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紅莉
一
車抵石家莊,已然黃昏,坐車去酒店途中,太行山余脈默默跟了我一路。
燕趙之地,自古一派苦寒氣質。山不高,如丘微隆,青褐色,少植被,千萬年為風雨所捶打,羅中立油畫《父親》那么滄桑。
站在酒店門前,忽有風來,迎面一棵大樹葉子全部撲地。這北地的風,驚悚如鬼拍掌,一掌下去,樹葉皆盡,看得人觸目驚心。在皖地,初冬的樹葉是一片一片落下的,淺斟低酌,悠緩著的,飄飄然,柔是柔了些,沒有骨頭的,如似昆曲的水磨腔,纏綿,繚繞,至柔,至弱,似將余生拉長了再拉長。而北方一樹繁葉,須臾間盡落,如急行軍,彌漫兵氣。
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大抵為嚴寒氣候所鍛造。江南的溫山軟水,滋養不出這樣一具具無畏英勇的骨骼。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佇立太行山腳下,吟誦這樣的古詩詞,當真體會出那種悲愴的情懷,是家國的,也有小我的。
北地的風一直吹,一直吹,直如肖斯塔科維奇第七交響曲,令人深感靈魂的孤渺。
酒店設有河北省圖書館分部,借出幾本好書,一夜夜,枕著風聲批讀,一顆心瞬間找到了秩序,有歸家的安寧。抑或黃昏,徑直去圖書館,自高可及頂的書架抽出《芥子園畫譜》,翻至哪頁讀哪頁——講竹子畫法,循著墨跡一點點揣摩這黑白技法,看著看著,不禁日薄西山,心為之靜。
抬首窗外,斜陽下的太行山余脈,宛如漢碑,寫出了魏晉以來的倜儻清正。臨離開,俞平伯的一本書尚未讀完,頗為不舍。
疾馳的車窗外,迅速掠過一望無垠的冬小麥,那貼地生長的淺綠,猶如浪花陣陣,滔滔迭迭于華北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