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兵
習近平曾指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傳承著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基因,寄托著近代以來中國人民上下求索、歷經千辛萬苦確立的理想和信念,也承載著我們每個人的美好愿景”。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近代來源研究是當前學界的重要生長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形成的近代來源之一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時期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確立的探索。但是,當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來源研究,忽視了近代史和黨史向度。這個“忽視”造成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歷史把握的近代史、黨史“缺失”。如果不能全面地把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形成的“來龍”,就不能很好地闡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去脈”。
中國共產黨在成立時,就自覺地承擔起當時“重估一切價值”的時代重任,促使當時“最后覺悟之覺悟”,并運用“筆桿子”在輿論宣傳陣地推動當時中國傳統價值觀向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轉型。其中,1927年到1940年,中國共產黨在掌握部分政權的情況下,開始在革命根據地探索如何確立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實踐。1927 年是中國共產黨走上武裝斗爭,建立革命根據地的歷史起點。1940年則是《新民主主義論》發表的時間。在這篇文章中,中國共產黨系統闡述了新民主主義理論的內容,解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革命和革命勝利后如何建設國家的問題,標志著新民主主義革命理論的成熟。因此,1927—1940年這段時間是中國共產黨在新民主主義理論尚未成熟時期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自發探索階段。
中國共產黨在探索中經歷了從馬克思主義“化”中國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轉變,表現為從照搬經典理論,抽象把握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到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過程。
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徹底性就在于馬克思主義追求的是徹底的人類解放,就是使每一個人不受制于經濟、階級、國家等外在條件的束縛,可以自由全面地發展自己。根據唯物史觀,這種人類解放的價值取向是建立在已經完成政治解放的民主主義革命的基礎上,是對資本主義社會價值觀的揚棄。但是,近代中國民主主義革命并沒有完成,資本主義價值觀也沒有得到徹底的確立,反帝反封建依舊是近代中國的主要任務。這就使得中國共產黨要在尚不具有條件的舊中國,在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種歷史任務的交織中,跨越價值觀轉型的“卡夫丁峽谷”,尋找到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新的平衡點。
中國共產黨客觀地把握到要引導國民革命,必先進行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斗爭,再進行反對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步驟。但是由于大革命的失敗,中國共產黨認為以蔣介石為首的反革命集團是近代中國革命的主要阻力。國民黨維護的是帝國主義、封建地主階級和大資產階級的利益,在性質上已經叛變了革命。因此,反對官僚資本主義就成為中國共產黨當時革命的首要任務。但是,這種通過直接反對官僚資本主義達到徹底的人類解放價值目標的嘗試,反映出當時的中國共產黨沒有認識到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徹底性不等于培育過程的一次性。
之后,“八七會議”確定了實行土地革命和武裝起義的方針,但是這些具體措施是蘊含在當時反對官僚資本主義的斗爭之中的。“中國革命現時的危機及各種社會階級力量離合的現勢,表明并且證明:反對封建制度的資產階級民權革命之完成(土地革命亦在其內),尤其是反帝國主義斗爭的完成,必須實現于反對已成反革命的資產階級之斗爭之中。”不過,這一認識在“九一八”事變后進行了轉變。
