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雪梅
“理解”以及與之相似的“知道”“懂得”“能夠”等語詞,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很高。而后期維特根斯坦關于“理解”認識的關注度卻不高。“理解”在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哲學思想中至關重要。維特根斯坦在不同的主題中都涉及討論過理解,討論中我們可以看出維特根斯坦關于“理解”認識的不同維度和深度,既可綜觀維特根斯坦后期哲學思想的全貌,又可深挖具有現代哲學方法論意義的價值。
維特根斯坦認為,人們在聽到一個命令或執行這個命令時,總是設想中間插入理解的心理狀態或過程作為媒介,這種思維傾向便是一種“思想通病”。思想通病的根源即人們把理解視為心理的狀態或過程,總在其中不斷尋找理解語詞與行為的依據。通常人們內心的狀態或過程,無論是一個短暫的閃念,還是一個延綿的記憶,總被認為是“我理解了”的緣由。
1.理解是閃念。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第138 碼段中提出這樣一些問題:聽到一個語詞理解它的行為,與隨后語詞的應用有什么關聯?瞬間把握到的東西,怎能與時間中延展的用法聯系起來?聽到一個詞并以這種方式理解它,難道語詞的整個用法都在一瞬間出現在心理?但是,一個詞的整個用法怎么可能全部出現在心理?難道是說,出現在心理的東西恰恰適合于某一情景的特定用法?
假設:“B看見A寫一系列數字并試圖在數字順序里發現規則。他忽然發現了,就喊道:‘現在我可以繼續下去了。’——所以,這種能力,這種理解,是某個瞬間出現的東西。”這是“一瞬間”領會了語詞的全部情形,人們把理解視作一種瞬間出現的心理狀態,這一瞬間能完全解釋為什么B能夠正確地把這個數列繼續寫下去。賴特(C.Wright)就認為,“理解”是一種“閃念”(cottoning on),它是跳動(leap)的、一瞬間的、富有靈感的猜想(an inspired guess)。這正是教師設法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啟發學生的原因。賴特指出,這一瞬間得到的“閃念”是個人習語,個人習語不能成為理解的依據,只有逐漸累積個人習語的用法成為可共享的項,才具有普遍制約性。由此他提出了“共同體”概念,共同體發揮調節、制約、保障作用。但賴特本人并沒有否認個人閃念的理解是不可靠的,反而將其視為共同體的一個基礎。因而,理解的根源仍是心理的某種狀態。
如果A 寫下:1、5、11、19、29……這一列數字,而B 突然間知道如何進行下去,實際上發生了什么?B可能想到了某個公式,可能看出差為4、6、8、10……可能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直接把數列寫下去。這些倘若是理解的狀態,心里想著“我理解了”,但實際上有時根本就沒有理解。即使某人已經看出了數列的規則,想到了正確的公式,而在展開數列時,仍然不能正確地繼續下去。所以瞬間把握到的心理狀態并非是理解語言和行為的依據,更加無法把所有語詞的用法呈現在那一剎間。這一事實會讓人們感到有一些內容必是超出瞬間的心理狀態,但超出的部分可能是什么,是人們外顯的各種表象,如恍然大悟的表情、欣喜的神態、夸張的動作等。顯然無法只依賴于發生的外部表象解釋,因為“哦,我理解了”。外在表現出的一些動作、神態、表情、語調等,這些都可以是假裝的,并不是真正的理解。
2.理解是記憶。理解既然不是一瞬間把捉到的心理狀態,那就是綿長的心理過程即記憶。人們可以在回憶中查閱、對比各種信息,這些心理再現的圖像是理解的依據。如人們常說:“我理解了,因為這與我曾遇到的某件事情一樣。”
