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綿拖鞋的因果律

◇八 子

4月25日晚10點，我正躺在床上打王者榮耀。黯淡的屏幕里，我方水晶被對面后羿瘋狂平A，結局可想而知。

于是，我切換到微信界面。

每打完一局，便換到微信看一看，這是我在過去打完的六千五百三十二局中養成的習慣。朋友圈里張浩的那顆大頭，格外明顯。他又發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點了進去——張浩于4月25日死亡。

還沒看完，便立馬不見了蹤影。對于張浩發出這樣的消息，我一點兒都不震驚。他就是一個瘋子，瘋到骨子里的那種。我聽別人說，他實習去了。張浩的這種朋友圈類似的還有很多——春天，十個張浩全都復活。

可拉倒吧。我切回到王者榮耀。在我打完六千五百三十三局時，我又切到微信。還是張浩那顆大腦袋，我點了進去，竟然是訃告。

各位張浩的老師、同學、朋友們，我是張浩的母親，今天上午，張浩因跳樓，搶救無效去世。很感謝各位對張浩的幫助，感謝各位老師的培養……

張浩死了，應該是真的。不知道為什么，當我看到這條消息，有東西會止不住地想往外涌。訃告后面的內容，我沒敢看下去。我感到不安，仿佛張浩跳樓的時候，我就站在他身后，推了一把。

他為什么跳樓？我想不通。

這倒讓我想起我們唯一一次對話。也是那次，我加了他微信。在那之前，張浩不叫張浩，叫褲衩哥。這是我們的叫法，他也還穿著一雙油光水亮的黑藍網眼海綿拖鞋。

那是在一堂課上，不是我的專業課，是新聞系的一節寫作課。無論誰過來看見我，都先是一愣，然后低頭走開。我這個突然出現又陌生的個體，像是往他們熟識世界的水里滴進油墨，不自覺地被隔離開來。

鈴聲響起，一個穿西服、戴眼鏡的老頭推開門，走進來，腋下夾著課本。“哐”的一聲，門被撞開，老師嚇了一跳。褲衩哥手提雙肩包闖進來，像個憨子，站在門口掃視、尋覓著什么。張浩同學，找個座位，坐下，老頭說。那時我才知道，原來褲衩哥叫張浩，新聞學專業的。

他從過道往后走，雙肩包的帶子拖在地上。他腳踩那雙拖鞋，透過網眼，我能看見黢黑的腳趾。我預感他在朝我走來。

過道邊上的同學跟著張浩的步子不斷調整姿態。張浩身后的直往邊上躲，像有什么隱形氣場，推了他們一把。他即將要路過的，也是直往邊上躲，卻把一本書、一個本，推到自己旁邊的空座上，示意有人。就這樣，張浩走到最后一排，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好像張浩在驅逐他們，同時他們也在驅逐張浩，他們相互驅逐。最后把我倆一個不認識的，一個太認識的，兩滴油墨融合到一起。

隨著張浩的坐下，老頭收回目光開始講課。

張浩沒跟我講話，朝我笑笑。

上課沒上到一半，他挪了過來。

我問你幾個問題。張浩說。

他說話倒是不磕絆，挺正常的。

嗯。出于禮貌和好奇，我應答一句。

如果你放開手里的書，書會怎么樣？他問。

我說，會掉在桌子上啊。

但是，你怎么證明書掉在桌子上這件事，就一定和你松手有關系呢？他說。

我一時應答不上來。張浩看我不說話并一臉思索的模樣，有些得意，像是他的話給了我人生的啟迪，自此之后我便扶搖直上九萬里一樣。

看來你也不信因果律啊！他說。

我不知道他怎么得到的這一觀點，但為了讓他閉嘴，我說，嗯。

每一本書、每一件東西松開手都會掉在地上，是因為人沒有見過松開手不掉在地上的東西。但是沒有見過，就不存在嗎？他說。

他有些激動，看到我對這些問題也有興趣，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傳到周圍同學的耳朵里。

他還沒說完，便被前排座位上，那一頭紅發中露出的臉制止住了。他先是佯裝遠離，在低頭理了理衣服后，又湊了過來。

人們總是相信一些莫名其妙的因果定律，比如我出門穿拖鞋，所以認定我有病的結果。他說。

這話一下把我擊中了。無疑，我就是他說的“人們”。被輕視的人當面揭露自己行為的愚蠢，我有些愧疚。

人們僅僅通過一雙拖鞋的品質，從而給穿著者斷性，你看，他們的思想是多么廉價。他說。

我不再說話，也不敢想象。我怕他能透視我的大腦，進而看到我的愚蠢。

還有好多，行為、長相、語言論斷，都可以被世俗所定。他們評價一個人，總是遵循世俗的標準，和世俗賜予他們的喜惡。他說。

之后他不再說話了。下課后，他加了我的微信，提上他的雙肩背包，邁著獨特的步伐，出門去了，是在老頭之前出去的。

老頭憤憤地看著他的背影。留在教室里的學生，又像他進來的時候那樣哄笑起來。我想，張浩肯定知道，他出去之后，教室會發生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了，原來，張浩也知道他自己就是褲衩哥。

他為什么跳樓，他不是不在乎嗎？我按捺不住，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怎么回事？

他沒有回我，也不應該回我。

我仿佛看到了什么，我也在世俗中。

我不確定這句話是在我腦子里想出來的，還是我眼前確實閃過這樣一句話。

是啊，他也在世俗當中。

室友從酣睡中醒來，窸窸窣窣地找衣服，我看了一眼屏幕，時間是凌晨兩點半。我說，張浩死了。

張浩是誰？他問。

就是褲衩哥，他自殺了。我說。

你還加他微信了啊？他問。

他對于我有褲衩哥的微信這件事的震撼，竟有些高于他自殺的震撼。同樣，他對于怎么回事的獵奇，也比死亡帶來的肅穆要強烈得多。

我也不知道，他媽用他微信發的朋友圈。我說。

牛啊，你跟褲衩哥還有聯系。他說。說完，朝我豎起大拇指，開門撒尿去了。

我突然惱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