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楊,馮雨欣
(四川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5)
以“功能發揮”為重點的健康老齡化觀念(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2015)促使發展長期照護成為全球共識。為有需要的老年人提供充分、持續的長期照護,幫助他們維持盡可能高的生活質量,并享有最大可能的獨立、自主、參與、自我實現和尊嚴(WHO.Ageing and Health Programme&Milbank Memorial Fund,2000),是健康老齡化和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題中應有之義。在中國,老年健康及長期照護保障已受到公共政策決策者的關注。老年健康服務體系建設被同時納入養老與健康領域的專項規劃之中。長期護理保險制度作為長期照護服務體系建設的配套保障在部分地區開始試點,并于2020年進一步擴大試點范圍。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新時代老齡工作的意見》進一步將加強失能老年人長期照護服務和保障作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的重要舉措之一。
由于起步較晚,我國長期照護服務目前仍然面臨供需錯配的問題。曹楊 等(2021)通過研究發現,目前我國仍有3%的失能老年人面臨無人照料的困境,超過一半的失能老年人所獲得的照料服務未能充分滿足其需要。已有研究以是否獨居、是否喪偶等變量間接測量老年照料支持網絡的缺失情況,驗證了照料不充分將對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帶來負面影響(劉一偉,2018;譚翠蓮 等,2021)。還有關于患病與失能群體的研究發現: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會直接導致進一步的健康衰退(Davies et al.,2018;Hu et al.,2019);健康衰退不僅會增加醫療行為,還會反過來增加照料需要未被滿足的風險(Davies et al.,2018;Hughes et al.,2020;Ren et al.,2020)。總之,照料需要的滿足是增進老年人健康福祉和降低醫療支出的重要抓手。
然而,已有研究關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所帶來的不良健康后果聚焦于傳統的生物醫學層面(如死亡、住院等),而忽視了其對老年人功能發揮和社會福祉的影響。這可能導致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的不利影響被低估,同時老年人更深層次的健康養老需要也可能因此被掩蓋。本研究擬通過綜合分析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生理-心理-社會多維健康的影響,揭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健康衰退的解釋力,對未滿足的照料需要作為照料需要與服務質量評估指標的有效性進行驗證,以期促進高質量的長期照護服務體系建設,并為提高健康老齡化水平提供新的社會干預視角。
現代醫學關于疾病的認識與解釋源于生物科學,單一強調生物學指標對健康的解釋。隨著與社會心理因素相關的疾?。ㄈ鐞盒阅[瘤、抑郁癥等)對人類健康的威脅加劇,人們逐漸認識到生物醫學模式在精神疾病和心因性疾病、功能性疾病的解釋和治療方面的局限性(彭瑞驄 等,1982)。對此,美國羅徹斯特大學教授Engel于1977年首次提出了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型(bio-psycho-social medical model)。該理論模型將生物、心理以及社會等多維度的因素貫穿于疾病的起因、表征、診斷、治療以及健康狀況評估的全過程(梁淵等,2004)。
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型對健康的多維詮釋與世界衛生組織(WHO)于2015年提出的“健康老齡化”的內涵相似,都強調健康不僅僅是沒有疾病,更重要的是功能發揮。功能發揮取決于個體的內在能力以及個體對社會環境的適應情況(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2015)。其中,日常生活自理能力與認知能力是衡量個體內在能力的關鍵指標,個體對社會環境的適應情況則可以通過社會參與來反映(中華醫學會老年醫學分會,2013)。根據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型與健康老齡化的內涵,本研究分別選取日常生活能力、認知能力和社會參與來測量失能老年人的生理、心理以及社會層面的健康狀況,綜合分析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多維健康的影響(見圖1)。

圖1 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多維健康的影響的理論分析框架