“九一八”事變爆發后,中共中央發布了《中國共產黨為日本帝國主義強暴占領東三省事件宣言》和《為日本帝國主義強占東三省第二次宣言》,認識到了中日矛盾是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并將反對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運動歸入反對帝國主義的革命運動之中,在理論上實現了反對帝國主義與官僚資本主義的統一。“變帝國主義國民黨反對中國革命的戰爭為反帝國主義反國民黨的革命戰爭。”
到了1935 年,中國共產黨對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任務順序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雖然依舊把國民黨劃為反革命集團,但是承認了國民黨的革命性,并在《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中提出了“只要國民黨軍隊停止進攻蘇區行動,只要任何部隊實行對日抗戰,不管他們與紅軍之間有任何舊仇宿怨,不管他們與紅軍之間在對內問題上有任何分歧,紅軍不僅立刻對之停止敵對行為,而且愿意與之親密攜手共同救國”等主張。“八一宣言”把握了符合當時社會矛盾的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順序。
1936年5月5日,中國共產黨在《停戰議和一致抗日》中,轉變了對蔣介石的態度,將“抗日反蔣”變為“逼蔣抗日”。反對帝國主義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首要任務。1936年8月15日,共產國際根據當時國內外形勢新變化,指出中國共產黨應將蔣介石與日本侵略者區別開來,聯結蔣介石反抗日本侵略。“我們認為,把蔣介石和日本侵略者相提并論是不對的。這個觀點在政治上是錯誤的。因為日本帝國主義是中國人民的主要敵人。”隨后,中國共產黨在8 月25 日的《中國共產黨致中國國民黨書》中提出了第二次國共合作的倡議,并在之后的《關于逼蔣抗日問題的指示》《關于抗日救亡運動的新形勢與民主共和國的決議》《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時期的任務》《為爭取千百萬群眾進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而斗爭》等文中不斷確認反對帝國主義的第一順序位,反對官僚資本主義,乃至反對官僚資本主義中的“反蔣”都應受反對帝國主義任務的統籌,為反對帝國主義的歷史任務服務。國共的第二次合作,將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順序正式確立了下來。
自此,中國共產黨理順了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步驟:“第一步,改變這個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形態,使之變成一個獨立的民主主義的社會。第二步,使革命向前發展,建立一個社會主義的社會。”總之,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培育應該根據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通過有步驟地革命,逐步實現徹底性的培育。正確的培育步驟應該是先通過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達到民族獨立、國家解放等政治解放的價值目標,再通過反對當時的官僚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革命逐步實現徹底的人類解放。
此外,中國共產黨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還面臨著科學性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與現實實踐的矛盾。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科學性就在于抓住了經濟基礎和階級斗爭兩方面。這就使得中國共產黨是從經濟基礎的變革與階級斗爭入手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但是,階級斗爭在“國破家亡”的近代中國,面臨著與抵抗侵略任務何者優先的問題。最終,中國共產黨通過對革命實踐中社會矛盾的把握和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結合,巧妙地解決了這一問題。
在土地革命早期,中國共產黨認為“農民反對地主豪紳及強盜式的政府機關之階級斗爭,是民族的解放運<動>之必要條件和不可分離的成分”。這種以階級斗爭容納民族斗爭的方式,實質上就是以階級話語取代了民族話語。雖然,這符合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自身的科學性,但是卻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的規律。