維特根斯坦就這種理解舉了一個這樣的例子反駁。某人試圖通過想象列車時刻表來檢驗他對一列火車開車時間的記憶。“‘我不知道我當時是否正確地記下了火車的發車時間,于是我在記憶里喚起列車時刻表里相關的圖畫以便檢查。這里的情況不是一樣嗎?’——不是;因為這種活動必須實際上喚起正確的記憶。假使時刻表的意象圖畫是否正確本身就不能得到驗證,它又怎么能夠擔保第一個記憶的正確性呢?”可見,人們在記憶中對圖像的查詢、對比、分類等并不是一種真正的理解。如果理解是查看心理的圖像,那么一個記憶需要另一個記憶的證實,或一個記憶需要一個有意義的經驗所確認,無限的回溯,一切都像是懸在那里,總有待于更初級的記憶或經驗去證實。并且人們能夠“完全準確無誤地回憶”本身就有困難,通過反復回憶來理解問題就更加模糊。
況且,人們在記憶中查詢的圖像與實際的理解應用可能是不相符合的。當某人說出“立方體”這個詞時,人們聽到并理解它。他要求人們仔細想一想,當人們聽到并理解了“正方體”一詞時,人們的心中實際出現了什么圖像。他指出,心中出現的正是一幅正方體示意圖。但是,不論是通過瞬間的顯現還是記憶的查看,人們心中出現的這幅圖像與接下來“正方體”一詞的理解應用有什么關聯。倘若這一“正方體”的圖像出現在心中,而實際上指著是一個三棱柱,難道說這個三棱柱是一個立方體嗎?可見,這幅圖像與理解語詞的用法之間并不完全符合。維特根斯坦并不否認記憶內在過程的發生,“否認的是,這種內在過程的圖畫給予我們有關‘記憶’這個詞的用法的正確觀念。”因而,心理的過程并不能很好成為理解的依據。
理解不論是瞬間的閃念,還是回憶的過程,都與時間的持續性有關。“盡管我們常說‘理解需要一個過程’,但理解與時間的關系畢竟不同于思考過程或精神狀態與時間的關系。”維特根斯坦主張:“人們總想把握理解的心靈過程,這一過程似乎隱藏在那些比較粗糙因而落入了我們眼簾的伴隨現象后面……如果因為我理解了所以我說‘現在我理解了’,那么理解的過程怎樣能夠隱藏著呢?如果我說它是隱藏著的——那么我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東西呢?我是一團糊涂。”維特根斯坦對“現在我理解了”語句背后隱藏著的、心理的東西不感興趣,不斷在心理狀態和過程中尋求依據,只會是徒勞和困惑,那是一種思維通病。或者說,“在維特根斯坦提供給我們的心理概念譜系中,維特根斯坦關注的不是這些概念如何以一種心理的方式被使用,而是我們在日常的方式中如何使用它們。”既然理解是一種心理狀態或過程容易引起混亂,那么是否可根據大腦的內在結構來描述理解概念,因為大腦結構是解釋語言、行為能力的生理基礎。但維特根斯坦認為,理解語言的應用并不是在描述一種內在機制的確定狀態。
一般意義上,“哦!理解了,可以繼續下去。”我們都會認為理解了必是看出了一些門道,這些門道即規則。規則在生活中必不可少,常見的有交通規則、道德法則、法律條例,還有邏輯規則、數學法則、語法規則等,各種的規章、制度、指南都是規則。規則可以指導和規范我們的行為,能否遵守規則可證實是否理解了規則,理解和規則之間密不可分。如果理解是看出規則,那么似乎規則在理解前已預設好;但規則的認識也需要理解語詞為前提,才有可能;規則和理解相互糾纏,互為前提,沒有先驗的設定,只有生活的使用。后期維特根斯坦的理解沒有向心靈世界求索,沒有下確切的定義,而是在語言與活動交織成的語言游戲中去認識。理解與“知道”“懂得”“能夠”等具有家族相似性,與規則、遵守規則密切相關。
1.規則。生活中規則常見的形式有:文字、圖像、圖標、聲音等。如很多的家訓都是通過文字記載流傳下來的。而有一些規則卻是上一輩通過口述傳給下一輩,口口相傳,代代不息。湖南江永縣瑤族中流傳著一本“女書”,這本書只有少數像柳葉似的符號記錄,祖祖輩輩都是通過母親以吟唱的方式傳給家中的女兒,有著遵守德行的豐富內容。各種各樣的規則,后期維特根斯坦并沒有透過現象,試圖分析出規則如此這般的本質;也沒有拋出先驗的支點,構建出龐大的知識體系;而是認為規則只有在具體的語言游戲中才能理解。
理解對于規則至關重要,如果我們不能證明理解文字、符號或姿勢,怎么能用其指導行為,那樣擁有規則和遵守規則實踐便無從談起。路標如果對我們來說起作用,首先我們必須有能力將它們理解成為路標,其次,我們有能力理解路標是如何發揮作用,最后,路標的理解能夠指導我們的行為。“命令和執行之間有一道鴻溝。它必須由理解填平。”按照一些傳統的認識“理解”不是心理狀態或過程,就是賦予語言含義或解釋。維特根斯坦認為,這些傳統認識通常使概念形成迷霧,理解變得更加困難。我們應該回到語言的原始方式那里,“我們可以清楚地綜觀語詞的目的以及語詞是怎么起作用的;因此,從這些原始方式來研究語言現象有助于驅散迷霧。”理解規則不是靠解釋或定義,而是回到原初語言游戲,看它們如何被使用。