未滿足的照料需要(unmet needs for assistance)是指老年人沒有獲得所需的照料,或者尚未被既得照料滿足的需要(Patrick et al.,1989)。由于老年人對社會照料的需要受諸多相互關聯的社會心理因素以及家庭照料可得性的影響,因此難以對其進行客觀測算。在這樣的情況下,老年人自評未滿足的需要為其提供了很好的線索。研究顯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社會照料服務的使用率成正比(Mor,1998)。發達國家嘗試使用未滿足的照料需要來識別照料盲區。曹楊 等(2021)在國外研究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國情,構建了關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的形成路徑及其影響因素的理論分析框架。
國內外學者針對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老年人的生理健康與醫療行為的影響展開了大量實證研究。這些研究發現,照料需要未滿足會顯著提高老年人的死亡風險(He et al.,2015;陳寧,2020)、入院率(Xu et al.,2012)及再入院率(DePalma et al.,2013)。然而,已有研究忽視了照料不足對功能發揮的影響。失能過程模型指出,及時、充分的日常生活照料與支持,有助于降低老年人完成日常生活活動的難度(Verbrugge et al.,1994)。Grossman(1972)通過構建健康生產模型(該模型常被應用于關于衛生保健投入對健康之影響的研究中)指出,健康是一種在增齡過程中逐漸被損耗的資本,人們為了長壽,需要不斷增加健康投資以維持生存。對于老年群體來說,健康的表征不僅包括存活或者無疾病的狀態,還包括更為重要的功能發揮的維持。及時、充分的長期照護服務是維持功能發揮的重要健康投資項目。因此,本文將這一模型拓展到長期照護領域,用以分析長期照護服務獲得情況對失能老年人軀體功能發揮的影響。
本文由此提出假設1:照料需要未被滿足會進一步降低失能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能力。
認知能力和情緒是老年人心理健康的主要表現。國外研究證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會加劇老年人的抑郁程度(Hu et al.,2019);但對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認知能力之間的關系,目前尚缺乏實證研究。研究顯示,家庭和社會支持以及積極的社會參與,對老年人的認知能力具有保護作用(Zhu et al.,2012;Sattler et al.,2012)。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反映出失能老年人獲得的社會支持不足;同時,失能老年人的功能障礙影響了其社會參與能力,倘若缺乏充足的照料維持其機體功能,他們的社會活動參與會更加受限。
本文由此提出假設2:照料需要未被滿足會顯著降低失能老年人的認知能力。
雖然針對老年人與慢性病患者的研究顯示,充分的社會支持有助于促進其活動參與(Woodman et al.,2012;Elloker et al.,2018;Zeng et al.,2008);但是關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是否會阻礙失能老年人的社會參與,學界依然缺乏直接的證據。美國一項針對醫療救助受益人的研究表明,社區居家照料服務不足會同時降低其社區活動參與以及與親朋好友互動的可能性(Chong et al.,2021)。與健康老年人相比,失能老年人由于軀體功能障礙而難以參與社會活動(郭浩 等,2020;曹楊 等,2016),及時、充足的照料設施與服務,可以代償或補償其受損的機能,使其有機會參與基本但很有價值的社會生活。
據此,本文提出假設3:照料需要未被滿足會顯著減少失能老年人的社會參與。
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Chinese Longitudinal Healthy Longevity Survey,CLHLS)以老年人的健康狀況為主要調查內容,是國內唯一一個詢問了老年人照料需要滿足狀況的全國老齡抽樣調查,能夠為本研究提供關于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多維健康之間關系的豐富信息。CLHLS的基線調查于1998年進行,追蹤調查分別于2000年、2002年、2005年、2008/2009年、2011/2012年、2014年以及2018年進行,涵蓋了23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累計入戶訪問11.3萬人次。Zeng等(2008)對CLHLS的數據質量(包括自報年齡的精確度,以及數值測量的信度、效度與一致性)與樣本流失的隨機性進行了系統評估,結果表明CLHLS數據具有較好的質量。由于CLHLS從2005年開始收集樣本的照料需要滿足信息,本研究將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2018年五期的截面數據合并為面板數據,并使用2005—2018年非平衡面板數據進行分析。