在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人的徹底解放需要打破國家枷鎖。因為受社會壓迫最深的無產階級在理論上是沒有“祖國”的。只有擯棄民族主義,選擇國際主義,進行全球革命大聯動,才能徹底推翻資產階級,并進行全球的經濟改革。如果真要對無產階級進行國家層面的“尋根”,那么作為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國家的蘇聯,就是世界范圍內所有無產階級的“祖國”。因而,中國共產黨在土地革命早期才會提出“武裝保衛蘇聯”的口號。甚至“九一八”事變爆發后,中國共產黨分析日本對華侵略是意圖攻擊蘇聯,“現在帝國主義實行占領中國東三省,不過帝國主義進攻蘇聯計劃之更進一步的實現”,于是主張“反對帝國主義進攻蘇聯,武裝擁護蘇聯”。但是,“工人無祖國”“保衛蘇聯”的思想不符合當時救亡圖存的時代主題和反帝反封建的社會主要矛盾的價值要求,限制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的話語空間。
在1932年淞滬抗戰中,中國共產黨認為要趁中日民族斗爭的窗口期,擴展階級斗爭范圍,搶占革命根據地。中國共產黨此時還以階級斗爭價值標準評價了當時一些黃色工會、民族資產階級積極抗日的行為是以“反帝”的名義“愚弄勞苦群眾”,并號召士兵們“殺掉你們的長官,加入紅軍”。這遭到當時參與淞滬抗戰的國民黨軍官攻訐,其污蔑中國共產黨不“愛國”。“此次我軍與暴日在淞滬激戰最烈時,江西的‘赤匪’不特不能為國難所激醒以合力御外,反乘機猛攻贛州,企圖奪取贛南重要城市,以搗亂我后方,這種行為,不啻為暴日張目。”中國共產黨被國民黨的宣傳機關描繪成“赤匪”“暴徒”,所主張的階級革命是一場“赤禍”等。這種話語污蔑,迷惑了當時不少群眾,使得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在事實上受挫了。“從根本上看,紅軍及中央蘇區之失敗,其實還在于共產國際和中共機械的階級關系分析法,以及基于政治理念的主觀盲目性。”
因此,隨著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的步驟把握,重新復歸到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革命順序時,也是在事實上理順了階級斗爭與抵抗侵略的關系。中國共產黨開始認識到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需要在堅持科學性的前提下,根據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進行不同方式的培育。在此基礎上,中國共產黨自覺地將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與中國傳統愛國主義思想相結合,形成了馬克思主義愛國價值觀,化解了階級斗爭與抵抗侵略在價值觀領域的張力問題。
中國傳統文化包含許多樸素的愛國主義思想,表現為敬德保民、天下為公等內容。在傳統的愛國主義思想下,出現了如蘇武牧羊、精忠報國等許多可歌可泣的愛國行為。隨著近代民族主義思潮的崛起和現代國家概念的傳入與生成,中國傳統樸素的愛國主義思想在近代中國轉型中開始了轉向。中國共產黨將科學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與中國傳統的愛國主義思想結合,形成了馬克思主義愛國價值觀。馬克思主義愛國價值觀先是完成了主體變革,摒棄了傳統愛國主義中的“忠君衛道”思想,明確了愛國是所有人民對中國和中華民族的情感,接著又將愛國價值觀從狹隘的民族范疇中升華出來,與國際主義相結合,從而有別于資本主義的愛國價值觀。“中國共產黨人必須將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結合起來。”于是,階級斗爭的理論要求與抵抗侵略的現實要求的張力在馬克思主義愛國價值觀中得到了巧妙的化解。
然而,在共同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革命任務下,中國共產黨所主張的除愛國以外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又該如何與當時國民黨所提倡的三民主義加以區分,并著重培育呢?畢竟“三民主義本身不能發展到社會主義”。當時雖然進行了第二次國共合作,但是國民黨卻不斷鼓吹“一個領袖、一個政黨、一個主義”的思想,想以“三民主義”消解中國共產黨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實現價值觀上的“溶共”,以達到“根絕赤禍”的目的。因此,受國民革命失敗的教訓,中國共產黨保持對國民黨的高度警惕,抵制滲透和同化,保持了自身的獨立性。