生活處處有規則,規則具有約束性。“遵守一條規則類似于遵從一道命令。”“我別無選擇。規則一旦封印上特定的含義,它就把遵守規則的路線延伸到無限的空間。”就如我們并不是隨意地理解和使用語言,需要遵循一定的規則。“一定有規則,因為語言是系統的。與游戲比較,如果沒有規則,便沒有游戲,游戲在這個意義上像一種語言。當我們使用語言時,我們選擇語詞去契合場合”語言與游戲一樣,游戲有規則,語言亦有規則。
雖然規則有約束性,但我們的行為并不是時時處處受其支配。就像生活中不是所有的游戲都按照既定的規則來玩,一些游戲我們玩耍過程可能“邊玩邊修改規則”。重要的是,“語詞的應用并不是處處都受規則的限定”。語言在實踐中與時俱進,不是一個具有精密支配的決定系統。如果每一時刻都有著精確支配那一時刻語言實踐的精確規則,那在生活中是不合理、不可能的,總有不依照規則的語言用法。就像一些詩歌散文中的句法和寓意,就經常不是按正常規則出現的。
2.遵守規則。我們理解了規則的應用,遵守規則似乎理所應當。但維特根斯坦認為,遵守規則的活動不一定都知道規則,也就是說,有一種遵守規則的活動是不知道規則的情況下發生的,即盲目地遵守規則。規則是行為活動反思后的產物,已有規則的理解引導我們的遵守規則活動,而盲目地、無意識地、毫不猶豫地遵守規則,沒有規則引導,遵守規則的活動仍能夠繼續進行下去,理解只作用于規則語言符號,受到了考驗。
一種情況:人們起初應用某些規則,便于完成制定任務,這是規則被遵守的情況,人們的行為只依據這條規則。但后來人們對規則的應用越來越熟練,熟練到已經不再需要想起任何規則,也感受不到任何規則的約束。人們“無意識地”遵守規則,或者說,熟練遵守規則的行為已經變成了“習慣化”“機械化”的反應行為。所以,不再遵守一條規則,卻學會以完全遵守規則的方式行動,行為的慣性比遵守規則更為根本。
一種情況:遵守規則的活動并不都是在學會規則后才可能,如小張就根本不會下棋,他閑來在旁看別人下棋,看著、看著就會下了,他掌握了下棋這門技術。沒有規則的引導,仍然可以遵守規則。生活中我們如果先學會規則才去行動,我們便不知誤了多少事情,更甚者,做不了任何事情。維特根斯坦認為,盲目地遵守規則,“反正我就這么做”“這像是不言自明的一樣”,“無須任何理由”,遵守規則與習慣、風俗及制度有關,是一種公共性的、多元化的群體活動。“在一個復雜的周邊環境里,我們稱之為‘遵守一個規則’的東西,如果將其放到一個孤立的環境下,我們確定不會這么稱呼它。”盲目遵守規則無需任何既定的軌跡,只需按照曾經能夠學到的、掌握到的,順其自然地做事就可以了。
一種情況:即使有規則的要求,遵守規則與否與人們實際上接受的訓練相關。
假設一名學童已掌握了自然數列。接下來教他寫下別的整數系列,并使他在得到“+n”這種形式的指令時,寫下如下形式的數列:0,n,2n,3n 等,所以在得到“+1”的指令時,他寫下自然數系列。如果這名學童只做過1000以內的一些練習,現在讓他在1000 以后繼續寫這個數列,他卻寫出的是1000,1002,1004,1006。大家評論他寫錯了,他卻不明白哪里錯了。維特根斯坦把這一情形描述為,這名學童所受訓練的自然反應可能不同于經常見到的,“此人自然會把我們的指令連同我們的解釋理解為,我們應當這樣理解這一指令:加2一直到1000,加4一直到2000,加6一直到3000,以此類推。”到底什么使得“1000、1002、1004、1006……”成為正確的反應,難道不是已經同意了那名學童的反應,在某種解釋之下,可以算作對“加2”這條規則的一種應用。類似反常的情況還有:某人對指物姿勢做出反應,是沿著從指尖到手腕的方向看去,而不是相反。
遵守規則的實踐與人們在訓練時對它做出的反應是聯系在一起的。因此,人們在使用這條規則的實踐中所受的訓練,使其毫不猶豫地繼續做下去。這種對被意指的反應可能與那名反常的學童實際做出的反應之間有沖突,但是沖突的根源并非來自他的反應與自身訓練的沖突,而是由于兩者在生活中接受周遭的實踐方式不同。所以,這些語詞或反應可以從構成語言游戲的生活形式中獲得其意義,它們的用法嵌于使用語言的實踐中。雖然規則已預先以某種方式確定下來了,但維特根斯坦認為,人們想要指出正常還是反常的反應,錯誤還是正確的遵守,應與生活實踐、訓練的方式相關。