匯總后的面板數據共有64 741位65歲以上被訪者(包括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2018年的15 613位、16 563位、9 679位、7 107位、15 779位被訪者)。由于本研究僅考察失能老年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因此分析樣本中剔除了48 668位自理老年人(包括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2018年的11 714位、12 832位、7 124位、5 407位、11 591位自理老年人)。在此基礎上,再除去因變量、自變量、控制變量信息填寫不完整的2 625位受訪者(包括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2018年的79位、98位、491位、398位、1 559位受訪者)。最后,為了對比個體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和健康狀況的變化,同時考慮到使用固定效應模型分析縱向數據時個體因變量至少需要被測量兩次的要求,本研究在合并數據后僅保留了至少參與過兩期調查的個體。最終進入分析的有效樣本量為2 978份,其中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2018年的樣本量分別為602份、975份、859份、485份、57份。這2 978份調查樣本代表了1 386位受訪個體,在這1 386位受訪個體中,1 178位(84.99%)參加了其中兩期調查,208位(15.01%)參加了其中至少三期調查。
表1呈現了調查樣本的具體情況。2005—2018年樣本特征基本一致。總體來看:女性樣本占比在70.00%左右;各期樣本平均年齡均大于90歲;城鎮樣本在各期的占比均大于50.00%;除2014年以外,有配偶的樣本比例均低于20.00%;受過教育的樣本占比除2018年外,均低于30.00%;各期七成以上被訪老年人表示收入能滿足生活需要;九成左右的失能老年人表示在生病時能得到充分的醫療服務;大多數被訪老年人患有慢性疾病,各期的患病比例在55.00%~80.00%的范圍內上下波動。除此以外,2005—2018年的調查樣本在其他變量上具有不同的特征。除2005年以外,其余各期抽煙、喝酒的樣本占比均低于10.00%;除2005年和2018年,其余三期參加日常鍛煉的樣本均不超過15.00%;是否擁有醫療保險比值差距較大,2005年擁有醫療保險的樣本僅占22.26%,其余四期均超過65.00%,擁有醫療保險的樣本占比逐年上升。

表1 2005-2018年變量設置與調查樣本特征(百分比/均值)
1.被解釋變量
本研究分別選用日常生活能力、認知能力以及社會參與代表失能老年人的生理健康、心理健康和社會健康,從三個維度綜合反映失能老年人的健康狀況。
日常生活能力通過Katz等(1963,1970)的日常生活獨立活動能力量表測量而得(Cronbach’s a≈0.75)。該量表包括吃飯、洗澡、穿衣、上廁所、室內活動、控制大小便六項活動,分別詢問被訪者上述六項活動的自理程度,回答完全能自理的賦值為0,部分自理賦值為1,完全不能自理賦值為2。將六項活動的得分匯總,得到一個0~12之間的連續變量。由于本研究的分析樣本為失能老年人,因此日常生活能力的取值范圍最終為1~12,數值越大表示日常生活自理能力越差。
認知能力通過簡易智力狀態檢查量表(簡稱“MMSE量表”)(Yang et al.,2016)測量得到(Cronbach’s a≈0.97)。MMSE量表由24個條目組成,主要測量以下5個方面的能力:一般能力(12分)、反應能力(3分)、注意力及計算能力(6分)、回憶能力(3分)、語言理解與自我協調能力(6分)。24個條目中,23個條目都是答對一題計1分;只有一般能力的測試中有一道題要求被訪者在一分鐘之內列出盡可能多的食物名稱,當所列出的食物種類數量小于7時,該題所得分數即為列出食物種類的數量,當所列出的食物種數大于等于7時則計7分。按照上述計算方式,各部分得分加總后得到一個0~30之間的連續變量,數值越大表示認知能力越好。
老年人的社會參與涉及家庭事務(如料理家務、照料他人、飼養寵物等)、社區活動(如社區生活、休閑娛樂、社區選舉等),以及社會經濟生活(如再就業、參加志愿服務、接受終身教育等)等一系列活動(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2001)。對于有軀體功能障礙的失能老年人來說,簡單易行的家庭事務、社區與社會生活依然是其主要的社會參與內容,適當的活動參與有助于其延緩功能衰退(Mendes et al.,2014)。結合數據的可得性,本研究通過詢問家務勞動、種花養鳥、飼養家禽和家畜等三項家庭事務,以及個人戶外活動、讀書看報、打牌或打麻將、看電視聽廣播、有組織的社會活動等五項社區、社會活動的日常參與頻率,來測量失能老年人的社會參與情況。參考李文暢等(2018)的研究,本研究將社會參與頻率分為“幾乎每天”“每周至少一次”“每月至少一次”“不是每月,但有時”“不參加”五種,分別賦值為0~4。將這八項活動的得分加總,得到一個0~32之間的連續變量,得分越高說明社會參與頻率越高。需要注意的是,2018年數據首次將個人戶外活動細化為太極拳、廣場舞、串門和其他戶外活動四個類別。為了和前四期的測量保持一致,本研究將上述四類活動的參與頻率取均值后再與其他七項活動的參與頻率相加,得到最終的社會參與變量。
2.解釋變量