第一,中國共產黨充分利用了孫中山的政治遺產,接受三民主義作為國共合作的價值基礎。“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為中國今日之必需,本黨愿為其徹底的實現而奮斗。”作為當時國人公認的革命先驅,孫中山先生的思想得到了不同派別的一致尊重,成為近代中國重要的合法性來源之一。
第二,中國共產黨繼承的是真三民主義、新三民主義。中國共產黨先是公布了區分三民主義真假的標準:“抗日戰線中各黨各派的任何人究竟信仰三民主義與否,不在其口頭之自稱,而在其行為之表現,只有言行相符,才可稱為孫中山先生的忠實信徒。……必須廣泛的動員全國同胞,切切實實的實行三民主義,揭穿漢奸汪精衛輩的假三民主義,為具體實施民族獨立民權自由民生幸福的真三民主義而斗爭。”這在事實上將當時汪精衛、蔣介石所宣稱的三民主義都歸為假三民主義,而將國民黨一大上孫中山所提的新三民主義歸為真三民主義。“是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的三民主義。沒有三大政策,或三大政策缺一,在新時期中,就都是偽三民主義,或半三民主義。”
第三,中國共產黨超越了新三民主義的價值觀,明確了在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自覺性。中國共產黨先是回答了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與接受新三民主義的平衡點在于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務。“即在把三民主義照著國民黨第一次全國大會那樣解釋時,二者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的政綱上基本是不相沖突的。”但是,“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是小資產階級性的三民主義,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主要政綱與我黨相同,但整個革命全部綱領與我黨綱領則不相同”。因此,中國共產黨根據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階級力量對比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規律,創造性地提出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理論。“所謂新民主主義的革命,就是在無產階級領導之下的人民大眾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通過新民主主義革命建立的也是有別于資產階級政權的國家形式,是新型的新民主主義共和國。“現在所要建立的中華民主共和國,只能是在無產階級領導下的一切反帝反封建的人們聯合專政的民主共和國,這就是新民主主義的共和國,也就是真正革命的三大政策的新三民主義共和國。”
因此,在新民主主義革命中,中國共產黨培育馬克思主義價值觀,既要回應當時反帝反封建的價值需求,也要與中國具體實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還要蘊含著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價值動力。自此,中國共產黨通過新民主主義革命論的形成與完善,在探索中明確了如何培育徹底性、科學性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問題。
中國共產黨不斷深入認識馬克思主義價值觀,把握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的規律,在軍隊和根據地建設中,逐漸摸索出具體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踐行的規律。包括平等、民主、自由、愛國等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踐行的成功探索,使得“到延安去”成為當時許多進步人士的價值共識。
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在總結失敗經驗基礎上,認識到了“槍桿子里出政權”的真理。但是這一時期的武裝斗爭都是以城市為中心,并最終在國民黨反動派的反撲中相繼失敗。其中,秋收起義失敗后,毛澤東率部開始向江西轉移。到三灣村時,軍隊已經困難重重,部分士兵和軍官們的革命信念開始動搖。面對這一困難,毛澤東創造性地將平等、民主等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融入軍隊建設中,在軍隊紀律和制度制定中踐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