“理解”有不同變體,知道、懂得、熟知、能夠進而形成一個家族。規則與理解密切相關,理解更相似于“知道”“懂得”,遵守規則與理解密切相關,理解更相似于“熟知”“能夠”,理解的內涵豐富,不僅僅是在語言、語法層面,而且還有實踐和能力方面,總之“理解一個句子就是說:理解一種語言。理解一種語言就是說:掌握一種技術”。維特根斯坦的能力、理解、語言、技術是合一的,知行合一就如能理解了數學語言,即可以運算。理解是掌握一種技術,綜觀理解需要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
維特根斯坦認為:“如果在‘說出這個公式的后面’一定要有什么東西的話,那它就是特定的周邊情況,這些情況使我在想起公式的時候有道理說:我會繼續下去了。”因而一句話的意義并不是獨立于理解的自足存在,恰好相反,其意義展示在生活中人們對它的使用。“現在我理解了”這些詞在日常語言交流中的使用,并不關聯于說出這些語詞時的心靈伴隨物,而只關聯于它們所處的周邊情況。所處的周邊情況包括使用背景(background)、情景(situation)、環境(surroundings)等,即生活形式(patterns of life)。
1.生活形式。生活中教一個孩子使用“現在我理解了”,周邊情況可能是如何。教師讓孩子學習“現在我理解了”這語句時,不會把孩子的注意力引向個人心理的東西,而是通過實指某物、舉例說明、情境再現等。當孩子們反應正確的使用,教師加以褒獎,錯誤的使用加以批評,不斷糾正行為。特別是正確使用時,教師的肯定與鼓勵對孩子們的影響很大。由于孩子們得到肯定會更加有信心,并不斷加強訓練,使用語詞的熟練程度越來越高,并最終掌握了這種技能,可以獨立地繼續進行下去。“現在我理解了”這樣一些詞的用法與某個特定的訓練和周邊情境、背景有關。而日常生活中有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人們可以理解了一個命令,但不一定服從它;理解是掌握了一種技術,但不一定要使用它。如果使用這種訓練技能,要與其整個背景一起考察,才是有意義的。“維特根斯坦的理解既是非內在的,也是非個人層面的。他關注的不是單個的注意現象,而是語法上的理解,即對注意概念及其使用的考察。因為對他來說,語詞意義植根于生活形式,被生活形式所給予。所以,維特根斯坦的‘情景’覆蓋了更大范圍,涉及行動、背景還有語言的使用等各方面。”
生活形式揭示了心理的狀態或過程根本不是理解的媒介,更加無法判斷語詞的意義。例如說“小張當真講了這句話”時,描述了小張當時發生的情況。如果能在時間的某個特定點上記錄小張在說這句話的心理活動,那么就能確切地判斷他講話的內容,但是否確實講了這句話在心理沒有同時出現參照標準,無法判斷,看來說這句話本來就有問題。但在生活中人們常常使用這樣的句子,小張當真地講了這句話,可能當真也可能沒有當真,要根據說話時的語言情境而定。語言環境中有各種復雜的情況,有些人很愛說謊,有些人用十分嚴肅的口吻卻描述了很膚淺的東西,還有些人即使十分沉重、認真的事情說起來都像是在開玩笑。“所有這些都是語言與行為的交織,都是從簡單到復雜的各種語言游戲。這些從自發到自覺、從陌生到熟悉、從無可懷疑到可以懷疑、從自然地相信到學會說謊(以及假裝、扮演等等)的語言學習,都是我們立足于確實性地對語言的逐步理解。”因此,理解語詞、行為、規則等都不能脫離了語言實踐的生活形式。
2.艾耶爾的質疑。維特根斯坦關于理解的主張受到一些人的質疑,艾耶爾便是其中一位。艾耶爾認為,維特根斯坦假設,語詞的理解跟最初學會它們的語境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并且理解與個人的感受無關。他舉了兩個反例,來論證理解可與語境分離,理解與個人感受有關。
