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如何跨越數字鴻溝?

王亞晶

一位老人感覺餓了，走進便利店，他抬頭看看墻上的二維碼，拿出自己的老年手機搖了搖頭，無奈地走了。他招手叫車，幾輛顯示“空車”標志的出租車，從他面前呼嘯而過，他不知道，這些“空車”早已被年輕人從打車軟件上預訂了。于是他轉去坐公交車，聽到司機師傅說請打開行程碼和健康碼，不會操作的他又“灰溜溜”地下車了。當他終于在路邊等來了真正的“空車”，他問：“師傅，能收現金嗎？”司機答：“最好是掃碼。”他很沮喪，他想起兒女教過他打開二維碼的方法，但他怎么也想不起來，他覺得自己被時代拋棄了。

在當今的互聯網社會里，這樣的老人不止一個，他們努力想跟上數字化的步伐，但往往面臨的是較多的數字陷阱和種種不適應。在年輕人贊美智慧生活的同時，有另一個群體正因為巨大的數字鴻溝而受到各種生活限制和歧視。他們該如何跨越數字鴻溝，通過數字化享受更便捷的服務？誰又能解決被數字時代“拋棄”的他們的困境呢？

老年人的“科技恐懼癥”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到了10.11億人，在不接觸互聯網的4億人中，老年群體占比近5成。這些老人不約而同地表示，是時代拋棄了他們，讓他們患上了“科技恐懼癥”。甚至有老人說，自己出去一聽到讓出示行程碼和健康碼就害怕，害怕自己操作不了，更害怕自己操作慢引起別人的不滿。

老年人為何會對科技感到恐懼？如果我們無法理解老年人的數字鴻溝，那么請試想一下，若干年后出現一種新的科技“統治”了生活，學不會使用它就將被隔絕在主流生活之外，被責備和歧視，那時候已經變老的我們會是怎樣的感受？

老年人面對從未了解過的復雜操作和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機APP，就像我們第一次學開車一樣，既新奇又害怕，只不過學車有教練指導，有逐漸摸索的過程，但生活并不會教導老年人如何面對復雜的操作，也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探索，卻逼迫他們迅速接受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不能適應就會一直提醒他們已經與時代脫軌。這無疑是殘忍的。

據《艾媒咨詢2021年中老年群體觸網行為研究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6月，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187%，這意味著我國已經進入了老齡化社會。而60歲及以上群體的網絡普及率為38.6%，距離總體互聯網普及率的704%還有明顯差距。除此之外，60.7%的中老年群體在使用APP時面臨不會使用、字體看不清、無法求助、不會安裝升級等現實困境。那么，為什么老年人融入網絡時代會這么難呢？

事實上，除了各大APP的適老性功能不強外，對于科技的不信任，也是許多老年人在心理上向數字生活筑起壁壘的重要原因之一。據相關調查表明，“個人信息泄露”和“電信詐騙”是中老年群體在使用APP時最擔憂的問題，占比高達90.2%;其次分別為“銀行卡等被盜取”（72.5%）和“無緣無故扣費”（70.6%）。這充分說明，個人隱私及財產安全是中老年群體最重視的兩個方面。因為不清楚軟件是不是和錢有關，所以老年人一般不敢綁定銀行賬戶。有些老人認為：“我銀行卡里有‘大錢，等下子不曉得怎么，錢就沒有了，我找誰呢？”

大型國有銀行為保障老年人的資金安全，對70歲以上的老年人開通手機銀行持慎重態度，即使開通了，操作步驟太煩瑣，老年人也很難完成。因此，老年人的掃碼之路困難重重。以老年人看病為例，如今各大醫院陸續取消了線下掛號服務，在看似“人人平等”的網絡掛號方式面前，其實老年人和年輕人并不在一條起跑線上。一個獨居老人要想掛號，需要熟練使用手機小程序，保證有銀行卡并開通了手機支付功能，除此之外，還要練就在眾多科室中找醫生、掛號時拼手速等多項“基本功”。

在數字化社會，超市結賬、醫院掛號、地鐵刷卡等，都需要在智能手機上完成，甚至進圖書館讀書看報也要智能手機預約。因為有的老年人記憶力不好，他們常常記不住需要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有的老年人眼睛不好，手機上的字太小，他們要取下近視眼鏡，或戴上花眼鏡，才能看清楚;但戴上老花鏡從頭再來時又懵了。想用但用不會，于是有些老年人從心底恐懼使用智能手機，有種落后了的自卑感。

適老化服務仍有待提升

實際上，老年人觸網困難不代表他們不愿意上網。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的到來，出示防疫信息已成為常態，這要求老年人必須走進網絡世界，逼迫他們不得不“突擊”上網。社科院發布的《后疫情時代的互聯網適老化研究》報告提到，對比2017年和2021年的調研數據，感覺生活中離不開互聯網的老年人比例從57.50%提高至93.67%。根據CNNIC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網民規模達1.19億。后疫情時代下，面對數字化生活洪流，許多老年人將學會智能手機作為一門必修課。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老年人涌入互聯網，我們在欣喜老年人入網門檻變低的同時，也驚訝地發現，玩游戲、刷視頻、搶紅包、網購等正成為觸網老年人的生活日常。相關數據顯示，全國或有超過10萬老人日均在線超過10小時。除了在網上社交之外，他們上網看視頻的比例超過了九成，看小說和文章的超過了八成，還有一部分老年人熱愛熬夜玩游戲。甚至有些老年人還染上了“網癮”。中國社會科學院財經戰略研究院研究員魏翔表示，目前互聯網正在逐漸成為老年人生活的必需品，擁有上網經驗的老年人很多，不過老年人在互聯網上的應用和介入比較淺，在專業化操作方面十分匱乏，同時也有可能遇到風險。