在三灣村,毛澤東先進行了軍隊整編,基本確立了“黨指揮槍”的原則,通過班級有黨員、排有黨小組、營團有黨委的新制度將黨組織建在連上。每一位黨員都是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堅守者、傳播者,能夠將馬克思主義價值觀深入軍隊深處。“黨的組織,現分連支部、營委、團委、軍委四級,連有支部,班有小組。紅軍所以艱難奮戰而不潰散,‘支部建在連上’是一個重要原因。”毛澤東還在連以上設立了士兵委員會,將民主、平等、公平等價值觀貫徹在軍隊制度建設中。官兵平等、經濟公開、民主管理成為紅軍士兵們最直接的價值觀感受。“同樣一個兵,昨天在敵軍不勇敢,今天在紅軍很勇敢,就是民主主義的影響。紅軍像一個火爐,俘虜兵過來馬上就熔化了。中國不但人民需要民主主義,軍隊也需要民主主義。軍隊內的民主主義制度,將是破壞封建雇傭軍隊的一個重要的武器。”
隨后的古田會議,根據之前民主、平等、公平等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在軍隊踐行中出現的宣傳教育問題、極端民主化問題、政治建軍思想分歧等進行了大討論,并最終在中央的“九月來信”中達成了共識,肯定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在軍隊中踐行的做法。
古田會議首先批判了之前由極端民主化帶來的平均主義、個人主義、主觀主義等問題,提出要實行民主集中制,“在組織上,厲行集中指導下的民主生活”。其次,強調了軍隊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踐行的重要性。古田會議否定了軍隊只負責軍事的單純軍事觀點,提出紅軍還具有傳播和踐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任務。“中國的紅軍是一個執行革命的政治任務的武裝集團。特別是現在,紅軍決不是單純地打仗的,它除了打仗消滅敵人軍事力量之外,還要擔負宣傳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幫助群眾建立革命政權以至于建立共產黨的組織等項重大的任務。”再次,強調了在軍隊進行思想政治教育,傳播學習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重要性。“有計劃地進行黨內教育,是黨的重要任務之一。”只有如此,才能“使黨員的思想和黨內的生活都政治化,科學化”。此時紅軍還通過“三大紀律、六項注意”將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具象化為軍隊的紀律,將民主、平等、公平等價值觀轉化為士兵的日常守則。
正是在軍隊中踐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使得工農紅軍煥然一新,比國民黨和舊軍隊更具有戰斗力和革命性。因此,雖然紅軍在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被迫開始長征,但是由于紅軍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踐行,使得長征成為宣言書、宣傳隊和播種機。紅軍自身嚴明的紀律、平等的作風、高亢的革命熱情都無時無刻不體現著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對紅軍形象的塑造和軍魂的錘煉。紅軍所到之處,沿途群眾都被感染和吸引,自發地幫助和參加紅軍。“二軍團爭取了約三千新戰士補充部隊(六軍團亦有二千余)。”
斯諾在1936年深入延安時,記錄到紅軍在物質資料較為匱乏的情況下,卻始終保持著樂觀向上的態度,并嚴格踐行著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形成了平等、自由、民主、公正的社會風氣與和諧的軍民關系。因此,斯諾直稱“這些千千萬萬的青年人的經久不衰的熱情、始終如一的希望、令人驚詫的革命樂觀情緒,像一把烈焰,貫穿著這一切”。
此外,在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和中央蘇區,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在自己掌握的政權中,進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踐行,將追求人類解放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政黨等各個領域具象化。
首先,中國共產黨在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科學性的指導下,深入經濟基礎領域,探索經濟解放。建立根據地之后,中國共產黨就立即著手進行了調查,得出“邊界土地狀況:大體說來,土地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在地主手里,百分之四十以下在農民手里”。為了使農民從剝削中解放出來,中國共產黨便采取了“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前者是革命根據地壓制地主階級和籌款的重要方式。“政府和赤衛隊用費,靠向白色區域打土豪。”后者是中國共產黨在農民生產資料領域的解放,并得到了《井岡山土地法》的進一步明確。這一分配方式在當時得到了貧下中農的支持,但是卻遭到了富農和小地主階級等中間階級的抵制。鑒于此,中國共產黨在《興國土地法》中,將沒收一切土地改為沒收地主階級土地歸政府所有,并分給無田及少田地農民耕種使用。這一土地革命政策在之后的南陽會議中,通過“抽肥補瘦”的分配原則進一步完善。
