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賴海石

兒子高考失利，榜上無名，心情郁悶，出去找他的同學玩了幾天。回來時，帶了一位同學來家里。

我覺得兒子正處在人生道路的重要關口，有必要和他談談心。

我問他：“你有什么打算？”

兒子說：“我打算明年復讀。”

我問：“如果明年還考不上呢？”

兒子沉默了。

我說：“暫且把你的事放一放。先談談你爸，你認為我是成功的嗎？”

兒子說：“當然，你有一個令人羨慕的職位，還經常在報刊發表作品，有作家、詩人的頭銜。”

我說：“在很多人眼中，爸爸也許確如你說的那樣，但是，爸爸現在想出版一本詩集，卻拿不出錢，他們哪里知道我的尷尬。”

兒子不說話。

我說：“我讀高三的時候，有一個同學叫劉日雄，我叫劉月雄，有些人以為我們是兩兄弟。其實，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家境也不一樣。劉日雄是從山里來的，家境貧寒，但他學習成績很好。有時我考第一，有時他考第一，頭把交椅輪流坐。我倆都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但是，后來我才知道，劉日雄根本沒去上大學。”

“為什么呢？”兒子問。

我說：“因為沒錢，交不起學費。那時他父親生病了，要一大筆醫藥費。劉日雄撕碎了錄取通知書，買了一輛破三輪車，走街串巷，連撿帶收，搗鼓廢品去了。誰能想到呢，他后來成了‘垃圾大王’，買了汽車，成立了廢品回收公司。他們鎮上第一家私立中英文幼兒園的老板就是他。我和他高中畢業后就沒聯系過了，這些都是零零碎碎聽別人說的。我跟你說這些的意思是：有真本事，無論什么境遇都能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我很佩服劉日雄，把他當作我的偶像。”

兒子的同學突然嗤嗤地笑了起來：“叔叔，您說的是我爸。你們真有意思，我爸也把您當作他的偶像，你們這是‘互粉’。”

我驚訝不已：“真的？這么巧！”

兒子同學說：“真的，我爸經常提起您的名字，如果不是今天聽您說起這些，我還不知道我爸的偶像就是我同學的爸呢。我爸爸說您工作那么忙，應酬那么多，還能保持對文學的熱愛，經常在報刊發表作品，他崇拜您。我爸說他讀書時也寫詩，后來被紛繁的人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就沒再寫過了，但他還關注著您的詩，他總會看。”

我激動不已：“快把你爸的電話號碼給我，我一定找個時間去拜訪他。”

于是，打電話，加微信，約定見面日期。見面后，夸張地驚叫一聲，握手，你擂我一拳，我擂你一拳，擁抱，徹夜長談，一起回憶中學時光，感慨逝去的韶華……

我說：“想當年，你我旗鼓相當，難分伯仲，同學們把我們叫作‘雙雄’，也叫‘雙一劉（流）’。如果不是你當時家庭困難，你也是名校畢業。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那樣的話，這世上就少了一位億萬富翁。”

劉日雄說：“你別損我了，如果真那樣，也許這世上就多了一個著名作家、詩人，豈不更好？”

我說：“得了吧，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尷尬，想出版一本詩集卻因拿不出錢而擱淺。”

劉日雄說：“小意思，我幫你出。”

“你讓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你如果覺得不妥，可以把我的名字也署上，算我們倆合作出的集子，讓我也沾沾你的光。”

幾天后，我在微信里告訴劉日雄，決定放棄出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