本研究的核心解釋變量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被認為是必要的照料需要和實際獲得的服務之間的差距,其判斷標準包括主觀標準和客觀標準,客觀標準是指是否獲得了相應的幫助,主觀標準是指由老年人自己報告的需要滿足與否。參考曹楊等(2021)的研究,本研究采用主客觀標準相結合的判斷方式,首先詢問失能老年人“誰是主要幫助者”,若回答“無人幫助”則記為完全未滿足的需要;對于有人幫助的老年人,則進一步詢問“這些幫助能否滿足需要”,若回答“未完全滿足”和“不滿足”則判定為部分未滿足的需要,回答“完全滿足”的則為完全滿足的需要。將完全未滿足的需要與部分未滿足的需要合并為未滿足的需要,并與完全滿足的需要最終構成二分類變量。
3.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包括人口學特征、社會經濟狀況、生活方式,以及健康與醫療狀況等方面的變量。反映人口學特征的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婚姻狀況以及城鄉;社會經濟狀況通過是否受過教育和收入能否滿足生活需要來反映;反映生活方式的變量包括是否抽煙、是否喝酒、是否參加日常鍛煉;健康與醫療狀況通過是否有醫療保險、生病時是否能得到充分的醫療幫助,以及是否患慢性疾病來反映。其中,除了年齡為連續變量外,其余變量均為二分類變量。既有研究證實,日常生活能力、認知能力均受到上述變量的影響,而社會參與主要受個人屬性因素——包括性別、年齡、婚姻狀況、城鄉、收入狀況、受教育水平、患慢病情況等——的影響。因此,本研究差異化地控制了三個被解釋變量的潛在影響因素。
為了驗證以上研究假設,本文分別構建了適用于面板數據分析的固定效應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并通過豪斯曼檢驗(p<0.000)選定個體固定效應模型為基準回歸模型。該模型有助于驗證未滿足需要和健康后果在個體內的變異,能夠解決由于個人基因、性格特征等因素無法觀測而帶來的遺漏變量問題。因此,本文選用個體固定效應模型作為分析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多維健康的影響的基準模型。
考慮到固定效應模型仍然無法解決互為因果造成的內生性問題,本研究進一步使用2018年橫截面數據,選取2018年省級老年人口撫養比作為工具變量,利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和條件混合過程模型(CMP),對個體固定效應模型的回歸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其中需要解釋兩點。其一,選取省級撫養比作為工具變量的原因在于:老年人口撫養比是65歲及以上人口與15~64歲人口的比值,反映了單位勞動力的養老負擔,老年撫養比越大,社會養老負擔越重,越有可能存在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同時省級層面的老年撫養比與個體層面的健康狀況無直接關聯,因此在理論層面上可以選取省級老年人口撫養比作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的工具變量;從實證結果來看,省級老年人口撫養比通過了弱工具變量檢驗(F≈17.53>10.00),與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有較強的相關關系。其二,2SLS更適合在內生變量為連續變量時使用,而本文內生變量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為二分類變量;因此,為了研究結果的穩健,本研究同時利用CMP模型檢驗回歸結果,同時,為了控制離群值對CMP模型回歸結果的影響,在對認知能力得分取對數后再將其納入模型。
圖2分期統計了在照料需要得到滿足和未得到滿足兩種狀態下,被訪者的日常生活能力得分、認知能力得分以及社會參與得分的均值在2005—2018年之間的變化??傮w來看,與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被訪者相比,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被訪者的日常生活能力和認知能力更差,社會參與頻率更低。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被訪者的日常生活能力得分均值從2005年的3.47持續上升到2018年的5.77,始終比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被訪者高出1分左右。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被訪者的認知能力得分均值從2005年的15.95波動下降到2018年的14.42,始終比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被訪者平均得分低3分左右。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被訪者的社會參與得分均值始終低于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被訪者,二者之間的分數差距維持在1~2分。