一個反例是關于學習過去的事件,論證理解意義與語境可分離。孩子們在學習過去發生的事件時,教師通過各種手段將孩子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希望他們記住的事件上,如此一來,孩子們才學會了過去發生的事件。因而,孩子們對過去事件的應用會與最初學習的情景記憶相關。但是,這并未妨礙他很快就能把整個的過去事件與他記住的非常小的那一部分區分開來。在艾耶爾看來,孩子們一旦可以成功地做出區分,那么他就十分清楚他所記住了事件的那一點,并不是過去事件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說,他理解過去事件的學習語境與過去事件本身的理解之間并不是不可分離的。
首先,語言游戲中參與者對語詞的使用是否都需要回溯到參與者最初習得該語詞的情景呢?維特根斯坦確實認為語言游戲中周邊情況的考察需要注意到習得語詞的情景,但這一習得的情景并不是在每個語言游戲中都必須再現發揮其作用。只有這一語詞或者是過去發生的事件與習得的情景關聯,這一習得的情景才會參與其中。如果參與者使用這一語詞的應用并沒有與初學時的情景直接相關,那么就不需要將這種初學時的情景時時綁定在后來使用語詞的特定語言游戲語境中。維特根斯坦強調學習語言原始的地方,是為了掃清以研究為目的而造成的理論假設。其次,孩子們確實能區分出來什么是歷史事件與自己對歷史事件的部分記憶。但是這一區分并不能否定語境的作用,反而是強化了語境。由于能夠區分歷史事件與習得歷史事件時的記憶信息,兩者不屬于同一范疇,并不是在同一個語言游戲中習得的,即使在同一個語言游戲中,也不能只用其中的片段語境場景來判斷語詞的理解與語境沒有什么關系。另一個反例是關于“疼痛”的感覺,他論證理解與感覺有關。人們小時候感覺到疼痛的時候,學著大人們疼痛的樣子表現出來,或者說是小孩子以大人們認為是疼痛的表現方式表現出來。但是艾耶爾認為,這一點妨礙了孩子們疼痛的感覺與他們表現行為之間的區別。孩子們認為我感到疼痛時,這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外在的表現,即使這種情況歸于他人身上也可做出區分。艾耶爾承認,有一些假裝、欺騙的行為,但他認為,“假如我不懷疑他誠實的話,我大概會得出結論:他未掌握‘疼痛’這個詞的用法。”艾耶爾與維特根斯坦的分歧在于,感覺語詞與其外部表現之間的關系。維特根斯坦認為,感覺語詞與外部表現之間是經常相關的。艾耶爾認為,感覺語詞與外部表現之間通常的關聯可以消失。
艾耶爾的第二個反例將理解又拉回到了心靈的世界,因為他認為孩子們疼痛的外在表現是跟大人們模仿、學習得來的,那些表現都是按照大人們認為是疼痛的樣子表現出來。“我疼痛”的理解是通過主體的原始行為的表現,這種原始行為是一種生理反應。如果疼痛的等級過高,超出人體忍耐負荷時,人們很難假裝。所以這種外在表現并不是模仿、學習大人們的表現。如果將感覺語詞的理解停留在那個幽靈般的心靈世界,人們的交流和理解只能是枉然。感覺語詞的使用與其他普通語詞一樣,只要看它們在語言游戲實際如何發揮功用。理解概念的使用只要同某種特定的生活形式的獨特背景相關聯,虛構出心靈世界的那種混亂便被消除了。
理解必須是在整體的語境下,才能理解部分語詞的意義;換句話說,理解語詞以理解語境為前提,理解部分以理解整體為前提。語言游戲是“由語言相與語言交織在一起的行為構成的整體”。理解部分與整體的關系容易讓人聯想到解釋學中的“理解的循環”學說。“理解循環”大致上是指:部分的理解以整體為條件,而整體的理解同樣以對部分的理解為條件。如此一來,整體與部分之間的關系構成一種循環論證。這似乎與語言游戲的這種語境整體性相關,但是,維特根斯坦只認為,理解部分受限于整體上的理解。“‘理解’……意味著‘通盤考慮’”“理解一個句子意味著理解—種語言”。
維特根斯坦關于理解、意義、規則、遵守規則的思想密切相關,理解在于知道表達式在各種語境中的用法,表達式的意義在于它在語言游戲中的用法。知道表達式的用法就是具有一種技術,有技術就能在各種不同的情形中遵守規則。理解與一種復雜的生活形式有關,這種生活形式是在說話者們生活和行動的方式中展現出來的,既體現在他們過去的生活中,也體現在他們當下的與未來的行動及反應方式中。后期維特根斯坦對“理解”的認識,可以看出“理解”不僅可作為綜觀后期維特根斯坦思想的切入點,而且為理解現代哲學研究提供了方法論意義上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