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平凡與光芒

仇進才

自我記事起，父親就在蹬三輪車，從破曉蹬到夜深，從人力蹬到電力，從滿頭黑發蹬到光禿禿的頭上只敷著絨絨的白發。以前，他往肩膀上搭一條毛巾，每天都神氣活現的;如今，尤其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哪怕已是春天，他仍裹在厚皮夾克里，時不時就低垂著頭發呆，直到打起瞌睡……

沒生意，輕飄飄的三個字背后，是父親日復一日的等待、兩眼巴巴的守望、一無所獲的落寞以及輾轉反側的難眠。現在的年代本就沒多少人愿意坐三輪車了，會照拂生意的老顧客因為疫情減少出門后，父親的生意便時常被“剃光頭”。在以前，一天掙上一百多塊，他都波瀾不驚。現在，一天賺到二十塊錢就夠他喜形于色了，如果掙到四十塊以上，他更是要在晚上和別人“胡吹神侃”時反復地提及。因為一周里最多僅有一天能有這樣的收成，剩下的六天要么一天只能撈到十塊錢，要么空著手出門，再空著手回來。“一天天地，連買菜的錢都掙不到！”他把煙頭吐到地上，狠狠地用腳碾了碾。我想，這或許便是他如今煮一頓飯吃上三天的緣故。

父親說，他最害怕看見疫情通告上出現“暫時關閉”四個字，關閉文博場館倒還好，它們大多不是營利性質的，可是網吧、棋牌室、麻將館等文化娛樂場所和旅行社，甚至飯店、澡堂等都停止營業后，“如果沒點積蓄，只出不進，那些打工的人該怎么過日子？”即使沒有明文要求關停的，譬如高校附近常有的美食一條街，也因為高校封校管理的措施而失去了顧客，無論是流動的還是固定的攤位都銷聲匿跡了。同父親關系很好的做手抓餅的老人，已經在家待了一個多星期，四處打聽哪兒還在招保安。

2020年疫情嚴重的時候，開學前學校通知暫不返校，父親坐在我身后，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猶豫很久后才輕聲問我：“你卡上還有沒有錢啊？”“不用你給，我存了很多，夠我用的。”我回答道。父親很明顯地松了口氣：“我就怕你沒錢，舍不得吃飯。”他好不容易下定的“砸鍋賣鐵”的決心，終于可以重新放回肚子里了。

幸好，如今父親開始領退休金了——他年輕的時候在小廠子里做過木工，退休金雖然錢不多，但過日子不成問題。而我自從大二能評選獎學金和助學金后，就沒再找家里要過錢，寫作幾年后，我得到的稿費甚至比疫情期間父親掙的還多。此外，我還沒踏入社會，不需要養家糊口，所以我和父親各自把自己照顧好，兩口之家就能安然無恙，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疫情壓在父親肩上的擔子被我和國家各分走了一半，他點煙的手指都顯得靈巧多了。

最近，全國多處疫情反彈，城里的管控越發嚴格，連進出菜市場都要戴口罩、檢查健康碼和行程碼。這可苦了父親，他雖然有一個智能手機，但他日常用的卻是老年機，智能手機里不裝電話卡，出門后沒有網，志愿者想幫忙也沒法幫，所以他只能提前找我幫他申請“雙碼”——用智能手機打視頻電話給我后，把老人機拿在一邊，用來接收驗證短信，并語音播報給我聽驗證碼;然后父親再把綠碼截圖保存在相冊里，拿給檢查人員看，每七天更新一次。因為是截圖，偶爾會被人質疑日期不對，可是智能手機又沒網，調不出最新的綠碼，情急之下，他便會被指責不配合防疫工作，受了幾次氣。有部分老人遇到這種情況，會忍不住與疫情防控工作人員發生爭執與口角。但父親不會，他寧可多跑一趟，回家找我更新綠碼后再來。他說：“要體諒別人的難處，他們是按規矩辦事，他們這么嚴格也是為了防止我們被感染，為難他們才是真的不配合防疫工作了。”

昨日我給父親打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直到夜里才收到父親回復的語音消息。原來，昨天晚上整個城區都在進行核酸采樣，隊伍排成了長龍，彎彎曲曲繞過了幾條街，轉過好幾個拐角還是不見其尾。最近正逢倒春寒，氣溫驟降，父親站了一會兒被風吹得實在受不了，于是他回家穿上厚皮夾克，然后又出門了。偏偏過了一會兒，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一會兒的工夫就能把衣服淋濕。“老大爺，我的這把傘您拿著打吧。”穿著防護服的志愿者把手中的雨傘遞給父親。“這我怎么能要呢！你們多辛苦啊，應該是我們給你送傘才對！”父親連連拒絕。然而考慮到自己確實年紀擺在這兒，怕別人再好心給他送傘，父親猶豫了一會兒，再一次折回家中取傘。等他核酸采樣完回家后，已是晚上十點半，這時才看到我給他打的視頻通話。他怕我已經休息，就只發了語音，把晚上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順便又叮囑幾句：“出門一定要戴口罩啊，哪怕是在學校里面，也要注意防護。”

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我有時候會跟父親抱怨學校封校管控的措施，從去年封到今年，出行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自由，生活條件也不盡如人意。他卻嚴肅批評了我：“再難受你都要忍著，絕不能偷跑出去給國家添麻煩。萬一感染上病毒，不僅是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也是對別人不負責。”父親認為疫情管控肯定不會長久，他說道：“中國用七十多年的時間創造了多少奇跡，想想也不可能被新冠病毒難倒。我們越是聽從號令，團結一心，就越能更快地渡過難關，回歸正常。長痛不如短痛，越不配合，拖得越久，傷得越深。”

不識字的父親居然能說出這樣的真知灼見，這讓我內心大為震撼。他告訴我，這都是他刷短視頻時聽主持人說的。“我雖然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聽政府的話，叫不出門就絕不出門。政府肯定是一心一意為老百姓好的。”父親如此這般地同我說道。

和我通話時，父親坐在三輪車的車廂里，偶爾會扭過頭去東張西望，像在守著客人前來叫車。他終究是放不下他的三輪車，但無論再怎么想蹬出門去，他都只是把這個念頭憋在心里。那曾經一直嗡嗡響的電瓶也已經逐漸習慣了沉默，如夜色，只有灰塵輕輕地在浮沉。

疫情當前，匹夫有責，父親雖然卑微，如三輪車上的灰塵，但他的體內，卻有一顆通紅的心。

（作者單位：江蘇省淮安市永寧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