升關系,中國樂見其成》,2020年12月3日,https://3w.huanqiu.com/a/de583b/40wdsPTW2Km?agt=11.也增加了東盟及其成員國對歐盟的負面印象。另一方面,歐盟支持東盟內的人權發展,并借助亞歐會議等平臺搭建雙方人權對話。歐盟在人權領域的有效實踐多是通過合作方案和宣言實現的。比如,1998年首屆亞歐會議人權非正式研討會召開,來自大學、非政府組織、民間社會、歐洲委員會和東盟秘書處的代表參與其中;亞歐會議跨宗教對話(the ASEM Interfaith Dialogue)始于2005年,涉及社會、文化和宗教問題的對話。2015年10月首屆東盟-歐盟人權政策對話舉行,會上雙方討論了婦女權利、兒童保護和工人安全等問題。同時,歐盟也會組織東盟參加赴歐考察的活動,以信息和知識分享的形式向東盟新成立的人權機制提供援助。上述實例都是在政策和信息共享以及合作對話的范圍內進行的,因此并不純粹是歐盟以不對稱的方式向東盟傳播其人權規范的過程。目前歐盟向東盟進行的人權規范傳播更多的是在承認和解決人權問題的必要性上達成共識,并支持雙方為此采取的措施。
但是,在歐盟向東盟推廣人權規范方面,規范的傳播過程并不明顯。一方面,東盟主動設計和執行解決人權關切的獨特機制。在歐盟促進人權規范的背景下,文化過濾產生了最強烈的影響。阿查亞認為東盟的自我認知是建立在兩套基本規范原則結合的基礎上,一套是基于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法律規范,另一套則是內嵌在東盟成員國獨特歷史、文化背景中的社會文化規范。(50)Amitav Acharya, Constructing a Security Community in Southeast Asia: ASEAN and the Problem of Regional Order, Routledge, 2009.東盟認為人權是相互聯系和不可分割的,包括了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應該以平衡和綜合的方式處理問題,且不應將保護和促進人權政治化。東盟在與歐盟進行合作對話的同時,仍在按照自己的軌跡發展其人權規范,即強調不干涉原則及國家在人權保護中的作用。在規范適應和學習的過程中,人權規范已經本地化,并高度適應了東盟的規范環境。同時,東盟在人權領域行動的驅動力并非單一來自于歐盟的壓力,而更多是受到來自其成員國政府及越來越多社會團體的壓力。(51)Sanae Suzuki, “Why Is ASEAN Not Intrusive? Non-interference Meets State Strength”,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East Asia Studies, 2019, 8(2): 157-176.受到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的啟發,東盟也頒布了《人權宣言》,并在《東盟憲章》的序言、宗旨中對人權原則進行了若干規定。在機制建設方面,東盟已經建立了兩個人權委員會,即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the ASEAN Inter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ICHR)和婦女和兒童權利委員會(the Commission on the Rights of Women and Children)。盡管成員國之間的人權和民主狀況直到最近才被納入《東盟憲章》和東盟政治-安全共同體,但在這些發展之前,東盟也經常根據其成員國國內的人權和民主狀況及其對改善人權和民主狀況的貢獻進行評判。(52)John D. Ciorciari, “Institutionalizing Human Rights in Southeast Asia”,Human Rights Quarterly, 2012,34(3):695-725.在對東盟內的政治精英進行的訪談中也明確提到,歐盟作為榜樣或是經驗借鑒的領域應被限定在經濟領域內,而不包括人權規范的范疇。(53)Taku Yukawa, “European Integration through the Eyes of ASEAN: Rethinking Eurocentrism in Comparative Regionalism”, International Area Studies Review, 2018, 21(4) : 323-339.
