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

王宇

子塵第一次在池塘邊釣魚。事實上，他并不喜歡釣魚。他一向不愛做目標不夠明確的事兒。

夏風掠過水面，泛起層層微波，綿綿不絕地朝岸邊漾來。子塵盯著魚浮子，看久了，腦袋就暈乎乎的。子塵用手搓搓太陽穴，又大口大口地喝下一瓶純凈水。

他扭頭看，身邊釣魚的老人正閉目養神，根本不瞅魚竿。少時，浮子晃動，魚竿也在動，老人睜開了眼，握魚竿，慢慢收線。陽光下，金黃的魚兒扭曲著身體，在半空上演著最后的舞蹈。子塵的嘴角抽動，感覺自己就像是那條魚。

子塵陪班長釣魚，也不知來過多少次池塘。從城里出發，二十七分鐘的車程。每一次來，他都打下手，班長親自執竿垂釣。班長是誰，子塵的上司。上司說，離開單位，就叫他班長。子塵一貫聽話，遵照執行。他想，一定要學會釣魚，班長累的時候，他就能上手，替班長做事。

每次釣到第一條魚，班長笑呵呵的，臉上的肉在顫，肥嘟嘟的肚子也跟著顫。班長將魚放在砧板上，親自操刀，刮鱗，剜鰭，刨肚，剔皮，一氣呵成。班長在池水里洗凈手，端坐在砧板前，合掌，抱于胸前;閉眼，嘴里念念有詞。那一刻，子塵大氣不敢喘，手里拿一束柳梢，掃來掃去，全力驅趕砧板上鬧哄哄的蒼蠅。

待班長睜開眼，手起刀落，一片魚肉已經含在嘴里，細嚼，細品，不住地點頭，嘴里說：“這是兩年的魚，肥嫩，肉滑，味鮮。”繼而，再割一片，遞在子塵手里。子塵塞在嘴里，未吞，肚子里已是翻江倒海。趁著班長陶醉時，子塵轉身，悄悄吐掉生魚片。

子塵想不明白，班長為什么喜歡吃不加佐料、不經蒸煮的生魚。班長像是看透了子塵的心思，說：“我年輕時，根本吃不到魚。后來，有條件了，紅燒、清燉、醋溜、油煎，變著法兒地吃。這玩意兒吃久了，也就不香了。”子塵遞煙，打火，班長猛抽一口，緩緩地排出一團煙。“一次，我無意間嚼了一口生魚片，那味兒，美，太美了。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

子塵看著班長極為享受的樣子，心里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學會釣魚。或許，學會釣魚，就像班長一樣，喜歡生吞鮮魚片了。

“年輕人，想啥呢？”老人朝魚竿努努嘴。子塵回過神來，見浮子在動。子塵用力撐起魚竿。“咔嚓——”魚竿齊腰折斷。子塵手握殘竿，杵在地上。天邊傳來隆隆的雷聲，云團吞沒了太陽。細腰水草隨風起伏，看樣子要下雨了。

子塵忙著收拾漁具，準備離開。老人說：“不急，一時半會兒沒雨。”老人捋了捋被風吹散的稀疏的白發，滿含愛憐地看著魚桶，鯉魚、鯽魚、草魚、鰱魚、青魚，滿滿當當一大桶。這些魚兒，個個張大嘴巴，拼命地撲騰。老人站起來，絲毫沒有猶豫，就掀翻魚桶，魚兒活蹦亂跳地滑進池塘里。

“大爺辛苦半天，怎么又放生了？”子塵搞不懂。老人笑了，臉上瞬間堆滿了千溝萬壑。“我年輕時開塘養魚，全為養家糊口。我喜歡魚，魚并不喜歡我。魚靠近我，只為一嘴誘餌，卻丟了性命。如今，我兒子的兒子也長大了，原來的小池變成了現在的大塘，可魚兒還是這么貪嘴。”老人看看天，開始收拾漁具，“這一桶魚，個個被魚鉤刺穿嘴巴，疼不疼，魚知道。憋在桶里，喘不過氣來，難受不難受，魚明白。我把魚放回池塘，究竟為什么，魚懂得。”

落雨了，三滴兩滴，連成一片。子塵打開車門，邀老人上車避雨。老人擺擺手，“小風碎雨，不算什么。”老人堅挺地走在林蔭小道上，眨眼之間，就不見人了。

子塵啟動車子，輪胎抓不牢沾雨的黃泥路，艱難滑行。子塵握緊方向盤，一遍又一遍想著老人的話。此刻，手機鈴聲響起，是班長打來的。他想掛掉，覺得不妥，隨手把手機放在一旁，任刺耳的鈴聲沒完沒了地響。

車窗外，雨霧蒙蒙，幾乎看不清前行的路。子塵只想盡快趕上老人，送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