圖2 多維健康均值的時期分布
1.基準回歸
表2呈現了利用固定效應模型估計失能老年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其生理、心理、社會三維健康的影響的回歸結果。從模型(1)到模型(3)的結果表明,與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失能老年人相比,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失能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自理能力與認知能力更差,社會參與頻率更低。具體而言,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的失能老年人比照料需要得到滿足的失能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能力平均得分高出0.713,認知能力平均得分下降1.346,社會參與平均得分下降0.611,驗證了假設1、假設2和假設3。

表2 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多維健康的影響的回歸結果(N=2 978)
除性別因不隨時間變化而未被納入回歸模型以外,其余控制變量中,年齡、收入、是否喝酒、是否參加日常鍛煉、是否有醫療保險、生病時是否得到充分的醫療服務,以及是否患慢性疾病對日常生活能力均有顯著影響。具體而言,年齡較小、收入能滿足生活需要、喝酒、參加日常鍛煉、有醫療保險、生病時得到充分的醫療服務、未患慢性疾病的被訪者的日常生活能力更強。年齡、城鄉、收入以及是否參加日常鍛煉對認知能力影響顯著,年齡較小、居住在城鎮、收入能滿足生活需要、參加日常鍛煉的被訪者的認知能力更好。年齡、收入對被訪者的社會參與影響顯著,年齡較小、收入能滿足生活需要的被訪者的社會參與頻率更高。
2.穩健性檢驗
本研究基于2018年橫截面數據,將2018年各省級行政區老年人口撫養比作為工具變量,利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和條件混合過程模型(CMP)進行穩健性檢驗。Durbin-Wu-Hausman內生性檢驗結果顯示:在日?;顒幽芰Γ╬≈0.003)和認知能力(p≈0.000)的回歸模型中,p<0.05,拒絕原假設,存在內生性;而在社會參與的回歸模型中,p≈0.11>0.10,可以認為不存在內生性。因此,無須再對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和社會參與的關系進行內生性分析。
表3呈現了利用2SLS模型和CMP模型分析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日常生活能力和認知能力影響的結果。該結果在顯著性水平和影響方向上與表2一致,說明上述實證結果具有穩健性,系數差異主要是由內生變量與工具變量類型的差異導致的。

表3 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多維健康的影響的穩健性檢驗(N=2 629)
本研究綜合分析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多維健康的影響,尤其關注到了現有研究尚未提及的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認知能力、社會參與之間的關系。同時,利用工具變量解決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健康之間互為因果導致的內生性問題,驗證了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彌補了既有研究的不足。本研究發現,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會導致失能老年人日常生活能力與認知能力進一步衰退以及社會參與頻率下降,從而證明了本研究的三個研究假設。
和已有研究的結果基本一致,本研究證實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會對失能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帶來負面影響。本研究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有所推進的地方包括如下兩個方面。第一,已有研究在軀體健康的測量上集中于死亡風險、入院率及再入院率等傳統的生物醫學指標,在心理健康方面只考察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抑郁之間的關系;本研究從功能發揮的角度,進一步驗證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失能老年人日常生活能力和認知能力的負面影響。第二,本研究首次報告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會顯著減少失能老年人的社會參與。按照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2015)對健康老齡化的詮釋,我們不僅要考慮疾病存在與否,還應重視這些疾病對老年人身體機能和社會福祉造成的實際影響。因此,對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可能帶來的多重健康后果進行綜合評價,有利于更好地預測其生存情況及其他健康結果。