另一方面,歐盟追求的民主、人權和自由的價值規范,以及超國家機構的存在,是與東南亞地區主義展現出的一系列特征不一致的,后者展現出對保護主權、不干涉內政的強烈訴求。東盟認為不同的文化傳統、社會實踐和環境使每個亞洲國家都有特殊的需求,并應該得到盡可能的尊重。國內轉型和民主變革是成員國“更愿意接受東盟制度”的原因,(54)Amitav Acharya, “Arguing about ASEAN: What Do We Disagree about?”,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9, 22(3): 493-499.東盟更為關注如何在國家間層面建立合法性和權威。盡管東盟將人權聲明納入《東盟憲章》,并在重申東盟現有規范的同時創建了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但這更多是源自東盟成員國自身的反思及聯合國的推動。東盟將人權納入其規范和政治框架可以解釋為東盟確保其地區內和平、穩定和繁榮的目標的延伸。東盟作為成員國之間及國家內部和平與穩定的安全負責人,在實踐中的爭論往往取決于其行動是在成員國層面還是在東盟層面進行干預。對此,東盟一直試圖在遵守和戰略性地利用國際上占主導地位或公認的規范準則,與保護本聯盟特有的規范準則之間取得平衡。在2021年東盟峰會的準備過程中,東盟成員國曾就緬甸問題進行過激烈爭論,同年4月,東盟領導人特別會議上就緬甸問題達成五點共識,強調停止暴力,“從人民利益出發”,在東盟推動下促進有關各方開展建設性對話,并通過東盟災害管理人道主義援助協調中心(AHA)提供人道主義援助;(55)《東盟就緬甸局勢達成重要共識》,2021年4月26日,https://epaper.gmw.cn/gmrb/html/2021-04/26/nw.D110000gmrb_20210426_4-12.htm.在確定參加10月東盟峰會的人選問題上,東盟其他成員國最終做出邀請緬甸一位“非政治人物”參會的“折中決定”。上述案例體現了成員國對東盟在地區內人權事務處理中的建設性作用的認可,也反映出東盟作為保障者和推動者在督促地區內國家自主解決問題中的作用。
歐盟與東盟的互動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為是一個規范擴散的過程,但歐盟向東盟輸出和促進其政治規范的能力也受到東盟及其成員國本土規范的限制。在不同領域中,歐盟-東盟的規范互動存在差異性表現,在經濟、機制、人權規范互動中的合作、競爭、對抗關系,主要取決于各自的外部期望,以及各自內部決策過程和利益追求的差異。
一方面,歐盟與東盟的行為體特性和地緣政治訴求預示著雙方存在規范性力量競爭的機會和可能性。歐盟的主要外交政策目標之一是“將自己確立為一個全球參與者,促進一個地區在國際事務中獲得越來越多的合法性的世界秩序”。(56)Fredrik S?derbaum, Patrik St?lgren, and Luk Van Langenhove, “The EU as a Global Actor and the Dynamics of Interregionalism: A Comparative Analysis”, European Integration, 2005, 27(3): 365-380.因此,歐盟推動地區主義的政策有“維護地區秩序”和“增強歐盟的全球存在”(57)Mary Farrell, “EU Policy towards other Regions: Policy Learning in the External Promotion of Regional Integration”, Journal of European Public Policy,2009, 16(8):1165-1184.兩個目標。歐盟的雄心在于通過向東盟推廣其地區主義經驗而凸顯自己的國際角色,或者說作為國際行為體的作用。對于東盟來說,歐盟經常被視為地區合作的典范,其價值理念、制度設計、合作領域都對東盟及其合作進程帶來了諸多啟發。但同時,東盟也在努力成為東南亞及整個亞洲地區的關鍵驅動力。早在1995年第二屆東盟地區論壇的主席聲明中就曾指出,東盟有義務成為區域合作的“主要驅動力”。(58)ASEAN Regional Forum, 22-24 May,1995, https://aseanregionalforum.asean.org/wp-content/uploads/2019/05/Annex-MNO-ARF-SOM-BSB-1995.pdf.目前,東盟在實現開放和自由貿易制度、促進人權、防止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擴散、打擊恐怖主義、可持續發展與氣候變化的國際合作等全球目標的努力中政治和經濟影響比重不斷增加;地區活力和全球競爭力也在東盟帶領下不斷提升。在歐盟-東盟的地區間互動及規范擴散關系中,歐盟正面臨著來自東盟規范的競爭和對沖。