但是,由于農民普遍都想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產權并可以自由買賣的土地,這使得土地國有政策遭到了抵制。于是,中國共產黨順應民意,將土地所有權給予農民,并允許買賣。“必須使廣大農民在革命中取得了他們唯一熱望的土地所有權,才能加強他們對于土地革命和爭取全國蘇維埃勝利的熱烈情緒,才能使土地革命更加深入。”通過這些政策,革命根據地的農業得到了快速發展。“寧岡縣的糧食比哪一年都好,大增產,為感謝紅軍,寧岡人民都踴交公糧,支援革命。”
中國共產黨此時也探索出了合理的工商業政策,形成了國營、合作社和私人經濟并存的局面,并降低稅率,鼓勵和支持私人經濟的發展。“我們對于私人經濟,只要不出于政府法律范圍之外,不但不加阻止,而且加以提倡和獎勵。因為目前私人經濟的發展,是國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所需要的。”中國共產黨還制定法律保障人們的勞動權益。“制定真正能夠保障工人階級利益的勞動法和勞動保險法,實行8小時工作制,星期例假休息給工錢,男女同等工作要得同等的工錢。”可見,中國共產黨此時已經認識到實現人的解放的根本是生產關系的變革與生產力的發展。
中國共產黨在這一時期還進行了政治解放探索。中國共產黨通過政權建設,初步地將民主、平等、自由等價值觀融入人們的政治生活中,并在根據地建立了蘇維埃政府,成立了工農兵代表大會,以民主的形式選舉出執行委員會,并對執行委員會進行監督。“凡從(事)勞動不剝削他人以為生活的男人和女人,如工人、農民、士兵和其他貧民,都有參與政治的權利……凡工農兵平民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居住、罷工的絕對自由。”
中國共產黨還在經濟、政治、婚姻等領域上探索真正的男女平等,致力于婦女解放。中國共產黨在探索中逐漸明確,婦女解放看似是“性別解放”,但是其根源是經濟解放,本質是政治解放,是要融入當時的革命運動中,在階級解放、社會解放的進程中才能實現。“婦女解放與社會解放是密切地聯系著的,婦女解放運動應成為社會解放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存在著。離開了社會解放運動,婦女解放是得不到的;同時,沒有婦女運動,社會解放也是不可能的。”
其一,婦女解放不是詞句的解放,而是要通過革命的方式,融入階級解放、社會解放的進程中。“堅決實現保護與解放婦女的法令,領導與激勵勞動婦女來積極參加革命,使與婦女運動密切聯系起來,以增加革命勝利的建設。”其二,婦女解放的關鍵是讓婦女也從事生產,并掌握生產資料。中國共產黨在蘇區時期,就給予了婦女當時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土地,保障婦女解放的經濟基礎。“婦女亦與男子一樣有獨立支配自己所分配得來的土地的自由——她的土地或與父母舅姑兄弟的土地共耕或自己單獨耕種都可以,依她自由意志決定。”其三,通過政治干預的手段,直接提高婦女的地位,保障婦女的政治權利。“鼓勵婦女參政,各級參議會應有25%的女參議員,各機關應大量吸收婦女工作。”
婦女解放的結果,在政治上表現為男女平等,在生活上表現為婚姻自由。就前者而言,男女平等主要體現在男女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平等,是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主義平等價值觀的探索與踐行。1929 年,中國共產黨就在中央蘇區,以文件的形式規定了男女政治權利的平等。“凡年滿十六歲的男女,而非剝削勞動者(資本家地主重利盤剝者)非宗教徒和反革命者均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對后者而言,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根據地的探索中,真正在婦女婚姻上踐行了馬克思主義自由價值觀,保障了婦女最直接的婚姻自由。1931 年,中國共產黨在《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條例》中,就規定了“應確定婚姻以自由為原則,而廢除一切封建的包辦,強迫與買賣婚姻制度。”1939年,中國共產黨在陜甘寧邊區的《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中,進一步明確規定實行一夫一妻制。
在思想文化領域,中國共產黨興辦學校,滿足人們的文化教育需求,將人民從愚昧中解放出來。“由工會開辦工人學校,由農民協會開辦農民學校,由縣工農兵政府開辦高級的工農學校,以增工農平民的勞動知識和一般文化程度。”這是因為,“生產勞動同智育和體育相結合,它不僅是提高社會生產的一種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發展的人的唯一方法。”所以,“中國共產黨在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過程中,能動地發展了馬克思關于勞動和教育的思想,將教育看作促進人們勞動解放和全面發展的重要手段,并延伸到思想解放、文化解放。”此時,中國共產黨就已經把握住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踐行的教育路徑。