于是，在數字鴻溝和“網癮老人”問尋找一種平衡，提升數字適老化服務成了人們關注的熱點話題。老齡社會30人論壇發起成員馬旗戟指出，傳統意義上的適老化改造，一般是指家庭、社區以及交通和公共場所設施適老化改造或無障礙服務建設。在這個基礎上延伸出來新興的數字化適老改造即數字養老，其內涵非常廣闊：包括醫療健康、護理服務、“銀發經濟”、數字科技產品和文娛、理財消費等，這些方方面面的場景有助于構建一個老齡友好型社會。

在今年剛召開的兩會上，不少代表委員也都提出，當前我國適老化服務水平參差不齊，在新技術、新應用上適配度不高，智慧康養、老年人情感陪伴等方面仍有待提升。全國政協委員江浩然表示，當前我國適老服務保障體系仍不完善，適老服務模式不夠豐富，多場景適老服務不夠貼心，尤其體現在數字科技方面。在江浩然看來，我國適老型產業發展進入“攻堅期”，但行政資源、信息化、人力資源以及場景應用等方面仍缺少明確的規制與標準，應用場景載體與老年人生活、使用習慣的匹配度仍有待加強，適老化保障、保險制度覆蓋率還不夠高。當前適老性服務往往是圍繞社區、居家或者機構的養老產業進行發散性延展，但農村、特殊人群等適老性服務仍缺乏有效的引導與支持。F9435AB6-FF0B-4247-A56F-3C4F2F8EA72C

與此同時，數字適老性服務的整體調研仍有缺失，老齡人口需求清單不清晰，社會資本進駐后更加關注短期利益，長期規劃不強，服務及產品設計貼合度不高，與老齡人口習慣“脫節”。“老年人‘數字鴻溝仍然存在，老年科技產品的智能化、實用性仍需要提升。”

據第四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顯示，目前我國空巢老人人數突破1億人，因為子女不在身邊，他們中有的完全不會使用智能手機等電子產品，而有的因為想要尋找情感寄托又沉迷于網絡，陷入了兩種極端。談及適老化服務，全國人大代表、科大訊飛董事長劉慶峰表示，老年陪護關愛是突破點，社會公共服務供給也需加強。

跨越數字鴻溝是共同的責任

在當今的信息時代，有些老年人覺得時代拋棄了他們，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也趕上了好時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幫助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讓老年人活得更有尊嚴，是共同的責任。在今年的兩會上，盡快解決老年人應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問題，展開形式多樣的“智慧助老”行動，幫助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成為代表委員們的共識。為了讓廣大老年人順利搭上數字科技的快車，共享信息化發展的成果，國家、社會、企業等都在貢獻自己的力量。

實際上，早在2020年11月，國務院辦公廳便印發了《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聚焦老年人日常生活涉及的出行、辦事等多類高頻事項服務。從2021年2月起，工信部發布一系列通知和標準，明確開展適老化工作的總體要求和重點工作，在服務原則、技術要求等方面進行具體規定，推動中老年網民更加深入地融入互聯網生活。今年3月，老年人數字化困境問題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李克強總理在匯報政府工作報告時指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優化城鄉養老服務供給，支持社會力量提供日間照料、助餐助潔、康復護理等服務，鼓勵發展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推動老齡事業和產業高質量發展。他強調：“要做到不讓智能工具給老年人日常生活造成障礙。”

據CRIC預計，2022年我國養老產業規模將突破9萬億元，2025年實現12萬億元。老年人上網需求增加，孕育出了新興的商業形態。公開數據顯示，近五年我國養老產業融資60億，養老相關企業數量持續增加，共計超過23萬家;智慧養老企業數量達5300余家，超7成人愿意在未來生活使用智慧養老設備，這讓更多企業從中看到了提升數字適老化服務的商機。

當前，在工信部的牽頭下，移動、電信、聯通三家運營商都為老年人提供了線下營業廳“銀發族專席”、業務辦理免排隊、專人引導等服務，同時還實現了電話客服的“一鍵呼入”功能。交通運輸部也指導網約車平臺陸續開通了“一鍵叫車”服務，為老年人提供快捷叫車、優先派單，還推出家人代叫車等功能。各大銀行為了方便老年人，也都簡化了手機銀行的轉賬手續，為老年人配備了專門的理財經理。

在智能手機市場上，有關企業正在積極開發“老年人模式”，各大APP平臺也開始陸續涌入“銀發經濟”這片藍海。2021年5月，京東推出“長輩版”，推薦最優惠商品，功能很方便，老人只要拔打“專屬客戶”，還隨時有人來幫忙。不久前，抖音宣布為老年用戶推出“老友計劃”公益項目，招募老年用戶代表，參與抖音適老化升級。截至目前，“教長輩用手機”等相關視頻已累計播放1800萬次。

擠一點點時間，花一點點耐心，幫助老年人克服“科技恐懼”更是年輕人的責任。子女一定要了解老年人的渴望，多多陪伴他們，體會他們的需求，尊重他們對美好事物的追求。今天我們在這里幫助老年人跨過“數字鴻溝”，未來我們也會老，也可能跟不上“63”“7G”……所以，現在我們談論的既是他們，也是未來的我們。同時，老年人也需要拿出勇氣，下定跨越“數字鴻溝”的決心，相信時代，相信科技。F9435AB6-FF0B-4247-A56F-3C4F2F8EA72C