本研究為未來進一步探索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健康老齡化之間的關系奠定了理論基礎。國內外已有研究對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單一的生物醫學健康指標之間的關系進行了豐富的論證,為本研究考察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多維健康的影響提供了科學依據。健康是一個多元復雜的概念,包括生理、心理與社會等多個維度。對于失能老年人來說,保健、醫療、護理以及康復等多重健康需要相互疊加。因此,與單一的健康指標相比,本研究所采用的生理-心理-社會維度的健康測量,進一步拓展了公眾對照料支持缺位或者照料質量不高對健康帶來的負面影響的深刻認識,為后續研究構建健康老齡化指數以及考察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健康老齡化之間的關系提供了初步的理論框架。
雖然衰老是不可抗拒的生命過程,但由于缺乏社會支持導致的健康剝奪卻是可以避免的。隨著科學發展,更多導致健康衰退的社會因素被揭示出來,具有包容性的社會應當采取有針對性的政策措施,給予失能老年人精準的照料支持,使其健康養老需要得到更好滿足,幫助他們共享改革發展成果。本研究表明,失能老年人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對其健康衰退有較強解釋力,可以用于指導健康干預行為。
首先,應將照料需要滿足情況作為老年人健康風險的預警指標,將其納入老年人需求評估和長期照護服務質量評價的指標體系。本研究表明,照料需要未得到滿足會導致失能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能力進一步衰退,而嚴重的日常生活能力受損會反過來增加照料需要未被滿足的風險(曹楊 等,2021;Allen et al.,1997)。未能及時向失能老年人提供充分的、與其需要相符的長期護理服務,將形成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健康衰退之間的惡性循環。因此,將照料需要滿足狀況納入需求評估和養老服務質量評價指標體系,可以及時、便利地篩查出具有潛在健康高風險的剛需人群,同時為服務的有效性與充分性提供科學依據。當一位失能老年人的照料需要從完全滿足轉變為未滿足的狀態時,則預示著這位老年人是健康受損的高風險者以及長期照護服務的剛需對象;反之,當老年人的照料需要從未滿足轉變為完全滿足的狀態時,則表明該老年人的功能衰退有可能得以延緩甚至得到改善。
其次,將提供有效、充分的長期照護服務作為促進健康老齡化的干預方式。傳統生物醫學模式指導下的健康維護以醫療診治為主,對成本與專業水平的要求較高。隨著失能老年人口的激增,為了滿足其復雜多樣的健康需要,集生活照料、護理康復和權益保護于一體的長期照護服務應運而生。功能衰退是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尤其重度失能是不可逆的。相比費用高昂的單病種診療,高質量的長期照護服務在延緩功能衰退進程的同時,還使失能老年人可以得到更多的參與社會的機會。因此,及時為失能老年人提供滿足其需要的長期照護服務,一方面可以把握住老年人功能衰退進程中的重要時間節點,增加輕度失能老年人的康復機會,盡可能地延緩重度失能、失智老年人的衰退進程,進而避免高額的醫療支出;另一方面,有助于幫助失能老年人由被動接受服務向主動參與社會轉變,增進其社會福祉。
本研究明晰了未滿足的照料需要可能帶來的不良健康后果,但依然存在一些不足。首先,由于數據限制,本研究未能識別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的不同類型對健康的影響。誠如諸多研究所發現的,衡量照料需要是否得到滿足是一項非常復雜的挑戰,它既可以包括主觀和客觀方面的多個維度(Kemper et al.,2008),也可以細分為沒有得到支持的低水平需要、低于正式評估標準的中度需要,以及獲得正式支持但不滿意的高水平需要(Vlachantoni et al.,2011)。未來在數據支持的情況下,可以深入研究未滿足的照料需要的類型,從而更好地指導長期照護服務實踐。其次,本研究利用社會參與變量測量老年人社會功能的發揮情況,除此以外,社會適應也是反映社會層面健康狀況的重要指標,但由于數據限制,本研究未能提供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社會適應之間的關系。未來在數據支持的情況下,可以進一步提煉能夠系統反映生理-心理-社會維度健康老齡化的綜合指數,考察未滿足的照料需要與健康老齡化之間的關系。最后,本研究是基于20世紀中期以前出生的人口樣本來識別其照料需要滿足狀況與健康狀況的動態變化的,隨著20世紀中期以后出生的人口逐漸進入老年期,其家庭照料資源與健康狀況都發生了較大變化;因此,需要動態觀察不斷更替的老年人口的照料需要滿足狀況與健康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