另一方面,在其他行為體看來,東盟與歐盟都能夠被視為地區一體化的典型案例,但兩者在合作的方式和程度上存在不同的認知。(59)Jens-Uwe Wunderlich, “The EU an Actor Sui Generis? A Comparison of EU and ASE AN Actorness”,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2012, 50(4): 653-669.作為地區一體化組織,歐盟與東盟內部的多樣性和差異性,不僅影響著兩者作為規范性力量的塑造,也強烈影響著兩個地區的互動形態。作為一個規范性力量,歐盟目前正在經歷內憂外患的多重挑戰,歐盟內部治理的有效性將直接影響到歐盟規范的外部吸引力。目前,歐盟的優先關注是政治規范領域。但從實踐效果來看,歐盟對東盟產生更大影響是與經濟一體化有關的技術規范,比如,促進東盟經濟一體化已優先于促進東盟人權規范的行動。東盟領導人認為歐盟必須將東盟與歐盟視為平等行為體,還有觀點認為在實際中歐盟對東盟的需求甚至要強于東盟對歐盟的需求。(60)Laura Allison, The EU, ASEAN and Interregionalism: Regionalism Support and Norm Diffusion between the EU and ASEAN, Springer, 2015, pp.18-44.東盟傾向于將歐盟作為一個可以進行經驗借鑒的“前輩”,但借鑒與學習的內容及范圍應當由東盟自主選擇。
歐盟規范的傳播過程表現出的過分強勢和西方中心主義的路徑,將會損害地區間對話的平等基礎和東盟對歐盟提議有效性的認知。對東盟而言,維護“東盟中心地位”、發展和維持東盟特色,是與歐盟保持均衡的建設性關系的前提條件。而歐盟也需要承認東盟在其地區內的影響力和行動體角色不斷增強,更加理解和接受東盟地區主義發展的獨特路徑。
在百年未有大變局的背景下,地區間主義為促進不同地區組織及其成員國之間對話與合作提供了思路,也通過地區間紐帶關系的構建推動全球治理的改革與完善。但是,地區間主義的實踐發展不僅面臨地區一體化組織遇阻的現狀,還面臨地區一體化組織互動不平衡的問題。對于地區一體化組織而言,在經濟一體化規范、制度化規范和政治規范的傳播及擴散過程中,也面臨著利益追求及地緣戰略考量的挑戰。(61)賀之杲、鞏瀟泫:《經濟收益、規范認同與歐洲差異性一體化路徑》,《世界經濟與政治》2021年第2期。比如,歐盟在規范性外交與現實主義路徑之中不斷調適,但仍強調以“規范性力量”的身份成為全球關鍵行為體的雄心。同時,地區一體化組織面臨自主性提升與依賴性并存的困境。比如,歐盟倡導“戰略自主”,希望成為地緣政治行為體,(62)European Commission, “Geopolitical Commission Builds on International Partnerships”, 15 January,2021,https://ec.europa.eu/international-partnerships/stories/geopolitical-commission-builds-international-partnerships_en.東盟正努力展現并提升地區內“東盟中心地位”的角色;但另一方面,地區一體化組織及其互動越來越受到地緣政治和大國博弈競爭的影響。
國際規范互動正成為國際秩序變遷的重要內生動力。地區間規范互動是國際規范互動的重要維度,并落腳在地區一體化組織間的規范互動。歐盟與東盟在展現出各自獨特的規范性力量的同時,也將規范視為雙方互動過程中的重要維度,在經濟、機制、人權等議題領域分別呈現出規范合作、規范競爭和規范對抗為主導的多重路徑。隨著雙方各自內部發展需求及外部預期的調整,歐盟與東盟的規范互動正在發生變化。東盟從規范接收者和學習者的角色正積極爭取成為地區間安排的制度設計者和引領者。因此,地區間主義的理論與實踐要徹底改變西方中心主義傾向,(63)徐秀軍、沈陳:《中國視角下的比較地區主義理論創新》,《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21年第6期。重建具有本土化的研究范式,既要在研究路徑、理論構建和案例分析開展平等對話,更要從國家發展和外交戰略全局的高度思考地區間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