到達延安后,中國共產黨進一步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踐行。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將價值主體從無產階級和農民階級擴大為所有支持革命的人民。“一切革命的階級對于反革命漢奸們的專政,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要的國家。”然后,中國共產黨還明確了無產階級在價值主體中處于領導地位。“中國無產階級、農民、知識分子和其他小資產階級,乃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基本勢力。這些階級,或者已經覺悟,或者正在覺悟起來,他們必然要成為中華民主共和國的國家構成和政權構成的基本部分,而無產階級則是領導的力量。”
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還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進行了價值排序和具象化。隨著中日矛盾的不斷加劇,中國共產黨凸顯了愛國與民主價值觀的重要性。這是因為“在中國,事情非常明白,誰能領導人民推翻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誰就能取得人民的信仰,因為人民的死敵是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而特別是帝國主義的緣故。在今日,誰能領導人民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并實施民主政治,誰就是人民的救星。”凸顯愛國價值觀,就是讓愛國價值觀統攝其他價值觀,圍繞抗日的議題建立統一戰線,不斷擴大價值主體。
而民主價值觀的凸顯,就是不斷通過法制建設、“三三制”創新、民主選舉等方式,進行政治解放。在邊區政府中,中國共產黨設立了參議院,由人民選舉議員,由參議院選舉產生議長、常駐參議員、邊區政府主席、副主席和高等法院院長等,并審核通過各項法律條例。“在中國,由議會選舉政府,決定施政方針,邊區是第一個。”中國共產黨還通過“三三制”的民主制度,規定了共產黨員、左派進步人士、中間派在政府中各占三分之一,實現了相對公平與絕對公平,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的統一。
正是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踐行,陜甘寧邊區成為“抗日和民主的模范區”。而踐行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的延安,也成了當時追求進步的青年知識分子心目中的革命圣地。“到延安去”成為當時進步人士們的價值共識。
中國共產黨在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培育和踐行的探索中,也涉及了對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宣傳規律的把握。中國共產黨歷來重視“筆桿子”的作用,在建黨初期與其他各種社會思潮的論戰中,就積累了豐富的宣傳經驗。而隨著大革命的失敗,中國共產黨開始認識到“槍桿子”的重要性,走向了“筆桿子”與“槍桿子”并舉的探索,是以武裝斗爭奪取政權和輿論宣傳奪取價值觀領導權的共同戰爭。
在這一時期,國民黨利用國家機器的力量,對中國共產黨發起了輿論戰,進行各種抹黑和污蔑。1929年國民黨頒布了《宣傳品審查條例》,規定了以三民主義和國民黨黨綱作為審查標準對新聞輿論進行審查,并得出當時的報刊媒體“言論正確的約占25%,失常的約占15%,其中以共黨刊物最多”。之后,國民黨相繼頒布了《取締銷售共產書籍辦法》《出版條例原則》《出版法》《查禁反動刊物令》《新聞檢查標準》等,對中國共產黨的報刊陣地進行圍追堵截。僅1927—1937年間,國民黨以宣傳共產主義、挑撥階級斗爭等名義查禁“社會科學書刊達到1028種、進步文藝書刊458種”。
國民黨還對中國共產黨進行各種黑化與污蔑,包括指責中國共產黨不愛國,造謠中國共產黨是土匪,屠殺搶劫民眾財產,共產共妻等。這使得“紅軍每到一地,群眾冷冷清清”。“甚至許多把紅軍當作土匪打。”面對這種輿論劣勢,中國共產黨開始認識到“過去邊界各縣的黨,太沒有注意宣傳工作,妄以為只要幾支槍就可以打出一個天下,不知道共產黨是要左手拿宣傳單,右手拿槍彈,才可以打倒敵人的”,并指出“紅軍的宣傳工作是紅軍第一個重大工作。若忽視了這個工作就是放棄了紅軍的主要任務,實際上就等于幫助統治階級削弱紅軍的勢力”。
在此基礎上,中國共產黨初步系統性建構起了中國共產黨宣傳體系,為更好地宣傳馬克思主義價值觀打下了基礎。
其一,堅守和擴大報刊陣地。中國共產黨在1927—1940 年間,主辦了多家刊物,也逐漸摸索出了一套符合當時革命形勢的辦刊方法。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白區出版了《布爾什維克》《紅旗》《中國工人》《愛的叢書》系列報刊,揭露國民黨的虛偽,宣傳黨的有關政策。但是,由于辦刊經驗不足,中國共產黨設在白區的報刊有時會報道不該報道的內容,在不該公開的時候公開身份,造成會議線索泄露和身份暴露。針對這些失誤,中國共產黨形成了在白區不公開共產黨身份,維持“灰色”主色調,積極聯系左翼進步人士共同辦報,主張抗日和民主,隱晦批評國民黨當局等工作思路和方法,取得了許多成效。
從井岡山時期到延安時期,中國共產黨相繼主辦了《紅色中華》《紅星》《青年實話》《斗爭》《蘇區工人》等報刊,有力地宣傳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國共產黨抓住了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傳播的關鍵是要依據人民的現實情況去辦報的規律。“共產黨員如果真想做宣傳,就要看對象,就要想一想自己的文章、論說、談話、寫字是給什么人看、給什么人聽的,否則就等于下決心不要人看、不要人聽。”針對當時群眾識字率低的現實,中國共產黨指出“不識字的工農自然不能閱報紙及其他通俗政治書報,因此,應盡可能的組織誦讀這些書報的小組(公開或秘密的)”。務實的工作作風和人民主體的導向,使得中國共產黨辦報取得了長足的發展,成為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宣傳的重要陣地。
其二,中國共產黨適應革命形勢,合理運用標語口號等形式傳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這些標語口號大多是從人們的日常生活入手,并聯系黨的政治任務與革命綱領,極具感染力。“宣傳要切合群眾的斗爭情緒。除一般地發布暴動口號外,還要有適合群眾斗爭情緒尚低地方的日常生活口號,以發動日常斗爭,去聯系著那些暴動口號。”正是這種生活化宣傳,使得馬克思主義價值觀被絕大多數人所認知和接受。
其三,通過集體儀式傳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國共產黨還以群眾大會、集體儀式等形式傳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求解放、平等、民主、自由等價值觀轉化為人們在集體儀式中的共情和共鳴,使之被人接受。“在會中,在游行示威中,大量分發沒收來的東西,群眾情緒極為興奮。”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通過訴苦會的形式,由群眾自己吐露被壓迫剝削的痛苦,引起廣大人民的情感共鳴,最后實現價值認同。“一個人的痛苦,就變為大家的痛苦,大家的痛苦也就是每個人的痛苦……很自然地提高了階級覺悟,凝結為階級仇恨。”中國共產黨在摸索中形成了舉辦群眾大會的基本經驗和規章制度,是較為成熟的宣傳工作。
其四,通過文藝創造傳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由于當時群眾的文化水平較低,對抽象理論并不能很好把握。中國共產黨便通過文藝的方式將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具象化,從而更加生動形象地傳播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例如,中國共產黨就將許多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內容融入歌謠之中,形成了《窮人嘆》《生產建設山歌》《共產黨恩情永不忘》等反抗壓迫和謳歌共產黨的紅歌。
此外,中國共產黨還將抽象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具象化為生動的戲劇。《工農劇社章程》中就規定“以發展戲劇戰線上的文化戰爭,贊助蘇維埃革命戰爭的藝術運動為宗旨”。紅軍會設置化妝宣傳股,由宣傳兵扮演角色,在大街上或者群眾大會上游行宣傳。“有的扮演雇農,有的扮演土豪,敲鑼打鼓,把土豪劣紳抓起來游街。這樣,群眾一看就知道我們是站在哪一邊。”通過這種方式,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就在人們娛樂享受中被接受了。
總之,對這些歷史探索的梳理和把握,有利于從近代史、黨史的角度說清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形成與發展,實現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整體性把握。時至今日,現代中國依舊還在回答近代中國民族復興的歷史之問,世界歷史進程依舊還在進行,文明新形態依舊還在形塑。因此,通過對近代中國社會轉型中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探索入手,有利于把握和指導當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培育和踐行,有利于歷史地把握人類共同價值的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